潘向宇撂下他的撲克,悻悻地笑,下巴埋下去說:
「周市長,您喝得多了些,我怕您有什麼閃失,這才一路跟著。」
周市長一臉的不解,說:「是這樣的嗎?你看你,快回去快回去。」
回去的路上,潘向宇臉色鐵青著,叢好說吃些東西吧,被他賭氣般地頂回去。
他說:「不吃,要吃你去吃。」
叢好其實也不想吃。她感覺非常疲憊,不單單是因為這一番轉戰式的鞍馬勞頓,還因為她目睹到了潘向宇另外的一面。叢好心裡堵堵的,一瞬間又很空茫。這種說不清楚的滋味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像一條渾濁的河裡的魚,就在她已經要遺忘的時候,它們又浮出水面。
類似這樣的事情還發生過好幾回,都被叢好遇到,譬如每逢節日,潘向宇車子的後備箱裡都會塞滿禮物,被他拉著挨家送出去。叢好想,這其實也是潘向宇生活中的一個常態了,沒有被她遇到的,一定也是經常上演著。
潘向宇的下巴時而仰起,也有時而垂下的時候。
有些東西一旦出現微小的縫隙,就會對整體構成威脅,而且是無法彌補的,譬如一隻飽滿的氣球,針眼那麼大的洞,都能讓它無法轉圜地癟下去。我開始凝視自己的婚後生活。只要我把目光集中過去,立刻就看到破綻。他對我時斷時續的慾望原來那麼可被追究,他是自私和粗暴的,是在以一種「使用」的態度來對待我。
我恍然想起,張樹那樣的粗野少年都知道怕我痛,怕我羞,而他卻根本沒有這樣的擔憂,彷彿我是一個橡皮人,是沒有痛感和羞恥感的。
也許,在他的眼裡,我永遠只是一個「蘭城人」,就像他自己在那位周市長眼裡一樣,只有在酒醒後,才被如夢方醒似的認出來。他居高臨下的時候,對於自己下巴以下的人沒有尊重的願望。
他愛我嗎?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去想過,但是現在被我從心裡追究出來。
這個延緩的追究直接導致出叢好的轉變。她從一段時間以來對於潘向宇迷信般的服從中走出來,心裡轉向那種從前的狀態,虛妄,但是不那麼極端。
二十歲出頭的叢好生出一些散漫和寂寞的感覺。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她在十七歲時就已經體味過——就是那種少婦般的百無聊賴。
大量的閒暇時光,除了侍弄草木,就被叢好用來讀書了,她沒有放棄「自己提高自己」。先讀的是唐詩。那首著名的《長恨歌》最令叢好神傷。一位多情的君王是怎樣對待自己的女人呢?——「漁陽鼙鼓動地來」的時刻,卻只能「回看血淚相和流」。多麼讓人絕望。叢好覺得這個男人可恥,甚至「猥瑣」!他的「此恨綿綿無絕期」,毫不值得人來同情。他以江山為借口粉碎了自己的女人,那麼即使獲得了「東望都門信馬歸」的勝利,也是令人所不齒的。
在叢好內心的天枰上,只有一個君王堪稱楷模——薩達姆·侯賽因。
遙遠的伊拉克依然是各種新聞媒介關注的熱點。薩達姆·侯賽因依然君臨著他的國家,這個男人樂於用一些語錄給自己的人民上「偉大的課」,一天一條,刊登在報章的頭版。叢好在有關的報道中讀到其中的一條,薩達姆·侯賽因說:
「不要將看輕你的人當作夥伴。」
這句來自薩達姆·侯賽因的教導,令叢好產生出一些覺悟,也產生出一些疑問。她想,那麼,兩個相互看輕的人,可以當作夫妻嗎?
叢好又開始寫作了。那條凶悍的狼狗又復活在她的夢裡。有一次,它向她撲過來,騰空而起,而潘向宇就背著手、揚著下巴站在她的前面,還是一副中流砥柱的派頭。夢在這一瞬間定格,留下了無盡的懸念——潘向宇會怎樣?丟下她,「回看血淚相和流」,抑或,保護她,「但教心似金鈿堅」?叢好無法將這個夢的結局完成。但正是因為存有懸念,所以希望也還存在。
叢好對於自己的丈夫潘向宇還遠談不上失望,起碼,這是一個在大部分時間能夠把下巴揚起來的男人。只要希望還在,叢好就能夠忍受來自丈夫的「看輕」,能夠忍受他不正常的性慾和偶爾低垂的下巴。
叢好第一次見到潘向宇的父母已經是他們婚後兩年的時候了。這對候鳥一般的老年夫妻完成了他們的又一次遷徙,在立秋的時候,回到了柳市。見面被潘向宇安排在在一家餐廳。叢好完全不明就裡,直到被潘向宇領到了這對老人面前時,叢好依然沒有料到自己這是在第一次面對自己的公婆。
餐廳在一家銀行的樓上,裝修使用了大量的木材,讓人宛如置身在一家古代的閣樓裡。
潘向宇對雙方做出了介紹:「爸,媽,這是叢好。」
這對老人在打量叢好。叢好尚未從潘向宇的那一聲稱呼帶來的震驚中緩過神,也瞪大了眼睛打量著對方。
潘向宇和這對老人毫無相似之處。他的父親一頭齊整的銀髮,在氣度上,有種潘向宇格外缺乏的溫和與寧靜;他的母親氣質也很好,依舊看得出年輕時候容貌的底色,在眉眼上,潘向宇依稀有些他母親的樣子,但這個母親身上那種倨傲的氣息甚至比他這個做兒子的還要凌厲。
叢好被兩種截然不同的目光審視著。她甚至能夠感到潘向宇的父親投射給她的那種歎息般的憐憫。叢好不知道這種憐憫從何而來,奇怪的是,對此,她並無好感。反而,潘向宇的母親那種挑揀物品一般的眼光,更讓她覺得自然。叢好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這讓她顯得有些失態。反而是她的這種表現,緩釋了潘向宇母親明顯的敵意。她笑了,回頭看一眼自己的丈夫,說道:
「不是嗎?還不錯。」
潘向宇的父親溫和地說:「嗯,是的。」
不料,這卻招致了自己妻子的不快。
潘向宇的母親收了笑意,冷聲說:「你只會說『是的』,你從來就沒有自己的主見。」
潘向宇的父親依然不動聲色,依然溫和地說:「嗯,是的。」
這位做母親的白了自己丈夫一眼,欲言又止,將頭偏向了餐廳的窗外。叢好不由得也隨著向窗外望去。而窗外,無外乎是柳市的秋天。即使柳市不分四季,大自然也自有其不由分說的威嚴,此刻的柳市,縱然萬物蔥蘢,但一望之下,居然也頗顯蕭瑟。樓下的銀行門前停著一輛運鈔車,兩個荷槍實彈的押運員站在車旁,警惕地四下張望著,更讓一切顯得緊張和肅殺。這個發現讓叢好內心不由得縮緊了一下——原來,當自己深入到這座城市的深處時,世界並非最初的模樣。但是,自己如今算是深入到這座城市的深處了嗎?叢好想,也許是吧,一葉知秋,當自己的這對公婆如此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他鄉所囊括的一切玄奧與叵測,便都有了細微的蛛絲馬跡。
潘向宇一直在埋頭翻看菜單,他彷彿一個置身事外的人。此刻他終於選好了自己要吃的東西,滿意地招呼來服務生,一口氣報出了菜名,還點了冰鎮的米酒。
一頓飯吃得安靜無比。潘向宇偶爾和他的父母交談,用的都是地道的柳市方言,聽在叢好耳朵裡,完全可以說是外語。其間只有潘向宇的母親用普通話問了問叢好,還是那個問題:
「你為什麼不去上大學?」
叢好正要作答,潘向宇卻開口了,字正腔圓。
他說:「人是可以自己提高自己的。」
叢好內心突然有些快樂,沒想到這句出自小丁的話,居然快成為了一句顛撲不破的格言。
這時潘向宇的父親動手給自己的妻子夾菜。居然是一塊雞肉。他說:
「吃,吃。」
這一幕一瞬間便將叢好擊垮了,她戰慄起來,從來沒有這樣激動過。多年前那個雨天的雨霧,再一次真切地籠罩了她:屍體被重重地擲出去,兀自撲楞著翅膀跌跌撞撞地亂衝了一氣的雞,泥水與鐵�蛌漁藂�……
那種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恐懼,在多年後,又一次覆蓋了叢好。
叢好的反應令人不解,誰都看出了她的異樣。她像打擺子一般的顫抖著,不能自已。身邊的三個人都停止了咀嚼。潘向宇伸手搭在叢好的肩膀上,不能阻止住她的抖索,手裡就用上了力氣,幾乎是在鎮壓她,問道:
「怎麼了?不舒服?」
叢好努力平復著自己,但完全是身不由己。
潘向宇的母親開口了:「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
她是在對著自己的丈夫說。
潘向宇的父親溫和地呼應道:「嗯,是的。」
於是大家起身離開了。潘向宇幾乎是在架著叢好,他倒沒有顯得格外不快,照舊是大大咧咧的樣子,向自己的父母說:
「沒事的,不會有大問題。」
在叢好的身體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潘向宇當然無從知曉。難得的是,他一貫地並不想去細究。
走出餐廳大門的時候,潘向宇似乎才想起些什麼,搖晃一下手裡的叢好,用一種快活的語調提醒她:
「哎呀,你還沒叫爸媽呢,叫,叫一聲!」
叢好照做了,虛弱地叫了一聲:「爸,媽。」
潘向宇的母親笑了,從包裡摸出一隻紅色錦緞包裹的盒子,遞在了叢好的手裡。潘向宇劈手奪了過去,迫不及待地打開看,裡面是一隻剔透的鑽戒。
「戒指!」
他像一個兒童在定義糖果似的念叨了一聲,吹了聲口哨,將叢好塞進了停在路邊的車子裡。
潘向宇的父母很有風度地站立在秋天的柳市街頭,目送著他們離去。當車子剛剛脫離了兩個老人的視線,叢好突然攬住了潘向宇的脖子。潘向宇正在開車,一驚之下車子險些撞在了隔離墩上。
他怒喝了一聲:「做什麼!」
不料叢好整個人已經擁了過來,不由分說地吻向他。這太讓潘向宇吃驚了。叢好什麼時候這樣熱烈這樣主動過呢?潘向宇照舊是懶得分析這裡面的緣由,只是感到了一份快活的刺激。但是眼下他在開車,車子正行駛在擁擠的路面上,所以只能用一隻手推搡著叢好,但心裡面卻是興奮的,彷彿兩隻手都在駕馭著什麼。
而從好,也恰是在尋求這份被駕馭的滋味。她像一匹躁動的馬駒,跳躍著,不斷向潘向宇進攻,咬他的耳垂,雙手用力扳他的臉。此刻,她渴望被某種有力的東西所俘虜,渴望被粗暴的對待,這樣,她才能被從那個久遠的恐懼中打撈出來。
潘向宇百般抵抗著叢好的襲擊,車子一路開得歪歪扭扭。
「瘋了!媽的,叢好你瘋了!」
潘向宇歡暢地罵著,直到找到了停車的位置,將車戛然停下。那也不過是在路邊,而且光天化日。潘向宇側身將叢好壓在了下面,將她的兩隻手抵在座椅的靠背上,死死地吻住她。那股當仁不讓的氣流被蠻橫地送進來,一往無前,源源不斷,甚至具備磅礡的氣勢。
叢好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然而意識中,她宛如走進了當年齒輪廠家屬七區邊那條闃無人跡的小巷。車窗外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而叢好的內心卻一片沉寂。
只有浩蕩的風略過耳畔。
沒有人侵犯我,我想我是被自己嚇怕了。也許,我最需要的,不是對這個世界妥協,而是與自己和解。
嫁為人婦的我,住在一座夢幻般的庭院裡。我二十二歲了,世界於我基本上仍是一片空白。我所熟稔的,只有我自己。也許,我只能自己給自己假想出敵人,而這個假想的敵人,也只能是我自己,但是,我對自己的熟稔也會常常動搖,常常變得沒有把握。這樣的時候,我渴望抓住身邊的任何一樣物體來落實自己,一個人,幾棵樹,乃至一根手鏈或者一截吊燈上垂掛著的流蘇。
潘向宇問起叢好的母親,又是在他們婚後的第三年了。
潘向宇帶著叢好去鳳凰度假。選擇湖南的這座小鎮,潘向宇是用了心思的,在路上就對叢好反覆暗示。讓他吃驚的是,對於他的暗示,叢好卻無動於衷。說白了,潘向宇之所以選擇鳳凰,是因為了沈從文。他認為,把從事寫作的叢好帶到鳳凰,於情於理,都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但叢好卻對這樣的苦心懵然無知。沈從文你會不知道?《邊城》你會不知道?對不起,很遺憾,叢好的確是不知道。她寫作的譜系不是由此而來的,她那種捕捉夢的書寫只來自天然的稟賦和夢的本身,她沒有後天的訓練,不在那樣的傳承裡面,如果非要找出一個對她的寫作情感有所影響的人物,旁門左道,那也是薩達姆·侯賽因,而不是沈從文。
這裡面的玄機,潘向宇當然不會明白。他感到有些懊喪,覺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徒勞而又乏味的事。婚後他們幾無交流,潘向宇做著什麼,叢好無從知曉,而且也無意知曉;叢好做著什麼,潘向宇也是同樣的態度。他再也沒有讀過叢好寫下的一個字,不是他不讀書,也讀,他偶爾會靠幾本官場小說或者《三聯新聞週刊》來催眠。兩個人就是平行著的線,沒有交集。潘向宇好不容易有了興致,刻意為叢好安排出這麼一趟文學之旅,結果也是陰差陽錯。
坐在沱江河邊的酒吧裡,百無聊賴的潘向宇問叢好:
「怎麼從來沒有聽你提過你母親?」
叢好正在讀《邊城》,有些補課的意思,聽到他的問題,意識還滯留在那些水汽氤氳的文字裡。
她說:「死了。」
「死了?」
叢好合起書,目光眺望出去。
潘向宇兩手搭成塔形頂在下巴上,嘟噥道:「原來是這樣。怎麼死的呢?生病?」
叢好搖搖頭,她一下子沒有想到還要杜撰出一個死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