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 第5章 在蘭城,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5)
    少女沐浴過的身體微微發涼。張樹燥熱的身體貼上來,嘴裡就叫了聲「舒服」,問她:

    「你那玩意哪兒去了?」

    他的意思當然是問那個週期是否過去了。但問得滑稽,叢好就不由得要笑,一笑,心裡那份肅穆的感覺就淡了。

    張樹覆蓋上來,兩條胳膊拄在叢好的肩膀旁,將自己的身體支撐著與叢好保持一些距離,這讓他看起來既像是在做俯臥撐,也像是在叢好身體的上方搭起了一頂帳篷。叢好的雙臂環繞住他的腰,憑著本能將他向自己的腹部拉。這個時候,那本黃色畫報上的場面浮現出來,然而卻全都是似是而非的,叢好的腦子裡只記下了某種紛亂的情緒,卻沒有記下任何實質性的可資借鑒的範本。張樹在她的上方挺立了半天,終於將整個身體都壓了上來,一下子手腳並用地撲騰開,像一個不會水的人跌進了淺淺的池塘裡。他在她的身上心浮氣躁地嘗試,不得要領,漸漸地開始胡衝亂撞。抵在哪裡都發狠用勁。叢好起初有一些蕩漾的感覺,但越往後,越有一股無聊的情緒生出來。一切似乎不是她所預計的那樣,沒有泥水和鐵�蛌漁薿均A沒有奇妙,甚至沒有疼痛,以至於她逐漸被飢餓的感覺困擾住。

    叢好感到肚子餓極了,想到自己只是在中午時喝了一碗小米稀飯,就更覺得餓,恨不得立刻被食物填滿肚子。叢好沒有過關於飢餓的體驗,所以這種感覺令她倉惶至極。她的胃像漲潮一樣地泛起酸水,酸得她嗓子都辛辣起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原來這就是餓啊!

    張樹悶悶地哼一聲,又長長地噓一聲,像是一個悠長的歎息。他有點奇怪,突然就有了些頹廢的腔調。

    他從她的身上翻下來,有氣無力地說:

    「我摘得花兒多了,就你最好哇。」

    叢好不知道跟他說什麼好,過了半天,才鼓起了勇氣,忸怩地說:

    「張樹你去給我找些吃的,我餓。」

    張樹不是勤快的少年,也討厭被人指使,但在這個夜裡,他覺得應該聽從這個少女的吩咐。張樹套上短褲就進了廚房。三弄兩弄,一碗窩著一隻荷包蛋的麵條捧在了叢好的面前。叢好仍然光著身子,張樹在廚房忙活的時候,她用手指沾了屁股下那些粘稠的液體放在眼前看。她一邊忍受著空前的飢餓,一邊探究著生命的奧秘,食指與拇指張合,將那團已經凝固了的東西粘連出膠水一樣的絲線。她似乎看到了,這些粘連的絲線有著淡淡的血色,心裡面就肯定地做出了科學性的判斷。

    一碗麵條被叢好呼呼嚕嚕地吃進去,但那種飢餓的感覺似乎並沒有緩解多少。

    張樹一直蹲在床下,看著坐在被子裡的叢好將那碗麵條吃光。兩個人面面相覷,突然都有些沮喪。

    這就是叢好告別少女時代的夜晚,被飢餓充斥著,並且留下長久的陰影,令她和張樹的每一個夜晚都被莫名的飢餓所統治。

    最嚴重的時候,我會覺得我的胃正在把它自己消化掉。

    受到我的影響,本來就飯量奇佳的他也變得不知饜足。他開始給我們儲備夜晚的口糧。可以干吃的方便麵,搾菜,曲奇餅乾,牛肉粒,蘋果,最美味的,當屬夾著火腿腸、塗上辣椒和豆腐乳的燒餅。

    青春不就是一場盛宴嗎?

    青春還是一個饕餮的胃口。

    但是,究竟是什麼釀成了我們如此洶湧的飢餓感?

    我們夜夜對坐在床上,中間堆放著食物,咀嚼著,發出鼠類啃噬一般的聲音。有時候,這種吃法已經不是一個過程了,成為了目的本身。我們吃著,像是在進行一場競賽。他當然不能表現得連我都不如。和我攀比,他是一個在胸部上都不肯示弱的少年,何況這是在「賽胃」。於是,我吃一口,他就要吃兩口,一直吃到噁心的樣子。而我,是這種局面的始作俑者,只能勉力而為,跟著他較勁。但是顯然,無論如何我是吃不過他的,只好帶著因了這種不公平而泛出的淚花,將最後一口可能被胃接受的東西吞嚥下去。

    叢好還睡在夢中,聽到張樹在陽台上喊她:

    「你快來看,這個老頭在這蹲一早上了,一定是個賊!」

    叢好迷迷糊糊就預感到什麼,爬起來裹件衣服跑到陽台上,向下一望,就看到父親蹲在一棵槐樹下,勾著頭,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

    張樹肯定地說:「這老傢伙一定是盯上哪家了,在這死等,找機會下手呢!」

    叢好怔怔地說:「他是我爸。」

    張樹立刻來了精神:「叫上來啊,快叫上來,我要見我老丈人!」

    叢好說:「不要,他不愛進別人家。」

    張樹說:「那我下去會會他。」

    叢好在樓上看到張樹跑出去蹲在了老叢身邊,一條胳膊搭上老叢的肩膀。

    老叢驚恐地看張樹,聽他說著些什麼,突然呼地站起來,把張樹的胳膊甩開,舉著那根樹枝在張樹的面前戳戳點點。

    叢好驚訝極了,她料不到父親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他怎麼會發火呢?張樹已經不是一個孩子了,那麼壯,他一定打不過的,而且,即使面對的是一個兒童,老叢也是不該發火的。可老叢的確是在發火。他的表情叢好看不到,她在樓上只能看到他微禿的頭頂。但是那根樹枝,那根激昂的樹枝,卻讓叢好看得真真切切。它飛舞著,有力地凌空起伏。老叢像一個擊劍手那樣地跨著神出鬼沒的步子,令張樹不由連退了幾步,躲避著,差一點被身後的道沿絆倒。

    叢好的臉上浮出笑來。哦,這個判若兩人的父親!

    老叢在一瞬間警告了張樹,然後丟了那根樹枝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抽搐著肩,步態散亂。這些都逃不過叢好居高臨下的眼睛。老叢在短暫的爆發後就迅速地恢復了常態,想必他還心有餘悸。

    叢好看著父親的背影,突然就可憐起這個男人,胸中被一股酸澀噎住。老叢漸行漸遠,一點點變得模糊。叢好舉目想把這個背影看得更久一些,卻發現自己的視力又衰退了。她的眼睛本來就是近視的,看書的時候就得戴上眼鏡,但是從來還沒發現過景物也會變得模糊。

    張樹灰溜溜地回到她身後,說:「你爸挺狂啊,說我要是欺負你,他就把命跟我換了。」

    叢好進了屋,走到床邊,卻看到了床單上那塊板結了的污漬,心裡彆扭著,喃喃地問:

    「他真這麼說嗎?」

    張樹說:「真這麼說,還說他快活了三個我這麼大啦,跟我換命,他不賠本。」

    叢好一邊琢磨著要把這條床單立即洗掉,一邊在心裡面運算了一下,結論是父親在誇大其詞——他遠沒有活到三個張樹那麼大,頂多也就是兩個多一點兒。但她的眼睛還是紅了。卻不想讓張樹看到,臉扭到一邊,說:

    「張樹我眼睛看不清東西,我的眼鏡忘記帶著了,你能陪我配一副嗎?」

    下午,兩人一起去蘭城百貨大樓配眼鏡。百貨大樓的櫃檯都租賃出去了,尤其是買眼鏡的,都被一些說著南方話的人佔據著,他們是第一批滲透進蘭城的異地口音,從蘭城人的視力開始,逐步改變蘭城。

    叢好驗光回來,張樹已經替她選好了鏡架,黑色的,細細的邊框。叢好戴在臉上,對著一面鏡子看。她被鏡子裡的自己迷惑了。叢好發現,自己在一夜之間變得令自己感到陌生。有種捕捉不到卻又非常確鑿的根據,讓她在心裡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說:看啊,這個戴著黑色細邊眼鏡的女人,她的頭髮長了,那麼軟,她身上穿著三年前媽媽買的白色毛衣,已經有些短了……是的,她已經是個女人。

    付錢的時候,叢好才知道這副鏡架居然要800元,這在1990年代的蘭城,絕對是一件奢侈品。但她並不去阻止張樹,看著張樹從皺巴巴的褲兜裡往外摸錢,卻不一次摸出來,變戲法似的,一張一張往外摸,各種面值的都有,直到摸夠了那個數,在櫃檯上闊氣地摔打一下,遞出去。

    張樹一直用眼睛斜睇著叢好,沒有等到他期望的驚訝,就有些喪氣。

    他們走到蘭城的大街上,張樹開始找事,蠻不講理地踢翻了路邊的一個垃圾筒。

    叢好吃驚地問他:「你幹嘛啊?」

    張樹看了她兩眼,手插在褲兜裡自顧往前走了。走出老遠,又折回來,像個陌生人似的與叢好擦肩而過,神神鬼鬼的,反方向而去。叢好不知道他搞什麼把戲,站住,遠遠地看他突然又狂奔了回來,一眨眼就到了身邊,挽起她的手,繼續正正經經地走。

    叢好的心裡一瞬間感到了幸福。哦,這個渾身精力的孩子,這個如此簡單的人!她歎息著,有一種蒼老的感慨在裡面,手就把張樹的手挽得更緊。

    深秋的蘭城是一年最好的季節。強勁的風把一切都刮跑了,工廠煙囪裡冒出的煙,空氣中的有害顆粒,馬路上的果皮紙屑,小吃店前油乎乎的塑料袋,雖然都在漫天飛舞,卻似乎都接近不了人的周圍,就在你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凌空漂浮著。

    叢好和張樹手挽著手往前走。張樹荒腔走板地唱起一首流行歌曲:風吹得路好長,一顆心晃呀晃,多想找人陪我逛,累了睡在馬路上,表面上很倔強,其實內心一團糟,怕自己愛得像太陽,胸中藏著一把火,這種日子不好過……

    迎面走來兩個和他們年齡相仿的少年,手都背在身後,若無其事的樣子,等到了跟前,突然就從背後掄出兩根胳膊粗細的木棍,劈頭蓋臉地打向張樹。

    沒有等叢好來得及恐懼,張樹已經倒在了地上,那首歌的尾音似乎兀自飄在半空中。兩個少年打一聲呼哨,飛奔而去。叢好新配的眼鏡上一片噴薄的鮮血。她蹲下去看張樹,張樹的整張臉都變了形,翻著腫脹的嘴唇好像還在抒情地唱著歌。叢好哭著把耳朵貼近些,才聽懂了,是「上醫院啊」。於是跑到路邊去攔出租車。連續攔下幾輛,都是看一眼情況就開走了,沒有人願意拉血肉模糊的張樹。

    張樹趴在地上,被一圈人圍住看,看得生氣起來,義憤填膺地衝著圍觀者吆喝:

    「滾,滾!」

    由於口齒不清,就成了無力的「渾,渾!」。

    人群笑起來,叢好卻放聲大哭了。終於擠進來一個膀大腰圓的婦女,兩隻手****張樹的腋下,毫不費力地把他拖了起來,悠一下,扔在路邊的一輛平板三輪車上,然後招呼著叢好也坐上去。婦女在前邊蹬著車,把整個後背擺在叢好面前,那麼寬,肉一路顫抖著。

    在醫院裡,也是這位婦女幫著叢好安頓了張樹,一直陪她把張樹抬到治療台上。然後她就走了。叢好在張樹兜裡摸出所有的錢追出去,喊:

    「大姐,你等一下。」

    可是人家已經騎著三輪車走了。叢好有些發愣,用力定了定神,終於找到了原因——她喊那位婦女大姐,這在昨天都是不可思議的。

    換了昨天,她是要叫人家阿姨的。

    張樹讓叢好回去找他父母要錢,但醫生認為他的傷勢嚴重,光檢查的費用就得一大筆,堅持交了費才給他就診。躺在門診的治療台上,張樹嗚嗚嚕嚕地衝著醫生發火:

    「我躺在這兒她能跑了嗎?她跑了你割我個腎賣掉,也賠不了錢吧?」

    張樹發火,振振有辭,慷慨激昂,似乎還有用。醫生終於答應了,讓叢好快去快回,說著招呼進來幾個護士,幫忙收拾張樹。

    叢好攥著張樹給的鑰匙一路跑回去,心情卻跑出了空茫,焦急似乎沒有了,有的是一種隨波逐流的茫然。

    打開房門,叢好就直奔張樹父母的房間。她認為他們這個時候一定是不在家的,張樹也交代過了:

    「如果不在,就從他們床頭櫃的抽屜裡把存折拿出來。」

    但是他們卻在。大白天的,赤裸裸的,一個坐在一個身上,像騎跨在一匹顛簸的馬上。叢好一下子怔住,定定地看了幾秒鐘才「呀」地一聲跑出來。張樹的母親罵起來,一邊套件衣服,一邊急吼吼地追出臥室,對叢好喝道:

    「你真的有神經病哇!哎呀,你真的有神經病哇你!」

    叢好臉色煞白,半天才把事情語無倫次地說清楚。張樹的母親像一隻焦躁不安的母雞,立刻在屋裡撲騰起來。叢好六神無主地跟在她後面,又回到他們的房間,看她整個身子鑽進衣櫃裡,摸索半天,舉著一張存折爬出來——原來它並不在床頭櫃裡,是張樹故意迷惑醫生才這麼交代的。

    張樹的父親依然躺在床上,臉扭向牆的一面,身上蒙著條被子,一直蒙到耳朵上,只留出一片亂糟糟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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