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足之年 第21章 人的大腦可以有無數種方式讓你遭殃 (1)
    1.前景

    羅小鴿一眼看到了站在樓洞中的他,車頭一拐想要騎走。馬領從樓洞衝出去,一把拽住了車頭。車身在拉扯下失去平衡,羅小鴿從上面摔下來。馬領想過去扶她,手一鬆車子又倒在一邊。羅小鴿從地上站起來,扶好車子,車座被摔得歪向一邊,她一邊用力端正車座一邊埋頭向前走。馬領只好又把車子後座抓住。

    羅小鴿氣憤地瞪著他。

    「你不要在這吵,待會兒被我姐看到!」

    「可以,我們換個地方。」

    「今天我沒空。」

    「那就只好在這兒了,你只要告訴我為什麼。」

    「沒什麼,我想我們結束了。」

    「這不重要,我只想知道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結束了!」

    「可是一定有原因的,我只想知道原因。」

    羅小鴿的眼裡一點點噙滿淚水,她在暗暗使勁,馬領也在暗暗使勁,所以她推不走車子。眼淚突然滾下來,因為她看到自己的小腿正在流血。馬領也看到了,蹲下去用手在流血的部位揩一下,一條翻開白肉的口子暴露出來。

    「姐!姐!三姐!」羅小鴿大聲尖叫。

    五樓的一個窗戶立刻探出兩顆腦袋,一顆是羅小鴿的三姐,一顆當然就是三姐夫。他們反應得相當及時,好像時刻準備著,只等一聲招喚。馬領鬆開車座扭頭就走。但是三姐和三姐夫降臨得像閃電一樣迅捷,他們一眨眼就從五樓降落在了地面,分為左右,一同摁住了馬領的肩膀。

    「你不要走!你為什麼陰魂不散地糾纏小鴿?」

    馬領對這句話充滿了憎惡,它的幾個詞尖銳地刺傷了他。

    「我不想跟你們說話,讓我走。」

    「休想!今天你必須說清楚!」

    三姐和三姐夫都穿著夏天在家的簡單衣服,都最大程度地裸露著身體,都是一副義憤填膺隨時要捍衛什麼的表情。

    「放開我好吧?讓我走。」

    「不放!今天你必須說清楚!」

    「說什麼?啊?說什麼啊?」

    「說你為什麼要陰魂不散地糾纏小鴿!她和你在一起會有什麼前景?」

    馬領用力甩開他們的手,指頭戳在三姐的中年婦女的額頭上:

    「那你告訴我,你和他在一起有什麼前景?」

    他的指頭又用力地戳向三姐夫。

    三姐呆若木雞地愣住,做為中年婦女的她回答不出自己婚姻的前景會是什麼。

    羅小鴿哭出了聲,沉痛至極。

    「你就是這樣!就是這樣!跟你在一起,讓所有人都感到沒有前景,沒有希望!」

    2.好運氣

    小招打來電話,讓馬領去商業大廈找她。

    馬領堅決拒絕:

    「我不去,我不需要瀨口水。」

    小招說:「不是漱口水,是我,難道你連我也不需要嗎?」

    馬領說:「你不要挑逗我,現在我一點想法都沒有。」

    小招說:「怎麼啦?你怎麼也變成這樣啦?男人是不是都這麼讓人失望啊?」

    馬領說:「怎麼老康也讓你失望了嗎?」

    小招叫道:「不要提他!我現在不想聽到這個名字!」

    叫完她就掛了電話。

    馬領接電話的時候鄰居家的男孩一直在看他,精神特別集中。

    男孩肯定地說:「不是小鴿阿姨吧?一定不是小鴿阿姨!」

    馬領說:「老哥你猜對了,的確不是。」

    男孩很高興地笑了一下。兩個人重新進行跳棋比賽。棋是男孩抱過來的,這位老哥下得特別好,馬領費盡心機還是連輸了三局。

    馬領說:「老哥你是個天才啊。」

    男孩很得意,出招愈發神勇,一步跳出了大半個棋盤。

    這時候老康開門進來了。老康像一頭受驚的小動物,臉色慘白,只在臉頰上有兩坨很不協調的桃紅。他在屋子裡轉來轉去,並且每轉半圈就會停下來,對著空氣,向某種想像中的權力鞠一躬。

    馬領終於忍耐不住問他:「你又死了堂妹了嗎?在這裡亂轉什麼?」

    他一言不發,只是來回走動,頻繁鞠躬。

    馬領努力不去看他,盤算著棋盤上那些玻璃球的路線,滿以為這樣就可以把老康從心裡擺脫掉,可是一轉眼就吼起來:

    「再亂轉就給我滾到大街上去!」

    「不要發火,你不要發火!」

    「你到底怎麼回事?難道真的是又死了堂妹?」

    「不要諷刺人!你應該理解我,三天了,我沒合一下眼,我睡不著,一閉眼睛就是滿腦子下雨的情景,下的是錢雨!一張一張大面額的鈔票四處亂飛,止都止不住!」

    「『大面額的』?有多大」

    「一千的,一萬的,反正有很多零。」

    老康的臉因為輕微的抽動而生動了很多。

    「那是冥幣。」

    「所以我不敢相信!」

    老康瞪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一臉無助。

    「不敢相信就別信。」

    「可我又怎麼能不信呢?劉總親口答應了,他說『把全部資料拿來看看』,他就是這麼說的,就在他辦公室,根本沒有討價還價。你說這讓我怎麼不信呢?」

    「你又去他辦公室了?他是不是還沒睡醒?」

    「你什麼意思?你想說明什麼?」

    「你給我學學他是怎麼答應你的,什麼表情。」

    「你這不是拿我開涮嗎?」老康神氣闊綽地望著馬領,但馬領卻連眼睛也沒眨一下。老康的臉於是猛地一變,全部肌肉「嘩啦」一下都耷拉下去,迅速成為了一張酣睡著的貓臉,甚至連皮膚都變黑啦。「——就是這個表情!怎麼啦!」

    「真他媽的像啊!」馬領忍不住驚呼了一聲,「這就對了,那只黑貓是對你說了句夢話。」

    馬領突然有種感覺,那就是,老康病了。這個感覺不帶任何偏見,更接近於某種診斷,馬領突然覺得老康正深受某種疾病的折磨,人的大腦可以有無數種方式讓你遭殃,天知道老康現在是哪根筋搭錯了。

    「你怎麼可以這麼講?啊?你太毒辣了!這麼大的一個好運氣把你嚇壞了!你根本就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這種好運氣!你倒霉倒習慣了!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還會走運!」

    老康趴在他耳朵邊哇哇亂叫,突然伸手在棋盤上替他走了一步。那粒紅玻璃球在他手裡像變魔術一樣,路線清晰地從一端跳躍到另一端,翻山越嶺,透迤曲折,一步到位。太神奇啦,男孩和馬領都目瞪口呆地愣住。

    「看到了?這樣的前景根本就不是你能夠想像的!」老康的臉已經不是在抽動了,一瞬間爬滿了各種表情,好像此刻臉上每一條蟲子般的表情都是肥美的誘餌,可以勾引住那位貪婪的好運氣。「一百萬,起碼八十萬,我們起碼可以賺到八十萬!想一想,這就是我們的第一桶金!」

    「一百萬?八十萬?」馬領禁不住想伸手將他蠕動著的臉固定住,「算出來的還是估出來的?估出來的吧?——還是顆發昏的腦袋估的。」

    「你等著瞧吧,我馬上去泛亞廣告公司買回他們所有的手續,劉總現在就要『把全部資料拿來看看』,讓他看過,一切就搞定啦!」

    老康立刻行動,快步向門口走去。又轉回來:

    「可是我真的還是不敢相信!怎麼辦?怎麼辦呢?」

    「什麼怎麼辦?拿掉!」

    「拿掉?怎麼拿?拿什麼?」

    「算啦老康,你先找個地方試著緩釋一下。」

    「試過啦,沒有用的,女人,酒精,老虎機,這三天我挨著個地過了一遍,根本不管用,我的血一點也涼不下來。」

    「那你只有去死了,起碼也需要割開血管,放放血。」

    老康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就走了。馬領重新投入到和男孩的對弈之中,但男孩的心思卻跑掉了,嘴裡始終叨咕著,女人,酒精,老虎機。

    3.鼻涕蟲

    老康出門後直接去了解放路的工商銀行。他把一張保存得很好的活期存折遞進櫃檯。接待他的是一個稚氣未脫的長著張娃娃臉的姑娘。他聲明自己在昨天已經預約好要提出一筆巨款。姑娘微笑著告訴他,請先填好單子。老康來到大廳中央的不�袗�檯子前,彎腰填寫取款單。那只蘸水筆很不好用,而且被一根繩子拴著,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控制著一樣。所以老康連著填寫了幾份都半途而廢了,不是墨水太多,就是行筆不暢,忽地一下拐到另一欄去。老康敏感地察覺到兆頭不好,上帝的手正在阻止他的錯誤。但是他欲罷不能,惟有痛苦地命令自己,只許前進,不許後退!終於填寫好一份取款單,老康眼睜睜地看著櫃檯裡的那台點鈔機「嘩啦嘩啦」地向外吐錢,連著過了三遍,「馬鞍傳媒」所有的本錢就擺在了眼前。怎麼才這麼一點?這應該是二十八萬啊,他絮絮叨叨地嘟噥著,開始仔細清點。不會有假鈔吧?銀行裡也有假鈔的,這裡面不會有假鈔吧?姑娘很耐心地向他解釋,不會的,我們不會讓假鈔流出櫃檯。最後老康向姑娘要了份當天的日報,把二十八萬塊錢包住夾在胳膊下面。

    在銀行外面他打電話給馬領:

    「明天我們一同去泛亞廣告公司。」

    馬領說:「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老康馬上火了,控訴般地喋喋不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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