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漣並沒有在她心靈中消失殆盡,相反,隨同閱歷和身體的迅速成長,一道道劇烈的的漪漣經常往返於她的小世界。此刻,她的仇恨似乎從繼母身上轉移了,她告訴自己:懷疑繼母是與男友偷情的女人,真是荒謬啊!她笑了一聲,只有自己知道她並沒有真正地笑,這是比笑更難以忍受的笑,因為另一個女人而存在,繼母之外的另一個女人戴著鉑金項鏈的女人依然在她心靈漪漣上游動著,讓她沉悶窒息,讓她感覺到生活中隱藏著看不清的背叛。
此刻,她下定決心,一定要盡快地弄清楚那個讓鉑金項鏈從身體上滑落的女人,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她趕到了劉亞波住宅的四周,這是她解決疑問的入口之處,也只有在這裡,她才能進入人生旅途的隧道,是的,她去探測莫測無底的隧道,並且想深入到裡面去,尋找到人生的答案在何處?她站在男友的住宅樓下往上看去,在高處,她發現了燈光,然而,燈光不是從男友的家裡散發出來的,燈光是來自別的房間,男友的家裡一片漆黑,猶如她此刻內心世界一片漆黑,像她前往的隧道看不見底。
守候,是她一貫的風格,因為盲目地流竄是徒勞的,也是令人疲憊不安的。她選擇了守候,就像她年僅8歲時透過一道縫隙窺視到了繼母越來越隆起的腹部像山巒,剝離開了她和繼母的原初感情。此刻,她守候著,這是她的人生風格,她守候在住宅樓下面的一團漆黑處,在這裡,別人看不見她,而她可以看見別人,這也正是她探測生活問題的迷竅。
鉑金項鏈不見時,白露已經來到了幼兒園上班,她跟劉亞波又度過了一夜。對於她來說,一夜是短暫的、微不足道的,一夜又一夜都無法滿足她的愛欲之情。她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地陷入了與劉亞波的情感糾纏之中去,當她感覺到這是她人生中第一個發自內心愛的男人時,她已經心甘情願地一次又一次與劉亞波幽居在一起。
裸露的關系讓她解開了鉑金項鏈,因為她想讓雕塑青年充分地沉溺於她身體的謎團中去。就這樣,在那一夜,她滑落下了脖頸上那根鉑金項鏈,然而,陰差陽錯就在這一刻出現了,第二天拂曉之前,她得撤離開幽居之所,由於時間太急,她忘記了從枕頭下面摸出那根鉑金項鏈,這就是她留下的最好的證據,以致於她趕到幼兒園時都沒有發現這一切,直到下午,她教幼兒園的孩子們舞蹈時,當她面對鏡子脫衣時,才猛然間發現了脖頸上少了一條鉑金項鏈。她愣了一下,想起來了,昨天夜裡項鏈從她脖頸上滑落的那一個剎哪間,也是她情欲上升的前奏曲。
然而,她還是以飽滿的姿態完成了幼兒園孩子們的舞蹈課。之後,她給劉亞波打電話,問劉亞波有沒有看見她放在枕頭下面的鉑金項鏈,劉亞波隨即到枕頭下面尋找,然而,根本就沒有發現她的鉑金項鏈。劉亞波告訴了她一個信息,姚雪梅上午到過他臥室,為他整理過臥室,因為他起床後就到工作室去了,根本就來不及整理過房間。她意識到了事情的變幻莫測,以及在這變幻莫測之中潛在的危險。所以,她很快就來到了首飾店,因為她知道危機在等待著她:幾十年來,她已經掌握了姚雪梅的個性,在她看來,姚雪梅是一個有理性的女孩子,她從不吵鬧,也正是這種理性讓她感到害怕。
如果鉑金項鏈一旦落入姚雪梅之手,那麼,事情就惡化了,像身體中的傷口一樣惡化了。所以,她要力挽狂瀾,也許在那一刻,她已經充分地尋找打到了潛台詞:要讓姚雪梅知道鉑金項鏈並不只是繼母一個人佩戴,而且要讓姚雪梅看見脖頸上的鉑金項鏈依然存在。她在首飾店很快地尋找到了另一根與自己昔日的鉑金項鏈很類似的項鏈,並且買下了它佩戴在脖頸上。當她趕回家時,她並不知道姚雪梅會從臥室走出來,迎候著她的降臨。
她,白露,一個已近四十歲的女人,曾經用身體跳過舞,如今是一家幼兒園的舞蹈老師。此刻,她憑著身體的理性感知道了女兒那雙警覺的目光並沒有與她的目光相遇,而是像劇烈的炭火落在了她的脖頸上,憑著女性的感覺,她知道,姚雪梅已經發現了那根遺留在男友枕頭下的鉑金項鏈與繼母脖頸上的項鏈很類似。
她慶幸女兒姚雪梅放過了她,這得感謝她智性中狡黠的另一面:如果她沒有急速地趕往首飾店;如果她沒有偽造生活的另一種本領,那麼姚雪梅就會走上前來問她脖頸上的鉑金項鏈到何處去了?
姚雪梅放過了她,就離開了。然而,她明白了,姚雪梅已經懷疑到自己,她頭一次開始認真地琢磨和劉亞波的關系,她給劉亞波去電話,劉亞波安慰她說:"別害怕,我會盡快地徹底了結與姚雪梅的關系。"所有這一切者是關系導致的另一層關系:她感覺到歉意,也許她不應該去進入劉亞波的生活,不應該與女兒的男友相愛,然而,事端已經在急流中前進,她已經無法收回自己那顆跳動的心。
之後,更大的冒險生活正在等待著她。劉亞波策劃了一樁帶領白露離家出走的方案,劉亞波想帶上她到沿海地區生活。他想去海邊城市開辟自己的另一處工作室。白露被這個方案嚇壞了,她不知所措地在電話中連聲說:"不可能的,我都快四十歲了,已接近中年了,我怎麼可能跟隨你私奔呢?"
盡管如此,她還是思考著這個方案,然而,就在這一刻,姚雪梅卻站在家裡宣布了一條消息:她懷孕了,所以,她要盡快地與劉亞波成婚。這個消息是當著白露和姚蘋果一起宣布的,當時,姚雪梅很激動地剛從醫院出來,手裡抓住那張尿液化驗單,聲音低沉地傾訴道:"我懷孕了"轉眼她又出門了,白露知道姚雪梅不可能去別的地方,她一定去找劉亞波了。
就這樣,幾十天的時間過去了,劉亞波沒有再給白露來電話。這正是白露所預感到的現實,隨著姚雪梅懷孕的現狀,任何東西都會即刻被改變,而她已經選擇了撤離,回想一遍又一遍地與劉亞波居無定所的幽居生活,雖然沉溺在愛欲中的快樂和幸福難以言喻,卻像短暫的夢一般結束了。因為姚雪梅懷孕了,不久之後,姚雪梅就會挺起腹部,那高高在上的腹部,作為女人,白露也同樣挺過腹部,以致於此刻,她依然能回憶起用手撫摸著挺立的腹部等待女兒出生的那些日子。因此,她決定撤離開劉亞波的生活,而就在這一刻,劉亞波與姚舉行了婚禮,很顯然,白露無法回避這一切,女兒的婚禮她是一定要參加的。
婚禮宴席在一家飯店開場了,參加婚禮的人大都是劉亞波和姚雪梅的朋友。依照程序,白露和姚蘋果早就已經守候在飯店裡面了,當劉亞波和姚雪梅站在門口迎候客人時,兩個人則站在飯店裡面迎候客人。這是一種最為世俗的婚禮方式:姚雪梅披著雪白的婚紗,劉亞波穿上了西裝,在白露的記憶中,劉亞波一直保持著藝術家的姿態,她好像從未見過劉亞波穿過西裝。
婚禮的宴席上,白露的目光試圖避開劉亞波的目光,但劉亞波卻和姚雪梅舉著酒杯來與她碰杯,原因很簡單,她從前是姚雪梅的繼母,而現在又變成了劉亞波的母親,這是一種親戚關系的遞嬗,經過酒杯的碰撞,一切事物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從那一刻開始,白露的激情,身體中激蕩不已的愛欲真正從此消失了,撤離了她的體內;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她證實了一種世俗的力量:無論怎樣美妙無比的愛欲都會消失在現實之中,婚後的姚雪梅很快就搬到劉亞波的居所,因為劉亞波的居所突然變成了新房。姚雪結婚之後就很少回家居住了,有一天下午,幼兒園快下班時,白露的手機響個不停,一個已經消失了很久的聲音重又在電話中響起來,它就是劉亞波的聲音,劉亞波告訴她,他的車就在離她十米之外,是一輛白色的,劉亞波召喚她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與你商量,請你一定走上前來,我就在十米之外,你只要抬起頭來就會看見我,請你務必到我的車上"
十米之外呈現出了一輛白色的車,一切都像是被那輛車包裹起來了,來不及撤離;一切都被劉亞波和時間之手安排得那樣巧妙,還沒等白露思慮下去,那輛白色的車已經靠近了她,隨即是車門敞開,然後是車門搖上,茶色的玻璃車窗仿佛築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轎車朝前啟動而去,向著令她眩暈不休的場地奔馳而去。直至抵達了一座住宅樓下面,車門敞開了,劉亞波低聲說:"我又買下了一套二手房,房屋雖然很舊很小,但我已經裝修過它,我們需要一套這樣的房子"劉亞波戴著墨鏡,在下車時,他把另一種付女式墨鏡遞給了她,看得出,這是劉亞波出發之前預備好的一副墨鏡,而且,劉亞波顯然很會選擇適宜白露臉龐佩帶的黑鏡。這是白露第一次戴上黑鏡,她就這樣不由自主地被劉亞波拉進了另一種為她早已安排她的生活之中去。
生活的暗影在左邊或者在右邊,也許是白露的影子重疊,也許是劉亞波的影子重疊,在上樓梯時,白露猶豫了,欲回過頭下樓去,然而,劉亞波的手伸過來,緊緊地攥著她的右手,手在這一刻具有比任何言語更猛烈的征服力,所以,在重大的時刻,不是語言在改變著命運的轉向,而是手在操縱一切命運。劉亞波的手有力地抓住了她想掙脫出去的右手,就這樣,她上了樓,走進了劉亞波安排好的另一座幽居之所。
她喘著氣,抗拒著屋子裡剛剛裝修好的一切,她甚至能嗅到油漆未干的氣味,家俱的味道以及潔淨的味道,很顯然,在她未降臨之前,這是一棟舊宅,這一點她上樓時已經感覺到了,舊宅之味是從樓梯中散發而出的,是從扶手的�袑騅●眶o而出的。然而屋子經過了裝修就變新了,人們都喜歡新的東西,包括色彩。
情感也一樣,即使劉亞波已經與姚雪梅成婚了,他依然不滿足。不滿足是身體的欲望在燥動,不滿足是因為生活中充滿了引誘和缺陷。在這座剛剛裝修過的舊宅中,一切都有可能發生著,劉亞波之所以冒險而精心地准備了這一切,是因為只有擁有空間,才能擁有秘密。簡言之,秘密是被空間包裹起來的。
最需要空間來承擔的秘密之歡娛和秘密之痛苦很顯然源自我們的肉體,此刻,在這棟房間裡,肉體被解放了,因為無人能夠看見他們,喘不過氣來的接吻,也無人能夠審判他們偷情時的瘋狂。一切都被強大的、堅硬的牆壁所擋住,因此,建築師發明了牆壁,也可以這樣說,古人的****歷史創造了牆壁,試想一想,如果沒有一道又一道牆壁封鎖我們的身體,除了我們會被凍死和被曬死之外,我們的身體就創造不了秘密。最大的秘密源自肉體和心靈。
所以,在四面牆壁之下,他們的肉體緊擁著,就這樣,在白露堅決的撤離下的布幔又被微風輕揚起來。她的身體在這布幔之下蕩漾著,毫無疑問,劉亞波為她准備好了一切,除了睡衣、床單、浴巾之外,也准備好了不幸福的生活理由。面對白露,事後他解釋道:他之所盡快地與姚雪梅結婚,純粹是為了那個未出生的孩子,他並不愛姚雪梅,總有一天他會解決這一切問題的,他一邊說一邊開始穿衣服,並開始揭開了窗簾。
性事之後,揭開窗簾常是劉亞波的第一慣性,他通常會站在窗口,一邊穿衣服,系著紐扣,一邊朝窗下看去。這是他結束約會的時刻,然後兩個人就會分開,劉亞波解開了一把鑰匙遞給白露。在劉亞波離開之後,白露依然握著那把鑰匙,臥室中的一切都是如此地零亂不堪,劉亞波仿佛看不見這種零亂,每一次都是白露來收拾這種零亂。在面對零亂以及改變零亂的過程中,白露的身體仿佛又經歷了一種摧殘:說不清在這種摧殘中到底潛伏著多少幸福和痛苦。然而,她的身體已經潛游在這種摧殘之中,或許正是這種摧殘給予了她生命的謎團,並為此沉溺到這種謎團之中去。
所以,好整理好了床上零亂的被單,下樓時她戴上了墨鏡,首先她感到了一陣陌生,陌生得讓她的身體仿佛在水中漂動出去。她的身體漂動到了馬路上,她依然戴著墨鏡。又過了幾個月,姚雪梅生了一個孩子,是一個女嬰,作為姚雪梅的繼母,當姚雪梅躺在醫院分娩時,白露一直守候在裡面,守候者還有劉亞波。兩個人在等待中都回避著目光,仿佛在這一刻,他們之間的歷史已經脫穎而出,呼嘯在茫茫無垠的荒野之中去了,漂泊而去了,再也尋找不到根須。
劉亞波被一陣嬰兒聲的啼哭所感動著的那張面孔清晰地映現在眼前,而白露的目光同樣被感動著。與此同時,兩個人都在承載著身份的責任,劉亞波很快就抱起了新生兒,而白露已經增加了一個孫子。生活的逆轉使他們彼此的關系產生了一種間隔:有很長時間,他們都沒有幽居,仿佛已經彼此忘記,仿佛想用遺忘的方式來告別。只有那個嬰兒在盡快地成長,按照她的方式在成長之中。白露遺忘了那把鑰匙,當她越來越感覺到自己的生活已經缺少故事時,劉亞波給她打來了電話,告訴她在幾小時之前,他解除了婚姻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