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柳市,1995年的時候家裡有車的人都不是很多,而潘向宇婚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求叢好學會開車。這時候的叢好,人變得很靈活,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就學會了,只是當她握著方向盤的時候,不禁會想起那輛“二八”的男式自行車。
灰蒙蒙的蘭城,以及由此而來的灰蒙蒙的記憶,在叢好心裡,都成為了一種叫做“往事”的東西。叢好似乎要忘記蘭城和那些蘭城的人了,偶爾浮上腦子,那種屈辱感和骯髒感也不再那麼強烈。這從她對待父親的態度上就可以看出來。人和人是不同的,就像柳市不同於蘭城。在蘭城你很難見到像樣的草木;而在柳市,走幾步好像就能進入原始森林,隨便一棵樹都能長得枝繁葉茂。它們沐浴的陽光和空氣就是不同的,你不能要求一棵蘭城的樹也長成柳市的樹,它先天不足,所以在姿態上,就不該對它要求更高。叢好在心裡面接納了這個事實,對於父親的鄙夷減少下來,過上一半個月,就會去看看父親。
老叢的面貌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觀,現在,他以岳父的身份,真的成為了向宇汽車修理廠的“叢經理”。這種轉變同樣也暗示了他,整個人都朝著抖擻的方向發展,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像所有得到權力後的人那樣,老叢也胖了起來,胖得令人懷疑,配合著白裡透紅的面色,就像一條盛滿了面粉的口袋。
叢好買了幾套西裝送給父親,換下他那些已經小得滑稽了的衣服。老叢也漸漸適應了女兒態度的轉變,欣然換上新裝,居然很有派頭的樣子。現在他如果回到蘭城齒輪廠,誰還認得出,這就是當年那個騎著光彩耀眼的女式自行車的老叢呢?
叢好的幸福感維持了半年左右的時間。
潘向宇的更短,大概只有兩三個月的時間,他就有些厭倦了。
起初潘向宇絕對是興致勃勃的,對於自己身體裡釋放出的巨大欲望和這欲望的滿足,潘向宇有種貪婪的癡迷。他都不知道自己會這樣窮凶極惡地耽於性事,以前經歷過那麼多在床上極盡能事的女人,不就也只是短暫的歡愉嗎?沒有一個像叢好這樣,能夠給予他如此持久不衰的吸引。潘向宇經常在半夜醒過來時,都要再一次將叢好弄醒。他根本不需要征得叢好的同意,因為他不需要她的配合。他只是在和自己的欲望廝殺,百無禁忌,搏斗似的你死我活。
結婚初期,潘向宇對著鏡子,自己都發出了調侃:你啊,像一條紅了眼睛的公狗啦。
潘向宇也對這樣的局面感到迷惑。叢好好在哪裡呢?潘向宇在叢好睡熟後觀察過她赤裸的身體——雖然長出了凸凹的曲線,但整體上還是偏於單薄了,本來算得上高挑的身材,在睡眠中縮緊,倒顯得格外的小,像一個孩子;身上光潔的皮膚在燈光下卻是灰暗的,發著靛藍色的光。這個靛藍色的孩子般的身體,並不火熱,它從來都只是接受,缺乏迎合,但又不讓人感到被動的消極,所以說不清楚是什麼令它充滿了誘惑力。它是曖昧的,是純潔和邪惡,健康和不健康的混合體。房間裡亮著燈,床上一派光明,可這個身體卻明顯暗於周邊的事物,就像朗日下飄過了一塊烏雲,而她,恰好處在這塊被烏雲遮擋住陽光的陰翳之下。潘向宇死死盯著裸睡中的叢好,嘴裡脫口罵出一聲,媽的!忍不住又向那塊被烏雲遮擋住的方向爬了過去。
叢好的身體缺少配合,不是因為她缺乏欲望。事實上,在被潘向宇帶進車庫之前,她曾經無數次在夢裡面戰栗著,即使那夢裡混雜了刀刃一般凌厲的恐懼和孤獨,少女的她都能夠被切割出蒙昧的欲望。她一次次夢到自己的身體沾滿了尿液,濕漉漉地被一條大狼狗的舌頭漫卷著舔舐。
但是,潘向宇的行為超出了正常的范圍。他那麼激烈,而且少有溫存的態度,甚至有些予取予求的主子味道。這樣,就在生理上和心裡上全面地凌駕於叢好之上了,令她不能呈現正常的姿態。叢好被壓制住,身體也在最初的時候受到了損傷,疼痛成為一種持續的感覺。鼻息中那番揮之不去的泥水與鐵�蛌漁藂�,漸漸有了一股硫磺般嗆人的味道。
這個時候,叢好沒有這樣的意識——她被潘向宇冷酷地剝削了,她的感受,她的欲望,從來就沒有進入過潘向宇的考慮之中。
我只是感到疑惑,我想,難道他聞不到臥室裡那股類似硝煙一般的氣味嗎?它越來越濃烈了,讓我們的床像一個殺戮的戰場。有時候,我都會被嗆得咳嗽起來。
所以,就像當年那些依靠食物來打發的夜晚一樣,現在的夜晚,我的感覺從胃部轉移到了咽喉。我感到渴。每次完事,我都要喝下大量的水。不幸的是,如果他再次興奮起來,這些灌進我身體裡的水,甚至會讓我失禁。
對於這些,老叢當然無從想象,否則,他一定會認為自己當初將潘向宇劃到“階級敵人”的隊伍裡,還是有先見之明的。
即便這樣,潘向宇這個“階級敵人”也在婚後兩三個月就減弱了剝削的興趣。潘向宇對叢好的癡迷,究竟是反常的,在根子上就不會是一種永恆的東西。而且人的身體畢竟會有極限,一段時間的過度使用,也需要恢復。潘向宇終於停止了這種“戰事”一般的性事,身心俱疲,甚至有些懊惱,覺得自己這麼不顧死活,實在有些可憎。
這段日子耽於性事的後果,除了讓潘向宇損耗過度,還令他脫離了正常的社交圈,很多重要的聚會都被推辭掉,因此丟掉了幾個難得的生意機會。冷卻下來的潘向宇,心裡憤憤的,對叢好居然有些責怪的態度。他開始恢復自己以前的社交習慣,經常夜不歸宿,應酬完,就直接在酒店住下,並且很少通知一下叢好。
有個以前的女人,叫徐瑤雅,自己也做著一家貿易公司,和潘向宇保持了很多年的關系,人非常開放,是個在各方面都很有一套的出色女人。這天大家又聚在一起,在飯桌上交流些信息,然後又去夜總會玩了一通,其他朋友都很知趣,心照不宣地早早散了,把時間留給他們。兩個人去賓館開了房。潘向宇發現,原來徐瑤雅這樣的女人,才是和他旗鼓相當的對手,你要勝過她,她反過來還要勝過你,大家一起發狠,要置對方於死地似的,那股子勁兒,是另一種的淋漓盡致。
完事後徐瑤雅去衛生間沖澡,潘向宇在後面看著她渾圓的臀部,心想,以前怎麼就忽視了,她的屁股這麼好看?
徐瑤雅沖完澡出來,邊用浴巾擦頭發,邊巧笑著對潘向宇說:
“想不到你新婚燕爾,身體反而更棒了,是新娘子虧欠我們向宇了吧?”
潘向宇一愣,心裡倒被啟發了,原來這樣來回地換換口味,居然對自己的狀態大有裨益,粗糧細糧交替著吃,胃口才會好,營養才會均衡啊。這個理論不久就得到了論證。和外面那些濃艷的女人混一段時間後,潘向宇回到家裡,對叢好青澀的身體便又重新滋生出了欲望。
被潘向宇當作了一種調劑胃口的粗糧,這一點叢好是沒有意識的。新婚伊始,叢好對於潘向宇懷有一種順服之情。現在的她,正處在一個無以言狀的過渡期,像是漂泊在一條河的中央,河的兩岸,一邊是蘭城,一邊是柳市,一邊是少女的世界,一邊是成人的世界。她在水面上踟躕,被一道炫目的光包裹進去,沒有力量對之產生懷疑,仿佛目前的這種生活就是應該如此的,潘向宇這種男人就是應該如此的;她以前的生活是另外的生活,經驗,邏輯,都不適用於現在的一切。
叢好一度終止了寫作,大量的時間都用於侍弄自家院落裡的那些南方花木。
這座院子算不上很大,但也不能說很小了,據說以前是一個德國領事的宅邸。潘向宇買下的時候,裡面的房子已經破敗不堪,所以就拆了重建起一棟兩層的小樓,但那些原本就有的南方花木卻始終蔥蘢,即使自生自滅,也都長得蓬蓬勃勃。潘向宇對於這些花木並不放在心上,覺得它們就是一種天然的存在,就是歷史和歲月本身,用不著格外染指。這也許是一個柳市人的正常心態,他們世世代代活在這個大植物園一樣的城市裡,對於植物已經毫無感觸了。但對於叢好這個來自蘭城的人來說,潛意識裡便會稀罕滿目的綠色,何況,如今這綠色還長在了自家的院落裡。為此,叢好漸漸掌握了許多植物的常識。廣玉蘭,紫薇,海桐,杜英,這些植物大概在那位德國領事居住的時候就已經生長在院子裡了,它們櫛風沐雨,似乎已經不再需要人工的培植,但叢好卻一一弄清了它們的名堂,澆水,修剪,像一個負責任的花匠一樣侍弄起它們。
她的夢裡沒有了那條狼狗,只有潘向宇刮得青青的下巴了。
對於潘向宇的轉變,叢好體察到了,但心裡沒有太大的起伏。她依舊是一個對這個世界知之甚少的人,那種隨波逐流的態度,已經深入骨髓。
潘向宇不在家的夜晚,叢好都會將那只傳呼機壓在自己的枕頭下,心裡有著一些似是而非的盼望。當然,這只傳呼機自從他們結婚後就再也沒有響過。但叢好很懷念它曾經帶給自己的那些微弱的喜悅,那種清脆的蜂鳴本身,已經大過它所傳達的信息。有時候,叢好在院子裡修修剪剪,會將這只傳呼機裝在自己的口袋裡,調出音量,讓它就那麼裝腔作勢地鳴叫著。這樣的時候,叢好的心裡會感到一種難得的澄澈,仿佛身心都像花木一樣隨著一柄大剪刀得到了修整。於是,在這種可有可無的勞作中,她開始關心自己,從未有過地感受自己那作為一個女性的身體。
仿佛醍醐灌頂,叢好恍然大悟,原來,就像那株香木蓮的球形聚合果一樣,她已經開裂成了兩瓣。
這個領悟算是一個發端,當叢好自覺地體察起自己的身體,那種女性的意識便跟著覺醒了,這讓她有了一個相對穩固的立場——以一個女人的目光,重新打量這個世界。
叢好開始審視自己的丈夫,漸漸地,潘向宇便在她的眼裡被重新勾畫著了。
潘向宇帶著叢好去酒店吃飯。剛下車就撞上幾個人,搖晃著從酒店出來,走在中間的一個男人一眼看見潘向宇,打著酒嗝招呼他過去。
潘向宇臉上堆著笑,嘴裡一迭聲地呼喚著:“周市長!周市長!”
周市長拍拍潘向宇的肩頭,一下一下,帶著酒勁,彭彭的:
“小潘啊,你來的正好,我正想你呢。”
說完就乘上一輛車走了。
潘向宇沒有絲毫猶豫,轉身鑽回自己的車裡。叢好沒有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被他叫一聲才跟著鑽進去,問他:
“怎麼了,不吃飯了嗎?”
潘向宇皺著眉頭,發動起車子,緊緊跟住前面的那輛車。
他說:“你沒看到嗎?周市長在招呼我。”
叢好還是不懂,她想,那位醉醺醺的周市長是在招呼潘向宇嗎?三言兩語的,像捶打一樣地拍肩膀,用這種方式招呼人,是什麼意思呢?
周市長的車停在一家掛著宮燈的私人會所門前。潘向宇緊隨而至,先對方一步下了車,迎在門樓的台階前。周市長一行幾人搖晃著進去,仿佛沒看到一旁畢恭畢敬的潘向宇。叢好跟下去時,潘向宇已經進到了裡面。他似乎對這裡很熟,叫來當班的經理,站在前堂替周市長安排服務的項目。一切妥當了,潘向宇卻沒有走的意思,在堂廳的紅木沙發上坐下。叢好跟在他後面,懵懵的。穿著旗袍的服務員默默地為他們捧來兩杯茶。
抽完一支煙,潘向宇才想起些什麼,問叢好:“你餓吧?要不我先叫些吃的給你。”
叢好說她不餓,她只是搞不懂潘向宇在做什麼。
潘向宇有些不耐煩,臉板得硬硬地說:“這還不明白嗎,我得跟在人家屁股後面埋單。”
說完,刮得青青的下巴就揚起來。
叢好在心裡想了一會兒,才理出頭緒。她被這個頭緒嚇了一跳。原來潘向宇是在巴結這位市長,手忙腳亂地跟上去,像一個貼身的僕從,現在還要守在外面,等候主人的下一個吩咐。這其實不奇怪,道理叢好是懂的。這種僕從的姿態她也不陌生——蘭城齒輪廠的工人們見到車間主任時,都是這個樣子。但是,這是潘向宇啊,一個總是將下巴揚起來的男人,原來他也會低聲下氣的做人。
潘向宇要了副撲克,坐在沙發裡埋頭在茶幾上用撲克算命,樣子有些垂頭喪氣。
中式的前堂是通透的,一堵影壁將後面的庭院擋在身後。一縷琵琶或者古箏的絲竹聲若隱若現,緩慢、婉轉,斷斷續續地帶著些回音。
叢好有些恍惚,像當年她破譯了蘭城的那些秘密的暗語一樣,在耳畔天籟一般的音律中,柳市也在她的眼前徐徐展開。她盯著一扇雕漆屏風上反射出來的那個自己,心中對於潘向宇的那種無條件的服從,開始打上了問號。
這一天他們一直跟在周市長的屁股後面,先後又去了好幾處娛樂場所,都是人家進去玩,他們守在外面。那副撲克被潘向宇一路帶著,翻來覆去地擺弄,也不知從中算出了什麼樣的玄機。一直到半夜三點多種,周市長的酒似乎醒過來一些,叢KTV的包房中出來,看見潘向宇,如夢方醒地問一聲:
“小潘,你怎麼也在這裡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