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想到阿凡提,是因為這個國家很像阿凡提木偶片裡城市的樣子,那些中亞城市、伊斯蘭城市的風格,在烏茲別克斯坦特別明顯。我沒有去過伊朗和其他中東國家,也很少從照片、書籍裡看到和這個相仿的,因而覺得烏茲別克斯坦就是這種傳說的背景。
在烏茲別克斯坦搭車很順利,非常輕鬆。在吉爾吉斯斯坦搭車,全靠私人拼車,那兒的習慣就是人人都搭車,只不過要付錢,所以如果跟別人講我們不付錢,想免費搭車,那就像逃票一樣,是不光彩的行為。
在正午的沙漠裡,我和谷岳正在討論賣樹蔭這個問題的時候,一輛大卡車停下,開車的司機光著膀子,他的兒子在旁邊坐著,我們問他車里拉的什麼,他說是可口可樂。
當時我就想,一車的可口可樂啊!卡車是集裝箱的,所以不太清楚裡面拉的是原漿還是聽裝可樂,也不好意思說給我們兩聽喝吧。我們覺得挺好玩,在沙漠裡乞求了半天,結果被一輛裝滿了可口可樂的大車給拉走了。
我們回來以後,很多人都在問,你們這一路上肯定艷遇特別多吧,你們走了那麼多國家,花了那麼長時間,絕對有艷遇。但是我只能很遺憾地告訴大家,我們真的沒有艷遇,只有艷,沒有遇。包括在土耳其遇到很多日本的單身女孩,一個人兩個人出門旅行的女孩很多很多,還有東歐,那裡遍地都是美女。你在咖啡店坐著,一抬頭就能發現身邊坐了一個大美女,而她們絲毫不把自己的美當一回事。我們雖然沒有艷遇,但是感覺也挺好的,除了和背包客們愉快地交流,我們更喜歡和當地人進行一些溝通,在希瓦遇到的一個小女孩就讓我和谷岳倍覺溫暖。
到了希瓦,已經是晚上12點了,黑漆漆一片,連燈光都沒有。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城市,四周有城牆,像村子一樣,面積很小。我們穿城而過,發現路面狀況極差,全是泥地和鵝卵石,感覺好幾千年來一直都被人車踩踏、碾壓,給毀壞了。這裡傳統,落後,原始,這樣的城市正是我們要尋覓的。
進城以後滿眼漆黑,我拿著攝像機,把夜視功能打開,看著屏幕,夜視功能有紅外線,可以看清楚腳下的路,前方的谷岳在什麼地方,要不然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可是谷岳走著走著卻差點兒踩到了一個在街上睡覺的女孩,原來因為天氣太熱,很多女孩帶著弟弟妹妹們在家門外的地上躺著睡覺。那女孩也嚇了一大跳,點了燈看清對方之後,女孩倒非常大方,沒有責怪我們,還熱心地問我們是在找什麼地方,需不需要幫助。
我們告訴她在網上訂了一個很小的私家旅館,但是現在周圍太黑找不到。女孩說她大概知道旅館在哪,可以帶我們去。我們就覺得太不好意思了,沒注意腳下的路,把人家吵醒了,結果人家還那麼熱情地要給我們帶路。我們以為那旅館可能不太遠,女孩讓我們等等,然後把身邊的弟弟妹妹們都叫起來,她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身邊跟了幾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幾個孩子一塊拉著我們走。我們一行人就熱熱鬧鬧地往旅館走,左右看全都是平房,沒有那種伊斯蘭風格的龐大建築群。但是慢慢深入到城市中,突然發現左邊是這樣的建築群,右邊是那樣的建築群,全都籠罩著神秘色彩。這時依稀有幾星燈光,能看到宏偉的尖塔、清真寺,還有以前的居民豪華生活的遺跡,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這一走就走了半個多小時,走到了古城的另外一頭。那幾個孩子特別可愛,那個女孩還會一些簡單的英文,跟我們聊天。她長得不是很漂亮,但是清秀可愛。到了旅館以後,那些孩子跟我們說拜拜,高高興興地準備走了,我和谷岳都覺得很過意不去,谷岳還想要給那個女孩一些錢。最後我們拿出一些小禮物分給孩子們,他們收下來,就嘻嘻哈哈地走了,接著回去睡覺。看著他們的背影,我和谷岳站那裡傻了半天,感歎著那幾個孩子是多麼單純而善良,心裡面暖暖的覺得人生突然變得特別美好。
這是我回憶中無比浪漫的一件事。
我們只在希瓦待了一天,因為天亮後發現那裡其實也到處都是店舖。雖然它確實很美,比布哈拉還像我們想像中的伊斯蘭城市,但還是覺得缺乏什麼東西,好像這片風景和這片土地的感受不是我們個人的,全是跟大家一模一樣的,所以就失去了探索的興趣。
世界盡頭
但是還好,我們還知道一個地方,也是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鹹海周圍的一個叫穆伊納克的港口,前蘇聯時期,它是鹹海的漁業生產基地。鹹海是很大的內陸湖,面積比青海湖大一些,當時每天都會有好幾萬噸的魚罐頭從那兒生產出來,作為計劃經濟的一部分,發給各個同盟國。20世紀六七十年代,蘇聯開始在烏茲別克的沙漠裡種植棉花,水源被劫走,湖泊逐漸消失,漁港的水面變成了沙漠,所有的漁船,包括著名的捕魚船隊全都擱淺在沙漠裡了。這是一個著名的生態災難,我們以前從文獻裡看到過。
我個人對此情有獨鍾,我知道,在計劃經濟時代,幾十條漁船會編成一個船隊到鹹海裡去捕魚。船隊擱淺在沙漠裡,是很悲壯的景象,那是機械文明在自然面前很無力地衰敗的感覺,很像世界末日影片裡表達的主題。我最愛看殭屍片,關注文明毀滅之後地球人的生存狀態。鹹海的這個景象很符合我的世界觀定位,因此肯定要去看一看。
費了很多周折,終於到了那兒。還沒到達鹹海岸邊的時候,我們經過一個鎮子,那裡曾經是非常大的漁港,人口密集,而且可以看到很多計劃經濟時代蘇聯式的宿舍,也就是咱們20世紀五六十年代蓋的四五層的宿舍樓,一片一片,現在都是空的,因為失去這個工業體系,人們全都搬走了。我們到一家旅館看了一下,大堂裡面還掛著一幅很大的油畫,蘇聯寫實派的繪畫,畫的當時的鹹海,藍天白雲下,幾十艘漁船,海上浪濤洶湧,狂風大作。現在畫中景象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沙漠。
旅館的二樓已經沒有人住了,但牆上寫著很多中國字,標著某某公司、幾號幾號,似乎應該是蘇聯解體前後,有中國的漁民在這個地方工作過,還住在這裡。我們不是第一個來這兒的中國人,但肯定是它變成荒漠以後首次來到這兒的中國人。
那個旅館已經很衰敗、破爛,而且除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住客,住在那兒感覺像是住在鬼屋裡一樣。我們決定乾脆還是住到沙漠裡去,於是買好了啤酒、香腸,以及晚飯需要的所有東西,背著帳篷去沙漠裡宿營。
來到鹹海邊,發現鹹海裡頭確實有十來條船零零散散停泊在那兒,一派蒼涼,那是我喜歡的調調。
那個調調就是,曾經的機械怪獸現在已經死掉了,沒有生命了,船全都是�袑騑陷釭滿A船體都變黑了,船上值錢的東西全沒了,鐵皮經過風化也是斑駁的,很多船龍骨全都顯露出來,特別像殘骸,或者像船的墓場。我們覺得很有意境,一定要下去在旁邊宿營,睡在船的墳墓裡面,對於我們來講是一個挺浪漫的事。
我們挑選了一條船,在船底下搭了帳篷,搭好帳篷以後天就黑了,我們拿出啤酒、飲料、香腸在那兒吃喝。那裡的啤酒不是瓶的也不是聽的,是拿咱們裝大可樂的塑料大瓶子裝的,兩升多。我們一邊喝酒,一邊看著這些船,太陽落山了,船的陰影投射在那兒,感覺特別像世界盡頭。過了一會兒,星星也出來了,我們躺在帳篷裡,紗帳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寂寥的星和孤獨的船。
我們倆正美著呢,突然從坡上走下來一個老頭。鹹海曾經是一個大湖,湖乾涸後就把地面切割出來了,岸邊比湖底高出十米,我們就睡在曾經的湖底。船的殘骸邊上有個紀念碑,這個老頭肯定類似於公園管理員,我想他會不會不讓我們在這兒紮營啊。果然,他說這個地方是有紀念意義的,不能紮營,要紮營得翻過幾個沙丘,要不然你們扔的東西會在這兒造成污染。他說的是俄語,我們聽不懂,但是大概意思是這個。
我們有點兒犯愁,還是谷岳這個傢伙聰明,說咱們賄賂一下他,他帶了很多禮物,就是走之前去金五星、秀水買的一堆打火機、像章之類的東西,能夠作為小禮品的。谷岳掏出一個質量比較好的、金屬的、上面有毛主席浮雕的打火機,交給那個老頭,說這個送給你,你就讓我們住這兒吧,你晚上可以過來和我們一塊喝喝啤酒。老頭一看這個打火機,說:毛澤東。他是用漢語說的,非常標準。我們驚喜地說你知道這個人。他特別高興,拿在手裡反覆看。這個禮物發揮了作用,他不再干涉我們,回去吃飯了,我們倆繼續紮營。
他走的時候我們還非常客套地說,晚上沒事了過來坐坐,喝點兒啤酒,其實也就是一句客套話。因為我們背的東西非常有限,啤酒還準備喝一晚上呢,不想再分給別人。沒想到老頭晚上溜溜躂達真來了,我們好不容易背來的香腸、肉要分給別人,有點兒心疼。
他坐下來,用俄語,帶著手勢給我們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我們一聽,這老頭挺好玩,就覺得啤酒、香腸都不可惜了,說你喝吧、吃吧,給我們講講你的故事。
這老頭指著他的門牙說,年輕的時候就掉了,他說年輕時喜歡跟人打架,他當時是一個專門捕魚的水手,就在鹹海裡。他們的船全是圍網捕魚的機械船、鐵船,不是中國漁民的那種帆船、小漁船,我們現在睡覺這個地方,曾經是出海的水路,水路比較複雜,裡面有沙丘,像暗礁一樣,他們很熟悉。我們就睡在這個沙丘裡面。他比畫著說,以前的魚大概有這麼大,這麼大。
他說,隨著他年齡的增長,水就開始退,湖水開始乾涸了,今天已經退到150公里以外的地方,湖裡的大部分魚類都消失了。因為如果水的面積縮小,水分的鹽鹼度會提高,導致魚類死亡。他們要想再捕魚,就得把碼頭再往前修,但也沒用,因為湖水已經不適合生物生存了。老頭比畫說,很早以前的時候還有這麼大的魚,現在就沒有了,他好像用俄語說了一個髒字,讓我覺得他這個手勢挺感人的,彷彿他的美好年華、青春、漁港的輝煌,全隨著湖水退去,再也沒有了。
他應該有六十多歲吧,現在的身份就等於是專門看管船墳墓的一個守墓人。他看著湖水慢慢消失,從一個水手變成一個墓地管理員。他身上的故事挺有意思的。整個旅途中我也想找一些故事,也想寫一些在路上的劇本,也想嘗試什麼時候拍一個公路片出來,但是一路上都沒有找到很特殊的東西。沒想到在烏茲別克斯坦的鹹海邊,認識這個老水手,找到一個很完整的故事,非常興奮。
那天晚上我們都很晚才睡,老頭走了以後,我和谷岳又聊了半天,覺得這個老頭的故事挺有意思,這個地方的命運確實比較悲慘,曾經是漁業基地,每天能夠生產多少萬噸的罐頭運到外面去,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整個鎮子也荒廢了,我們去拜訪的旅館也沒有人了。這一切的一切原因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