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婦 第3章 光陰在乳房上跳動著 (3)
    不久,她就離開了南壩小鎮,乘上火車來到了省城,母親送她上火車時,好像始終有另一道影子跟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那個男人站在遠遠的月台上盯著她們母女倆人告別的場景,當火車在轟鳴中奔向遠方時,陳瓊飛在把頭探出窗外時,看見了那個男人站在母親幾米遠的地方緊盯著母親的背影。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覺得母親的影子後面有一個男人,這個男人不是別的男人,地個男人就是走到母親臥房之中去給母親帶去風暴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就是在風暴中同母親一同把整潔的臥房弄得一片混亂的男人;那個男人就是來不及帶走自己香煙盒的男人,那個男人就是和母親度過了一個午後的幸福時刻,拉開門栓走出去的男人。

    男人緊貼著黃昏後被映成褐色的月台,從奔馳中的火車窗口看上去,月台、男人和母親的影子彷彿扭成了一根纖細的繩索在微風中輕輕地舞動著,從那一刻,陳瓊飛感覺到對面的一對男女正在急切地擁抱著,不顧一切地貼緊。當他們貼緊時彷彿同樣也變成了一根繩索。

    不過,她的生活有了一個轉折點,結束了與母親相依為伴的生活,在她結束了19歲,進入20歲的那天,姚作為男人成為了她初戀的男友。姚是外語系的大四學生,在他即將畢業前夕認識了她,姚溫柔含情,身材高大,而陳瓊飛那時候已經是校園三枝花中的一朵花,在姚出現之前,不斷地有人給她寫情書,也不斷地有人把電影票秘密地遞給她,希望和陳瓊飛有一個戀愛的開始。然而,陳瓊飛對前來獻慇勤並用愛慕的目光看著她的男生似乎從未動心過。

    姚進入了她的視線,兩個人從一開始的約會就是衝動的,姚把她帶到了姚出租的一間小屋,姚說從大三開始的那年他就開始住出租屋了,為了行為的自由。當姚談到自由時,姚的手已經牽著她的手在灑滿黃昏餘暉的馬路上行走著,姚的嘴唇蕩起一種微笑,那也許就是他所感受到的自由。姚和陳瓊飛在經歷了兩個多月的約會之後,終於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了對方,那是一個寒風肆虐的夜裡,他的手一伸到她肩胛上方,彷彿一塊磁場使他們產生了感應,一種像火球互相撞擊的現實感迅速地佔領了他們的身體,也就在那天晚上,她懷孕了,因為磁場在撞擊,已經進入了她子宮中的受孕場,她理所當然地懷孕了,這就是她和他的碰撞,一個讓她受驚的結局,而姚的受驚程度更深,他呆滯地喘著氣,繼而又平靜下來,然後伸出手來輕柔地撫摸著她腹部,以果斷的聲音對她說:我陪你去墮胎吧!

    她仰起頭來看著姚的臉:彷彿臉上出現了裂縫,一道看不清楚的裂縫,這就是姚給予她的一種墮胎的暗示,這暗示此刻就像烏雲一樣緊緊地罩住了她,她堅決地說道:不可能,我決不會墮胎,我必須留下這個孩子。她固執地掙脫開姚的手,彷彿姚的手一放在她腹部上就會讓她失去那個孩子似的她能感覺到姚對她懷孕的抗拒,然而她弄不明白,姚作為她的初戀男人,為什麼會那樣抗拒一個孩子的降臨。

    她從一開始就是固執的,她離開了學校,還有一年時間她就可以畢業了,她是學哲學的,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考上了枯燥泛味的哲學專業,當她坐在南壩小鎮的小屋中填寫高考志願時,她惟一的目的就是考上任何一個專業都行,只要能考上大學,只要能走出南壩小鎮,被任何專業錄取都無所謂。所以當她作為一個哲學系的女大學生坐在教室裡聽哲學教授上課時,她的心緒總是在激動,她根本就無法進入到哲學的世界中去。儘管如此,她記憶力非常好,在她考試時,她的各門成績都是全優。

    當她的腹部映現在鏡面中時,她發現了一個事實:她確實懷孕了,像成千上萬的女人一樣經過了一夜的激情之後,不可避免地懷上了一個男人的孩子,當她站在鏡子中時,她彷彿看見了一個孩子在她子宮中輕柔地蠕動和翻身的胚胎形狀,漸漸地,她發現自己已經與那團血肉產生了一種無法割捨的關係,她用雙手放在小腹部上方,彷彿在拍擊出只有那個孩子才能感應到的旋律,就這樣,姚把她送到了一座小縣城。

    姚坐在她旁邊,自從她決定要生下這個孩子以後,姚很少說話,姚彷彿一夜之間變成了另外一個男人:首先他再也不向她表示那種愛的聲音了,而且他和她見面,他總顯得恍恍惚惚,心不在焉,他說,如果你必須生下這個孩子,那麼,我把你送到一個小縣城去,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只有在那座陌生的、遙遠的小縣城,你才會很自由地成為孕婦,你知道嗎?在這座城市,如果你穿著孕婦裝被你朋友看見的滋味嗎?你敢於穿上孕婦裝在這座城市走來走去嗎?所以我得送你到另一個地方去過你的孕婦生活。

    當她說這些話時,她靠著冰冷的車窗,他沒說錯,他只不過表達出了她的懦怯而已:如果真讓她穿著孕婦裝在這座大城市開始她十月懷胎的生活,那麼她最害怕的就是被大學的同學看見,雖然她已經綴學了,但她仍然害怕被他們看見,因為她的身形突然變得越來越膨脹,那個小胚胎兒一天比一天大,自然會讓好身體發生異化。

    所以她贊同到一個小縣城去生下孩子的計劃。坐在車窗下面,她感覺到了一種變化:姚只不過把她護送到那座小縣城去而已,他只不過在完成這種職責而已。所以,姚把她送到小縣城,在縣城郊的一大片廉價的農民出租屋裡,她看見了一群又一群孩子正在田里捉蚯蚓,而出租屋外面就是一片桃園。姚安置她以後,就離開了,姚說他要盡快地趕回去參加畢業考試。

    她迷惘地看著姚的背影消失,她感覺到了姚並不喜歡那個孩子。不過,她在以後的日子裡已經敏感地意識到了姚對她的疏遠,首先,姚從不給她打電話,原來已經說好了,電話可以打到房東家裡,這是一家靠出租房屋已經富裕起來的農民,他們家早已安置了電話,如果出租房屋的人往外地打電話,他們會按分秒計算收費,如果打進來的電話,他們可以幫助叫人。

    自從姚走後,她就一直在等待姚會來電話。然而,電話鈴響起來之後,她始終都沒有聽見房東叫喚她接電話的聲音。在她接近分娩期時,她把電話打到了姚所在外語系的宿舍樓的電話上,當姚奔跑過來接電話時,她的心跳動著,她在幻覺中似乎已經感覺到了姚向她奔來時的聲音。

    姚的聲音很平靜,而且好像還有一種麻木,頹廢的東西,他只告訴她說,他會來的。然後就把電話在她之前掛斷了,姚果然來了,在她分娩之前的頭一天,姚拎著一個包出現在出租房中。

    陳瓊飛正坐在屋中的一把椅子上,她近日來已經感覺到了那個孩子以不同的速度在召喚著她,孩子已經把她小小的子宮崩得更緊了,就像一隻口袋,那個孩子就要從口袋中掉出來了。她回過頭,站起來奔向她。

    姚審視著她笨重的體型,表情很冷漠地說:"瓊飛,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言下之意是在說,這是命運,你本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你本可以拋開這個孩子,你卻選擇了這個孩子。不錯,她選擇了這個孩子,桃花已經綻開了,在一聲聲撕裂般的陣痛中,當她撕開了子宮之後,接生婆順利地把她分娩下來了一個孩子,她一看見這個女嬰的臉就叫出了她的名字:姚桃花。光陰就在這一剎哪間移動在了她被撕開的子宮門口,然後輕柔地再合攏。

    姚桃花就是那個在陳瓊飛被撕開的子宮門口滑入時光大地的生命,現在,16歲的她已經追趕上了外婆的影子,不過,她不想讓外婆發現,她之所以乘客車而來,就是不想讓外婆發現自己:在20多米之外就是外婆的影子。

    陽光在外婆的肥臀上躍動著,外婆已經拐進了一條小巷道,那條小巷道比起南壩小鎮的小巷道要寬得多,不過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突然,她感覺到外婆正在把手伸進包裡去,她從包裡掏出了一串亮閃閃的東西,握在手中,姚桃花看見了那是一串鑰匙,外婆正在抓住那串鑰匙。

    姚桃花突然有一種感覺:外婆的肥臀並不是在這座小城中的巷道中閃游,外婆從拐進這條小巷道時,目標似乎就很清晰,所以外婆從包裡掏出了一串鑰匙,外婆似乎是在回家。可在這座小城,姚桃花從未聽外婆說過有另一個家。

    外婆終於不再往前走了,因為她看起來已經走到了小巷的盡頭,一座老房子出現在眼前,外婆走到老房子前,就不再走了,她站在緊縮的門口,把鑰匙伸進了孔道,隨著卡嚓一聲,門張開了,外婆走了進去。姚桃花屏住呼吸:看起來,在這座小縣城,確實還有一個家,可外婆為什麼不帶她來呢?她想推門進去,因為她準確無誤地已經感覺到這一定是她的另一個家,正當她想走上前時,突然一個男人出現了,那個男人是從另一條小巷進入這條小巷的,男人走得很快,戴著一頂鴨舌帽,好像不顧一切地往前走,已經走到了姚桃花前面。他抵達了小巷盡頭的那座老房子,用同樣的方式把鑰匙****了孔道,打開了門。

    這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到底是誰?姚桃花充滿了疑問的腳不再往前挪動了。因為門砰地一聲合攏了,就像把一團疑問合攏在一隻看不見的鏡面之中去,姚桃花甚至感到恍惚,以為自己把別的女人看成了自己的外婆。她轉過身,然而除了外婆,有哪一個56歲的女人會晃動著肥臀朝前走呢?

    姚桃花離開了那條小巷,放棄了去追趕外婆,因為她困惑極了。她搭上了那天晚上回南壩小鎮的夜班車,車身搖動時,她希望自己做夢,哪怕是能夢見母親也好,她已經有好多年沒有在現實生活中看見母親了,她不知道母親為什麼離她那麼遙遠,她也弄不明白母親為什麼不帶她到省去去唸書,轉眼之間,光陰已經來到了她微微顫抖的雙乳上跳動。

    她什麼夢也沒有做便沉入了一片沉沉的睡眠,天一亮,睜開了雙眼,已經到了南壩小鎮的客運站,她好像完成了一趟短促的旅行,她總結了一下這趟旅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那個用鑰匙打開老房子門的女人肯定是外婆,而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也用同樣的鑰匙打開了門。這樣一幕現實場景讓姚桃花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了,即使她在外婆身邊長到16歲,她並不完全地瞭解外婆,當外婆和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在相似的時間中打開門,又合攏門的那一剎哪間,年僅16歲的姚桃花感覺到了一個無法解除的秘密,它此刻正在她的****前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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