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婦 第2章 光陰在乳房上跳動著 (2)
    然而,時間卻在轉動,面對時間,吳竹英總是比羅文龍要敏感一些,她總是猛然地從吳文龍壓住她身體的甜蜜中驚醒過來,抬起頭看著牆壁上那架古老的掛鍾,這只鍾已經很舊很舊了,不是太快就是太慢。每隔兩天,吳竹英總得站在一只椅子上,給鍾重新修正規正的時間,要不,時間就會捉弄你。當羅文龍和她約會以後,她就更重視時間的准確性了,他們通常是在下午三點鍾開始約會,然後四點半鍾結束約會,這個時間也正是女兒陳瓊飛呆在學校的時間,而上午,他們似乎誰都沒有時間約會,吳竹英無職業,一直靠著經營一家雜貨鋪來維持生活,通常上午她都會守候在雜貨鋪裡,下午她請了一個臨時工幫她守候雜貨鋪,因為女兒在的時候她要承擔與女兒相依為命的生活,女兒走了以後,不到三年時間,在一個漆黑的夜裡,女兒被一輛出租車送回了家,懷裡抱著一個已經出生了八個月的女嬰,她就是姚桃花。

    姚桃花只出生了八個多月,卻異常地活躍,總是用一雙像水一樣清澈的雙眼望著光線、天頂,院子裡的石榴樹花瓣,在她尚未出生之前,桃花已經開花了,陳瓊飛隱居在一座小縣城的出租屋中生下了這個孩子。在她出租的小屋外就是一大片桃園,所以她把這個女嬰取名為:姚桃花,這說明了給予她孩子的這個男人姓姚。然而,陳瓊飛只匆忙地停留了兩夜三天就離開了小鎮,她只簡單地講述了這個女嬰的來臨:年僅20歲的陳瓊飛滿以為已經尋找到了愛情的歸宿,把自己的身體獻給了一個姓姚的男人,不久之後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姓姚的男人那時候怎麼也無法阻止她去墮胎,不知道為什麼,陳瓊飛就是想把孩子生下來,姓姚的男人只好把她帶到一座遙遠的小縣城,為她租下了一套城郊農民的出租屋,幾個月後陳瓊飛就在這個地方分娩了。也就在這時姓姚的男人給她留了一筆鈔票,出國去了。

    八個月後的晚上,一輛被塵土包裹起來,出租車出現在吳竹英面前:她的女兒鑽出了出租車,懷裡抱著一個女嬰。當吳竹英在夜色中看見那個女嬰的小腿在掙扎時,她清醒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偶然來到世上的孩子。

    她為女兒承擔了撫養女嬰的職責,從其意義上來說也是為女兒承擔了一個難以負載的秘密。因為女兒陳瓊飛才20歲,吳竹英清楚地記得那個夜晚的全部細節:當陳瓊飛鑽出租車的那一剎哪,她抱著女嬰不顧一切地往房間裡走去,仿佛有什麼幽靈在追逐著她,仿佛有一雙手要撕開她內心世界那個巨大的秘密。

    頭一天,第二天她都在抑制著那個秘密,就像在使盡全部力量抑制著不讓一朵花蕾變成一道綻放中的傷口,直到女兒即將離開的頭一天晚上,她才撕開了那道傷口,讓她的母親看見了她的疼痛快樂。自此以後,吳竹英承擔了這個巨大的秘密。此刻,吳竹英已經坐在客車上,25年來,她總是這樣不倦地奔跑著,只是為了與一個男人幽居。

    這個男人就是羅文龍,在她失去丈夫之後守寡的全部歲月之中,她和羅文龍一直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幽居著,當她36歲那年,羅文龍調離了這座小鎮,到另一座小鎮做供銷社社長去了,然而,盡管那座小鎮離吳竹英生活的小鎮有200多公裡的距離,然而他們依然在幽居。那時候,他們幽居的地點是兩座小鎮中間的一座供銷社的倉庫房中。

    那是一座舊倉庫,只有一個守倉庫的老頭在打盹每當羅文龍帶著吳竹英出現時,那個老頭就會慢悠悠地睜開雙眼,羅文龍從他手中接過鑰匙,告訴老頭說他是來盤理倉庫貨物的,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理由,而那個老頭總是面對眩目的陽光時微微地瞇起雙眼點點頭,他只是一個臨時工,一個守倉庫的人,所以供銷社社長說的任何一句話,他都相信,並且他有一個習慣,從不挪動位置,總是守候在�袑騑陷釭漱@道合攏的鐵門口,坐在一個竹椅上,永遠地守候在門口。

    這確實是一個幽居的地方:羅文龍打開倉庫門時,每一次都會在門關上的那一剎哪間轉過身來瘋狂地撲向吳竹英。他的手滑動在吳竹英的肥臀上時,吳竹英總是會升起一種強烈的,難以抗拒的情欲,當他的手從肥臀上滑動在她的細腰慢慢地向著她的豐乳移動時,他們的身體已經躺在了倉庫中一道凹起的角落,四周是堆集如山的棉被、床單第一次,當羅文龍帶著吳竹英奔赴這座倉庫時,他就告訴了她一個秘密:他之所以帶她到這座倉庫,是因為這座倉庫是一座儲存棉被、床單的倉庫,從幽居的意義上來說,它柔軟,它可以產生床的快樂,從另一種安全的意義上來說,倉庫外只有一老頭守候,很安全。

    在倉庫中的幽居確實很快樂:首先,當他們瘋狂的身體落入一個柔軟的角落時,四周高高堆集起的貨物包仿佛在無形之間,為他們的身體築起了幾道高高的牆壁。以此讓他們在一次又一次地幽居中盡心盡情地感受彼此的身體。

    此時此刻,吳竹英奔赴的不是那座鑲嵌在小鎮與小鎮之間的庫屋,時過境遷,當光陰在她肥臀上微微地跳動時,她和他的幽居之地早已改換,幾年前,羅文龍已經調離了原崗位,到了一座縣城的城管局做局長。

    毫無疑問,從那些晃動在吳竹英肥臀上的一縷縷或明或暗的光陰中間,我們感知到了幽居之路是一條漫長的道路,此刻,它正在伸遠到去芒肯縣城的公路上,一路揚起的灰塵撲滅不了吳竹英內心的火焰。相反,距離越遠,這火焰卻燃燒得越來越持久。何況,吳竹英並不害怕距離,相反,因為有了距離,她可以從容不迫地去赴約,並永不疲倦,這種精神使她目送著光陰的消逝,毫不動搖。

    光陰的流動同樣在36歲的陳瓊飛的長發上飄動著。關於她被光陰所籠罩的故事必須從她17歲那年開始講述。必須回到南壩小鎮去,回到她母親身邊去,那似乎是一個特別炎熱的下午,她比往常從學校回家的時間提前了一個半小時,因為她們的語文老師突然生病,又沒有別的老師代課,所以老師讓他們回家做作業。這就是年僅17歲的陳瓊飛在光陰那顫動了碎片中,猛然尖叫的時刻,只不過她的尖叫聲沒有發出聲來,被她抑制住了。

    下午兩點五十分,離三點還差十分時,陳瓊飛准時地站在門口開始掏出了鑰匙,而當她想把鑰匙****孔道中去時,才發現門在裡面插上了門栓,這並不奇怪,證明母親在家裡,然而,即使是母親在家,也用不著插上門栓嘛,小鎮上住的都是帶有庭院的小樓,如果白天有人在家,大門一般都是敞開的,根本用不著往裡面插上了門栓,也許母親在洗澡呢?陳瓊飛想,只有母親在洗澡時會插上門栓,所以,她坐在門口的台階,開始等母親前來開門,因為她知道,如果母親此時此刻正赤身裸體地坐在木盆中沐浴的話,她是不便來開門的。

    陳瓊飛每一次坐在木盆中開始洗澡時,往往是她身體最為愜意和放松的時刻:那通常是母親在做飯的下午,接近夕陽西下的時刻,因為有母親在外,她可以輕柔地把時光消耗在浴盆中。所以,當她看見門欄往裡牢固地插上時,她產生的惟一念頭就是母親正在洗澡。

    四點半鍾,門栓突然被拉開了,陳瓊飛本能地站了起來,然而,拉開門栓的並不是母親,而是一個男人,一個快接近中年的男人。陳瓊飛詫異地看著這個男人,男人也看了看她,好像還對她點點頭,然後,那個男人便走下台階,頭也不回地從一條小巷深處消失了。陳瓊飛在有限的記憶中,似乎是頭一次看見有男人出入於她家的門檻,她在8歲時,父親就離開了人世,自此以後,她經常回憶著父親的影子,那個做小學校長的父親的影子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憶中,就像一支竹桿晃動著,移動在她記憶中的牆壁上。而且這種幻影隨著時光的遞嬗越來越模糊。

    頭一次有一個男人,而且是一個陌生男人出入她的家,並且是拉開了門栓,這種現狀讓17歲的陳瓊飛感到不可理喻,然而,更加不可理喻的現實出現在眼前:當她走進屋時,母親正坐在一只木盆中,赤身裸體地開始了她的洗澡生活。

    她看見了母親赤裸的後背,在一道沒來得及掩緊的門縫中:母親的後背就像一道光滑的瓷盤,同時也像剝了羽毛的鳥,赤裸裸地置身在浴盆中,讓陳瓊飛感到不知所措,因為那個男人剛剛推門而出,母親卻坐在浴盆,而令陳瓊飛震驚的不是浴盆中赤裸裸的母親,而是在樓上母親的臥房中,亂槽槽的床上翻卷的枕頭和床單,還有一盒沒有帶走的香煙

    像是一道呈現出風暴過後的風景,它把一種風暴所帶來的後果完全的、清晰的、赤裸的展現在眼前,這是陳瓊飛無意之間看見的情景,她每每去自己的臥房時,必須經過母親的臥房,在無意識之中,朝著母親臥房投去的那一瞥裡,使她看到了世界上最混亂的一種場景。

    最混亂的是母親的乳罩,一只用花布自己縫制的乳罩竟然拋在枕頭上,仿佛在這混亂中,有一只鳥兒因為掙扎而翻卷下了身體上的羽毛,它們在零亂地飛揚這洋溢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風暴過後的場景使陳瓊飛窒息得喘不過氣來,因為她還是頭一次看見母親整潔的房間篡改了模樣,而那盒打開的香煙使她想到了那個拉開門栓消失在小巷中的男人

    男人第一次出現在她的家裡,而且在他走出去以後留下了一個又一個難以解答的疑問,當母親赤裸裸的身體終於從木盆中走出來時,陳瓊飛已經調整好了混亂的情緒,她佯裝沒有看見這一切,她藏在自己的臥房,直到母親在廚房中碰響了鍋盆碗筷的聲響,在這種聲響的掩飾之下,她站在了母親身邊。

    母親在這之前,早已恢復了臥房中的原樣,而且母親已經晾干了頭發,梳起了發髻,那盒香煙也同樣尋找到了它所藏匿的位置,根本看不出在這之前的混亂場景,而且母親的面容也很坦然:站在廚房中做晚飯的母親的臉上洋溢著一種粉紅色,直到陳瓊飛很多年以後經歷了與一個男人的性生活之後,站在鏡子裡注視著自己的模樣,才理解了母親把臥房弄亂的情景,而且才理解了站在廚房中的母親,那天下午剛剛和一個男人經歷了一場性生活,所以母親的臉上掛著性事之後的那種滿足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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