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婦 第29章 像蛇一樣蛻皮,像人一樣詭秘變換 (1)
    陳瓊飛雖然已經搬出了夏雨鵬的房子,卻未能逃逸而去,當她剛拎著箱子離開了那幢樓不過幾分鍾,夏雨鵬就驅車追上了她,那是一條梧桐樹葉覆蓋著整條馬路的街道,然而,已經秋葉凋零,一片又一片葉子紛揚在陳瓊飛身上,使她並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

    連一聲喇叭聲都沒有聽到,一輛轎車已經停留在她身邊,她太熟悉這輛轎車了,它的顏色是深黑色的,是的,很明顯,她的命運就與這輛轎車有關系,讓我們試著站在陳瓊飛的角度想一想:如果沒有那個雷雨時刻,陳瓊飛也許就不會奔跑,如果她不奔跑,她就不會與夏雨鵬開著的黑色轎車相撞。

    未能逃逸出去的命運同樣體現在這一時刻:夏雨鵬從轎車中走出來,還沒等陳瓊飛感悟過來,這是為什麼,她已經被夏雨鵬拉進了車廂,當然進入車廂的還有她手中那個隨同命運在搖晃中前進的箱子。

    這只箱子成為了陳瓊飛貼身的影子,它在生活中伴隨著她在前進,此刻,它正伴隨著搖擺不定的陳瓊飛進了車廂,連一句話也不說,然而,他卻用右手控制著她的一只手,從她上車時,他就用右手晃動著方向盤,這一方面顯示出了他開車的能力,另一方面顯示出了他害怕陳瓊飛逃逸而去。

    就在這一時刻,陳瓊飛的淚水湧出了眼簾,這些早就該湧出眼睛的淚水,只是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抑制住了,才沒有流出來,而此刻,它卻沿著陳瓊飛二十二歲的面頰如潮汐湧上了沙灘

    假如你一次又一次地被一個男人劫持,一次又一次地與這個男人相遇,這個男人仿佛是一個棋盤正在布置著一盤又一盤棋局,在這樣的時刻,你會怎麼辦?惟有放棄才可以脫離開或勝或敗的棋局,然而,這個男人的手就像鏈條般伸過來,糾纏住了你的手指,你將逃逸出去是困難的。

    看一看這根柔軟的鏈條,令我們的內心悸動而不知所措的鏈條,它就像宇廟間的時光般擲向我們,陳瓊飛的熱淚灑落在了鏈條上時,她知道無論這個男人此刻把她帶往何處去她都不再抵抗了因為迄今為此,她所經歷過的兩個男人都用不同的形式把她拋棄,只有他不顧一切地,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找了回來。

    僅憑這一切,她也願意把自己的生命分給她,哪怕他用鏈條捆住了她的身體,讓她感到心悅的是這根鏈條沒有�蚳�,它是一根剛剛鑄造出來的,嶄新的鏈條而已,時光還無力讓這根鏈條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蚳�相反,它有一種剛剛從鑄造車身提煉出來的味道,它有點像男人的味道四十分鍾以後,他把她帶到了一座嶄新的住宅小區,這座小區的全部基調就像它牆壁上的顏色:一種可以讓心情雀躍起來的綠色。

    她下了車以後一聲不吭地跟著他走,他依然伸出手來抓住了她的手掌,他的手就是從他手臂上長出來的鏈條而已。他帶她上了一幢新的住宅樓,那是六樓,也是最頂樓,走進去,一切都是新的,散發出一種讓她呼吸到的新生活,他靠近她說:"從今以後,你就住在這裡,記住,這套房子沒有任何歷史,也就是說,一切都在從頭開始,所以,從今以後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你了。"他一邊說一邊靠近她說:"我會對你負一切責任的"

    她仿佛又回到了骨科住院部的病室,那時候夏雨鵬看著她無助的眼神突然說道:"所有發生的這一切,我都會負全部責任。"他此刻正一點點地靠近她,這正是她所渴望的:她希望這個男人擁抱住自己,即使用鏈條擁抱住她,她也願意。

    他把她引進了臥房,一張寬大的新床猶如被潮汐推上了岸邊,仿佛是為了讓她的身體躺下去好好休息,他說:"床很舒服,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把衣服脫光,躺在床上,休息一會。"她把頭埋在他胸前:這並不是迷惘的一個瞬間,相反,她感到有些興奮,為那些早已消失了的過去,她絕望和痛苦過,然而,她的性經驗卻留了下來,就像她情欲中的鏡子可以照耀著她。

    兩次性經驗鼓起了她生命中的帆船,此刻她還在駕馭著身體的欲望,很明顯,她願意呈現給他自己的身體,因為只有這個男人從未把她拋棄,相反,只有這個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拉了回來。

    床,很舒服地展現在被子和床罩的花紋之中,床罩上那些絢麗的玫瑰花仿佛正在花壇中開放,她在脫衣服,他也在脫衣服,因為罩著雙層窗簾,所以臥房中的光線很柔和,他把她的裸體拉到自己身邊說:"我們開始吧,這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所有的性游戲都是美好的,都是我們生命中一種永恆的結合當我見到你躺在雷電之下時,我就看見了你的身體我喜歡你苗條的身體"

    她覺得他說這些話時像一個哲學家,然而,直到如今,他還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他們躺在了嶄新的床上,他說:"這個世界只有我們兩人,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故事那天下午,你為什麼奔跑在雷電之中,為什麼拎著一只箱子,你從哪裡來,你想跑到哪裡去為什麼你在驚慌失措地奔跑"

    在他的手臂之中,突然有一種傾訴的欲望,很長時間無人問津的往事歷歷在目,她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講起了她和男人之間的沖突和變異,惟一沒有講述的就是姚桃花的存在:這是她內心的堅實秘密,它就像是長在她身體中的果樹,越來越清新地,越來越明了的讓她看見了這棵樹的未來。它再也不可能是她在一剎那間想放在竹筐中去的一團包袱,順河床源流而去。一去不復返的包袱。

    聽完了她的故事之後,他對她說:"我不會輕易讓你離開我的,他們可以拋棄你,我不會"他把手伸進了她腹部之下,她的身體突然變得潮濕柔和起來,很長時間她一直渴望有一個人對她這麼說話,如果說這是一場劫難的話,她希望她承受永恆不變的劫難。

    三天以後,在他就要跟那個女人結婚之前,他和她坐在一家隱蔽的餐廳用餐,他把自己的真實情況告訴給了她,這也正是令她困惑不解的一個問題:為什麼在不久之前的那個晚上,夏雨鵬在與他的未婚妻對峙了很長時間以後,終於說服了她的未婚妻不跳樓?

    在夏雨鵬的答案中他對他的未婚妻承諾了一個可以拯救一個女人的問題:他一定會盡快地與他的未婚妻結婚,他一定會盡快地讓陳瓊飛搬出他的房子,他一定會中斷與前妻和女子的來往。在夏雨鵬的未婚妻隱隱約約發出來的顫聲之中,有一個令她無法繼續活下去的,令她身心絕望的問題折磨著她,使她想墜入樓底,在她看來,夏雨鵬讓她懷孕之後,依然與前妻來往,不僅如此,還有了新的女朋友。

    在關系到人命關天的危機時刻,作為男人的夏雨鵬已經來不極解釋他跟前妻和女友的關系,因為任何解釋在夏雨鵬未婚妻看來都是一場欺騙,只有否定和一個男人的承諾,簡言之,在夏雨鵬的未婚妻想墜入樓底的分秒時刻,只有男人永恆和現實相結合的承諾才能讓這個女人的腳挪動,走回到生存的另一個安全之地,只有男人所承諾的現實的生活史才可能讓這個女人不死,從而結束和熄滅她想墜入樓底的念頭。

    離承諾中的時間已經越來越近了,這是夏雨鵬和他未婚妻共同選擇的結婚日,三天以後,他就失去了自由,當陳瓊飛轉過身去時,他突然面對無助的陳瓊飛說出了另一個承諾:"我跟我的未婚妻結婚,只是為了挽救她和腹內孩子的生命,但並不意味著我要跟她永久地生活在一起我想,等她腹內的孩子出生滿一周歲以後,按照婚姻法則我就可以提出離婚協議了你知道這段時間很快就會過去的我保證和她離婚以後就跟你永遠地在一起"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向陳瓊飛許諾過永遠,在這個許諾過永遠的男人這裡,哪怕這個男人三天以後就要跟他的未婚妻結婚,她依然看到了她和夏雨鵬的永遠。

    當夏雨鵬的嘴唇說著永遠這樣的一個許諾時:漂泊了很長時間的陳瓊飛竟然在夏雨鵬的懷中甜蜜地睡了一覺,這個夜晚,他們沒有發生性事,就像躺在一艘通往永遠的帆船上,在波浪重疊處,陳瓊飛的感官、靈與肉都陷在了永遠的美景之中。她並不感覺到絕望,相反,她充滿了一種等待:當夏雨鵬三天以後結婚的時候,他騎著一輛自行車,戴著一副墨鏡環繞著夏雨鵬舉行婚宴的那家飯店走了一圈又一圈,她看見了站在飯店門口台階上的夏雨鵬和他的未婚妻,在披著婚紗的那個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笑靨即使隔著柵欄陳瓊飛也能看到,而在新郎夏雨鵬的笑靨中,陳瓊飛竭力在捕捉一種遙遠的被他許諾過的永遠,在越來越響了的婚宴現實之中,陳瓊飛告訴自己:夏雨鵬跟這個女人結婚只是為了一種承諾,一旦完成這種承諾他就會逃出來的。盡管她想隔著飯店門口的柵欄露出一種笑靨,然而,她感覺到了兩行潮濕的淚水在面頰上湧動而下。

    姚桃花知道自己已經像黎安路背叛自己一樣背叛了黎安路。耿老師擦干淨了她流了一夜的淚水對她說:"我是為了你來省城的,我正在想法與我的前妻分居,從而達到離婚的目的,有一天你會嫁給我嗎?"耿老師好像是在自語,他並不十分期待姚桃花盡快地回答這個問題,然而姚桃花卻說道:"我的歷史已經與你交織在同一條軌道上,我已無法從軌道上脫離而去"她一邊說一邊開始穿衣服,他站在一側幫助她穿衣服,這是耿老師的裸體,她問自己的歷史:當我面對一個男人一絲不掛的裸體向我的身體靠近時,是不是意味著我已經喪失了最為純潔無暇的辯護詞。

    姚桃花的辯護詞在哪裡呢?此刻,姚桃花下了樓,沿著馬路穿越著迷惘中的方向,她的內心一陣空虛,並沒有因為得到了耿老師的撫愛而減輕,相反,她就像是在馬路上尋找一條河床,母親當年曾看見了那條河床:如果母親當年把她放進一只竹篷中,順河床源流而去的話,她會被漂流到何處去呢?

    星期六,她決定到一個有河床的地方去短促旅行。同宿捨的女生建議她到離省城只有三個小時的一個小城市去,那座小城市不僅有出土文物,而且還有一條環繞著市中心的河流,河水或深或淺,女生對她說:我從未見過那麼清澈的河流,水底漂動著綠色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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