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瓊飛感到一陣窘迫不安,她站在露台上朝下望去,她還沒看清楚這個女人的臉就已經被這個女人宣佈為保姆,她不甘心,難道在這個女人眼裡,她就只有保姆的形象了嗎?她把身體朝前傾,恨不得從窗戶躍出去,看清楚這個女人的形象,她看見樓下的院子裡停著一輛白色轎車,劉流和那個女人坐在車上,很快,她看見女人旋轉了一下方向盤,轎車開走了。
那天晚上,劉流照樣不回家過夜。而陳瓊飛呢卻站在穿衣鏡前,為了端詳自己、審視自己的形象,她餓著肚子,整整在鏡子前站了三個小時,在這不快不慢的三個多小時時間裡,她開始脫光了衣裙,這是她面對鏡子審視自己的第一道程序。
面對第一道程序:她一絲不掛地面對著鏡子,劉流曾經讓她脫光衣服,並對她說:女人只有在脫光衣服時,才能呈現出肌膚,因為肌膚是女人身體上的第一層皮。現在,肌膚出現了,也就是說,第一層皮出現了,首先,她感覺到自己的肌膚又光滑又富有彈性,還有柔軟。這第一層皮上沒有一道疤跡,即使生了孩子以後,也看不出什麼變化。
第二道程序是穿衣服,她知道,那個女人肯定是從她的衣著中推斷出了她是一個保姆,然而她穿得並不差,因為她很清楚,與一個藝術家生活在一起,她的穿著一定要富有個性。
第三道程序是盯著自己的眼睛,現在她明白了,而且她想起來了,那個女人盯著的是她的眼睛,難道她從自己的眼睛中認定了保姆的身份,難道在自己眼睛中就只有保姆的神彩嗎?為什麼在這個女人看來,她只可能是劉流的保姆,為什麼這個女人不把自己當作劉流的女朋友呢?
疑問彷彿在穿衣鏡中冉冉上升:既然這個女人無法看出她的真正身份,那麼,為什麼劉流沒有站出來解釋她是誰呢?三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陳瓊飛感覺到問題並沒有真正地尋找到答案,相反,她累極了。
第二天早晨她又會早起,醒來時旁邊沒有睡著劉流,她現在明白了:劉流除了睡懶覺之外,還有在外面過夜的習慣,這就是藝術家的生涯,自己既然已經跟這個男人生活在一起,就一定要想方設法地學會去理解劉流。
理解劉流,能給她的這個早晨帶來美好的感覺,她在出門時站在鏡子前注視著自己的眼睛說:我要改變自己的眼神,那個女人正是通過我的眼神看出來我是保姆。我要讓自己的眼神有變化她說,我要變。今天她要到省城西邊的富人區推銷從巴黎過來的化妝品,所以她在衣櫃中找到了一套絲質套裙,這套裙裝是所有衣裙中最貴的,當她穿衣給劉流看時他說她像一個報幕員。
電視上的報幕員通常只出現在舞台中央,她們從帷幕中閃出,吸引了台下的觀眾,陳瓊飛就是觀眾中的觀眾,所以,她認為,像一個報幕員意味著自己可以從舞台中走出來,面對台下所有的觀眾了。她到公司報了到,拎著一隻精巧的手提箱乘公交車到了西邊的富人花園區。
敲開的第一道門是三層樓的洋房,她在敲門之前已經看見了寬敞無比的露台,柔和的陽光灑在陽台上,讓她感受到彷彿一絲柔和的羽毛在拂動,慢慢地,她看見了是一雙腳在挪動,一雙女人的腳,一個女人正坐在露台上,陳瓊飛甚至可以看見這個女人的紅指甲。她想:憑著這雙塗著紅指甲的女人的腳,這個女人應該會喜歡她提箱中的化妝品。
所以她按響了門鈴,幾秒鐘以後,一個女人趿著拖鞋懶洋洋地前來開門。在經過陳瓊飛訓練有素的對化妝品的介紹以後,這個手裡刁著一根香煙的女人買下了她箱子中一套化妝品。陳瓊飛很高興,然後站在第二棟洋房門口開始拉響了那天上午10點鐘的第二道門鈴。
大約三分鐘後,陳瓊飛聽見一雙腳趿著拖鞋下樓時的懶洋洋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到這聲音很熟悉,熟悉得就像她呼吸中的一種氣味,然而,她卻無法回憶起來,在哪裡,在什麼地方聽見過從一雙拖鞋下面發出來的、懶洋洋的聲音。
在違抗處,耿老師走了過來,從一條又一條濃蔭深處走近她,他彷彿知道她喜歡走濃蔭小徑,其實,她之所以走濃蔭小徑,只是為了繞開他的影子。當她越是想違抗他的時候,他就總是倏然出現,像是一片葉子從樹上滑落,落到她影子身邊。
耿老師說他在學院附近租了一間房子,她不懂他的意思,耿老師就解釋說:"姚桃花你可以到我出租的小屋看看嗎?"她仰起頭看耿老師,她剛想搖頭,他就說:"我租房子是為了留在省城,你知道我來進修的目的嗎?多少年來我一直想擺脫那座小鎮,我從一座小鎮到另一座小鎮,我的生命已經繞著豆腐塊似的小鎮生活了三十二年時間,我想我再也無法在小鎮生活下去了,所以我來進修,半年時間對我顯然太短暫了,我想利用半年時間尋找機會留在省城你知道嗎,這一切都跟你有關係?"
"關係?跟我有什麼關係?"姚桃花睜著明亮的雙眼,這是18歲的年齡才具有的那種明亮。接下來她聽見耿老師說:"有些話只有你我才可以單獨說我今天想邀請你到我的出租小房去我很真摯的邀請你,所以,希望你別拒絕"。
她突然對這個男人或她的老師的聲音充滿了同情,她好像只有跟他走,看來她是無法拒絕他了。就這樣,很簡單,沒有別的理由,他來到了學院外不遠處的一條小巷裡。她突然感到很新鮮,她已經來到城市很久了,竟然沒有發現省城會有如此纖密的小巷,如果她不知道小巷外的世界,她還以為這是走在南壩小鎮的小巷深處哩。
朝著一座有些年代的住宅樓中走進去,是一座院子,總共有四座住宅樓,建築年代都很類似,色調灰蒙,就像曾經被煙囪所熏過。總之,這是有些歷史的出租樓了,窗外隨便拉起的晾衣繩上晾著男人的外衣,女人的內褲。
耿老師對她說,住在這裡事實上很自由,因為都是出租樓,意味著人們彼此陌生,越是陌生的世界越是能讓人感受到自由的地方。而相反,像南壩小鎮那樣的小世界,簡直太小了,你咳嗽一聲人們都會聽見。
耿老師說著自由這個詞彙時,目光正在順著一道樓梯滑動,他走在前面,她則跟在後面。然而,她能感受到耿老師的目光確實在向著一道已經生�蛌獐荓閬b滑動,也許這就是自由,耿老師生命中嚮往的那種自由罷了。
正像耿老師所說的那樣,已經進入32歲的耿老師正在用男性的身體尋找他的自由,如今,他正在通過一把�袑騑陷釭獐荓韐M找到一種自由的角度,因而他充滿了激情。
框噹一聲,門就閃開了,耿老師隨即把門掩上了,門已經被鎖上了。姚桃花的心弦顫動了一下:當鎖心重疊的時刻,她知道門鎖上了。在面對不足九平方米的小屋中,她顯得有些迷惑,不知道是坐在那把惟一的椅子上,還是應該坐在床邊上。
耿老師的手突然伸過來拉她的手,她的手閃開了。耿老師讓她坐在椅子上,然後給她沖了一杯橙子水,杯子裡放了一把調羹,她從一開始的時候就在攪動著那把調羹。喝了幾口橙水之後,她的心跳好像平緩了一些,耿老師將她手中的杯子接過去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耿老師說:"世界變小了,但終於剩下我們倆人了,我們可以去看電影,可以去公園,可以去商場,可以吃燒烤,你選擇吧!"
她鬆弛了一下,身體彷彿要求著離開,在這不足九平方米的小屋中她感到窒息難耐,她說我們去看電影吧!她覺得看電影比較適合自己,再說跟耿老師看一場電影也是正常的。在她心靈深處,跟耿老師呆在這不足九平方米的小屋中才是不正常的,不知道為什麼,她害怕一種不太正常的東西包圍著她。
而且她喜歡看電影,在小鎮看一場電影真不容易,總要等到縣放映隊循環放映而來,大概是要半年才能夠看一場電影。當她到省城以後,她發現電影院以平均穿過兩條到三條街的現實存在著,然而,直到如今,她還沒有看過一場電影。在她心目中,電影院很大很大,她選擇了電影院,彷彿已經感覺到一種身體的安全。
從她窺視到那個頭戴鴨舌帽的男人走近外婆時,她就感覺到了世界的不安全。當然她感到世界最不安全的時候是與耿老師目光在教室中一次又一次地相遇的時刻:那時候,她感到自己的身體隨時都可以被一團看不清楚的空氣和光線所蒙蔽著。她害怕這種不安全,所以她渴望著在寬大的電影院裡與她的耿老師結束這場見面。
她從不把這次見面當作約會。現在,她巧妙地把見面置換了背景,她滿以為坐在寬大的電影院裡,她那佈滿了細小水珠般的身體,她不願意用顫慄而抖落水珠的身體,會尋找到一種安全的世界。她總是期待著安全,也許她的靈魂已經感應到了她的生命差一點就被她母親放進了一隻河床中的竹筐中去,如果這只竹筐順著河床漂流而去,那麼她的生命就有可能隨時被窒息而死,因為一個年僅八個多月的嬰兒是根本不會游泳的,也就是說一個才在世上活了八個多月的嬰兒如果放在竹筐中,順河漂流而去的話,這個嬰兒根本就無力對抗一朵波浪。
已經滿了18歲的姚桃花面對一個32歲的男人時,她意識到了一種危機:如果再繼續呆在那間不足九平方米的出租小屋裡,如果再繼續呆下去,她的身體根本就無法對抗一個32歲男人的目光,甚至連這個男人的聲音也無法對抗。
所以,她選擇了電影院。電影是循環放映,一把水電筒把耿老師和姚桃花引向了黑暗中的兩個空座位。終於進入電影院了,隨著眼睛適應光線的力量越來越強,她突然感覺到電影院竟然像母親公寓樓中的客廳那麼大。
電影院為什麼縮小了,難道這也是歷史問題嗎?而在歷史的另一邊,是小鎮的那座電影院,它雖然在多數歷史條件下都空閒著,然而,小鎮人卻蓋了一座天大地大的電影院,其目的是不放棄看電影,要讓每個人都看上電影。
她沒有想到省城的電影院為什麼如此小,好像一座客廳,她沒有見過多大的客廳,然而,母親公寓樓裡的客廳就有電影院這麼大的面積。現在,她幾乎感覺不到銀幕上在放映什麼電影,這一切都被她忽視了。
突然,一雙手從微暗中輕輕地滑到了她的手上,然後再滑到了她的大腿上這當然不是別人的手,只可能是耿老師的左手。耿老師就坐在左邊,而她坐在右邊,她的身體就像被電觸了一下,電流正無所顧忌地,帶有探索性地入侵她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