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 第7章 在蘭城,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7)
    這麼過了一段日子,叢好才突然發現,原來在自己家裡,她都沒有動手做過一頓飯。那麼自從母親走後,她吃下的那一頓一頓的飯,只能是出自父親之手了。這樣一個畫面隱約浮上腦海:父親背著光,在廚房裡和面,對此他顯然並不在行,案板上撒了過多的麵粉,麵粉隨著他誇張的、用力過度的運動騰起了片片的煙霧……而那個時候,在她眼裡,像擦拭那輛女士自行車一樣,這個男人與其說是在做飯,不如說是借了這個由頭在可恥地洩憤。

    入冬之前蘭城難得有一段好天氣。有一天趁著太陽好,張樹的母親帶著叢好把家裡的被褥都抱到樓下晾曬。張樹的母親一邊用一根棍子抽打被褥,一邊對叢好說道:

    「你們小心點。」

    叢好也正在舉著一根棍子效仿著,聽到這句話感到摸不著頭腦,棍子停在半空,問:

    「啥?」

    「別懷上了!」張樹的母親直言不諱,「太早了點兒,這時候還給你們辦不成婚事,你們年齡不夠。」

    她嘴裡說著,手頭的棍子並不消停,很有一股鞭撻的味道。

    叢好呆愣了,手中的棍子有一下沒一下地落在被褥上。騰起的塵埃懸浮在陽光裡,是漫天飛舞的架勢。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張樹的母親把家裡的菜錢都交給叢好來掌握了。

    在交權之前,張樹的母親刻意培訓了叢好。她帶著叢好來到菜市場,以身作則,給叢好示範在菜市場裡周旋的各類技巧。比如,她們來到一個賣桃子的婦女面前,張樹的母親便如是開始:

    「嫂子,」她先喚了一聲。

    婦女應一聲:「嬸。」

    這就叫出了混亂的關係,叫出了另外的買賣原則,不大像交易了,像湊在一起打牌,有點兒小競爭,也有點兒小歡喜。

    張樹的母親問:「多少錢一斤?」

    答:「一塊。」

    「便宜!」張樹的母親回道,摸了只桃子,在自己腿面上蹭一蹭,順手遞給了叢好。「別的地方賣一塊五呢!」

    婦女坦陳:「好點兒的挑給兒子去熱鬧地方賣了,賣一塊五,剩下的,我在這兒賣。不圖掙錢了,自家樹上的。——這兒的人都沒啥錢!」

    「挑剩下的呀?看不出來,我看挺好的嘛!」張樹的母親說著又摸起一隻桃子,同樣在自己腿面上蹭一蹭,啃一口,同時示意叢好,「嘗一下嘗一下。」

    叢好遲疑著,就也啃一口手裡的桃子。

    婦女問了:「嬸你稱幾斤?」

    「一斤吧,一斤,」張樹的母親讚道,「我看挺甜的嘛!」

    「一斤!」婦女叫一聲,但還是不溫不火,這種買家她司空見慣了——這兒的人都沒啥錢!她已經接受了這種家長裡短般的買賣方式。「一斤也就四五個桃,嬸你都嘗了倆啦!多稱點兒吧,我在秤上給你稱高些。」

    張樹的母親不表態,卻是一疊聲地問叢好:「甜不甜?甜不甜?」

    那意思,叢好要是說「不甜」,這買賣還做不成。

    這裡面似乎就要有個默契了,要形成一種配合的關係。叢好不知道該說「甜」,還是該說「不甜」,只得繼續啃一口桃子。

    好在張樹的母親也並不想在她這兒聽到答案,不過是顧左右而言他。她拍下大腿,決定了:

    「那好,就稱兩斤!」

    這就成交了,秤也的確是「高高的」。捲成卷的零鈔被摸出來,兩塊錢,湊了四張五角的。

    經過如是訓練後,在蘭城的菜市場上,就多了這樣一個女人:趿拉著棉拖鞋,經常穿一條叫做「踩腳褲」的那種緊身毛褲,手裡拎著各種蔬菜,有時侯還有一塊硬梆梆的凍肉。她和其他的女人們沒什麼不同,只是戴著一副蘭城女人們臉上少見的細邊眼鏡。

    我那時十七歲。似乎不需要格外的訓練,一旦走進蘭城的菜市場,走進那種由腐敗的菜葉和鮮肉的血腥共同散發出的空氣裡,即使像我這樣的一個少女,都會立刻萌生出詭詐、貪婪的心思。我不可避免地期待用最少的錢買回最多的東西,每次在交易即將完成的時候,都會要求小販們再給我些便宜,多搭一顆小油菜,少算兩毛錢的零頭。

    我要承認,這些微不足道的便宜,的確帶給了我快樂,讓我返回的時候,即使只拎了一根蔥,也有著滿載而歸的喜悅。

    冬天的一個傍晚,叢好在菜市場見到了自己的母親。

    當時叢好正在菜攤前挑蘿蔔,付完錢回過身來,就看到了母親。母親眼睛紅紅的,看著她,週身散發出泥水和鐵�蛌漁薿均C

    叢好的心最初是沒有絲毫波瀾的,彷彿和張樹喝過了那場酒,她已經完成了對於母親的埋葬和祭奠,在她的心裡,母親已經不復存在。可這個不復存在的人,現在,紅彤彤地站在她的面前,卻又存在了。叢好很專注地打量著母親。母親顯得年輕了,頭髮光滑地綰在腦後,額頭和眼角沒有一絲皺紋,穿一件鮮紅色的大衣,質地很好的樣子。可是,當母親的眼淚從眼眶中滑出來的瞬間,叢好的心也跟著猛烈地痛起來。

    母親的嘴唇一直在抖,說一句「好好怎麼會這樣……」就再也說不出什麼了。

    叢好木木的,也覺得什麼也說不出。母女倆站在菜市場裡,需要不時躲避一下身邊經過的三輪車,這似乎分散了她們的悲傷。

    母親終於又說話了,她說:「媽回來看看你,媽都知道了,那個男的對你好嗎?」

    叢好點點頭。

    母親說:「他們家人對你好嗎?」

    叢好的頭埋下去,依然點一點。

    母親嗚咽著說:「好好媽還會回來的,下次,下次媽回來,就會帶你走,把你也帶走……」

    說完她塞給叢好一隻信封,然後就回頭走了。

    叢好看著母親的背影,像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炬。這把火炬走著走著就跑起來,拐過菜市場的出口,消失了。

    母親給她的那只信封裡裝著一疊錢。叢好從來沒有拿到過這麼多的錢,她猶豫了一會兒,從裡面抽出一張,買了兩條草魚。這兩條草魚活蹦亂跳,在塑料袋裡打著挺,不斷地撞擊著叢好的小腿,讓她的心思很難集中起來。

    一進家門,這兩條草魚就被張樹的母親發現了。她誇張地叫一聲:

    「啊呀怎麼買了魚——還是兩條?」

    叢好一言不發地進到廚房裡。廚房的燈泡慘淡慘淡的,照在魚鱗上卻發出斑斕的光澤。叢好突然間就覺出了張樹家的寒酸。以前她從沒有這樣覺得過,但是今天,似乎這兩條撲騰著的魚,把這種感覺反映出來了。它們身上的鱗片,成為了歡騰而生動的鏡子。張樹的母親踅進廚房,當然是追問這兩條魚的價錢。叢好默不作聲,像是專心投入在殺魚的工作當中。她拎在魚尾巴上,甩手將魚頭抽向水池的邊緣,乾淨利索地讓這兩條鬧騰的傢伙昏了過去。張樹的母親看出了一些苗頭,嘖嘖兩聲,退了出去,把這個領地讓給了叢好。

    飯還沒有做好,張樹就大呼小叫地回來了。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要打起來了!」

    他興奮地叨咕著,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油汗。

    他父親怒沖沖地問他:「你又要跟人打仗啦?我跟你媽生下你,就是為了讓人在外面打死你嗎?」

    這是蘭城人的語言,他們把打架叫打仗,說明打起來就很有氣勢,很有規模,不死不休那樣的。

    張樹不屑地反駁他的父親:「你懂什麼?是老美要和伊拉克打起來了!多國部隊聽說過吧?薩達姆聽說過吧?——你懂什麼!」

    他父親不甘示弱,說:「我懂什麼?你懂什麼!伊拉克你知道多少,伊拉克蜜棗你聽說過吧?」

    「什麼蜜棗?」張樹一瞪眼,「你亂扯什麼!」

    他父親得意地笑起來:「說你不懂你就是不懂,放在二十年前,伊拉克蜜棗就是今天的巧克力!四毛八一斤呢,吃在嘴裡黏嗒嗒……」

    張樹不耐煩了:「什麼老黃歷了!新聞,我說的是新聞,眼跟前的事兒!」

    他父親愈發得意起來,說:「新聞咋了?我天天看新聞,我什麼不知道?我還知道愛國者導彈呢!對了,還有飛毛腿!」

    張樹咧開嘴笑了,說:「那好,你天天看新聞,現在輪到我看了。」

    張樹說著就動手把客廳那台十八寸的電視機抱到了自己的房間。他父親不願意,被他反插住門擋回去,也只好作罷了。

    叢好做好飯,喊張樹出來吃。

    張樹說:「給我端進來。」

    他母親大聲說:「你出來吃,有魚!」

    說著剜一眼叢好。

    叢好心裡生出牴觸的情緒,分出一條魚,和盛好的飯菜一起端進了張樹的房間。

    張樹躺在床上看電視,讓叢好找張報紙鋪在床上,把飯菜放上去,就這麼坐在床上吃。

    電視裡是黃昏中的伊斯蘭城市,剪影般的建築物,無聲行駛著的車輛。畫面的質量很差,鏡頭時常搖晃起來,令夕陽下的城市顯得更加陰鬱,像一艘被浪濤拍打著的巨輪。

    叢好端著碗,有一下沒一下地看看電視。母親的出現讓少女的心也是陰鬱的,像沒開燈的房間,只被電視裡那抹異國的斜陽勉強地照亮著。吃著吃著,叢好「哎呀」了一聲,恍然記起,自己忘了把那幾顆付了錢的蘿蔔提回來了。

    為此,她感到有些心疼。

    光線在一瞬間明朗起來。電視裡連貫地穿插進一組畫面:那個留著神氣的小鬍子的阿拉伯男人,他在陽光下親吻兒童的額頭;他微微凸出的小腹在戎裝下傲慢地挺起;他在氣定神閒地吸著粗大的雪茄;他在漫不經心地微笑;他濃密的眉頭蹙起來;他不動聲色地舉著槍向天鳴放;他被簇擁著,臉上掛著一種似是而非的夢態……

    「他是一個遺腹子,他是一個有號召力的少年,他曾刺殺過國家一號人物,他曾屠殺過**********的人,他發動過兩場戰爭,他同世界第一號強國對抗……這就是薩達姆·侯賽因……」

    電視裡這樣解說著這個男人。

    薩達姆·侯賽因。——在對於幾顆蘿蔔的不捨中,叢好記下了這個被一組排比句強調出來的名字。這個名字和它一同出現的畫面,共同使張樹的房間在冬天的夜裡明亮起來,無端地成為一種具有意味的東西,牢固地定格在少女叢好的心裡。如果說那個盛夏的午後,少年張樹的出現,在叢好的心裡像一道閃電劃破了猥瑣的庸常,那麼,在這個冬天的蘭城之夜,這個異國男人的出現,就令黑暗在一瞬間嬗變成為了光明。

    叢好卻不覺得他遙不可及,甚至有一種久違的親切。她看出來,這個男人的微笑有種夢遊般的飄忽感,是不確定的,若有所失的,他在笑,卻笑得自己都不能察覺。這種狀態,像極了如今的叢好。

    叢好恍惚地盯住電視屏幕,她鏡片下的眼睛是模糊的,就像十七歲的心一樣,世界似乎是清晰的,卻總是顯得朦朧。一根魚刺卡在她喉嚨裡,她用力地吞嚥著,卻總是下不去。

    叢好有事情做了,開始天天守在電視機前,關注起一場即將爆發的戰爭。她缺乏基本的國際常識,心裡面做出錯誤的判斷,認為在薩達姆·侯賽因的帶領下,他的國家一定會毫無懸念地贏得勝利。這個判斷如此固執,以至令叢好都有些焦灼,盼著戰爭早一天打響,從而為這個男人贏得榮耀。

    叢好坐在電視機前,一邊摘菜一邊幻想,所謂的多國部隊,在薩達姆·侯賽因的攻擊下潰不成軍,薩達姆·侯賽因卻並不因此恥笑自己的敵人,依然是那副若有所失的微笑。叢好覺得,這個世界有薩達姆·侯賽因這樣的男人存在,才不顯得那麼令人沮喪,父親,丈夫,這些稱呼,才能夠被期待。

    張樹對這場戰爭同樣充滿了熱情,一個不良少年的心,突然被國際風雲挾持了。張樹天天在飯桌上和他的父親用癟癟的蘭城話辯論,儼然成為了一名軍事觀察員,他面紅耳赤地嚷嚷:

    「防守反擊你懂不懂?防守反擊!」

    直到若干年後,每當叢好想起張樹,腦海裡都會迴旋起「防守反擊」這個軍事術語。

    張樹有著和叢好一樣的立場,認為薩達姆·侯賽因會贏得勝利。張樹做出這樣的判斷,雖然沒有叢好那麼盲目,但也基本上是基於一種少年式的顛覆情懷。薩達姆·侯賽因,彷彿天然地就會贏得少年們的心,儘管他一定贏得不了這場戰爭。

    張樹的父親雖然不認可兒子的判斷,嘴裡一口一個人家老美如何如何,但是立場就沒有兒子那麼堅定。連叢好都看出來,其實老張也是期望薩達姆獲勝的。叢好想,其實蘭城人都是站在自己一邊的,證據是,她在菜市場買菜時,聽到菜販子們都信誓旦旦地說:

    「薩達姆肯定能幹過布什!」

    1990年的年末,整個蘭城都陷入在對於這場戰爭的期待中了。薩達姆·侯賽因的名字被蘭城人癟癟地廣泛議論,街頭少年們的血在輿論中沸騰起來,連續爆發出好幾起血腥的群毆,他們迫不及待,驚驚乍乍的,率先憤怒地打起仗來。

    1991年過完元旦沒幾天,張樹就在半夜裡被警察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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