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 第7章 搶婚時說不要是姑娘的習慣說  要才是姑娘的心願 (4)
    帳篷裡頓時顯得出奇的靜,「哦呀,阿爸。」她躡手躡腳地走到帳篷左下角的火塘旁跪坐在那裡,剛一抬頭就發現阿爸放茶碗的矮腳藏桌上,果然如夢所示擺放了綢緞和兩餅碗碗糖,她立刻明白有人來提親了,便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今天下午,那個收羊毛的康巴小伙子邀同頭人尼汪登巴來提親了。」阿爸看了看娘舅然後率先開口說。

    聽到阿爸的這句話,她感覺這件事突然得讓她有一種不真實的感受,身體一顫,「整個下午都沒有看見貢布,原來他是背著我來提親了。」同時心裡一亮,像眼前火塘裡正在燃燒的一塊牛糞,烤得血液開始發燙。她繼續低著頭聽阿爸把話說完。

    「協多馬草原流傳的俗話說,『一坡不放兩家羊』,杜吉家去年已放出話來,要擇吉日來提親。我看這個收羊毛的康巴人是來壞事的,他的家鄉又不是沒有女的,放著身邊的羊不吃,偏偏來吃隔山的。」阿爸看著娘舅表達了自己的態度並嘲弄似的補充了一句。

    這話雖然是看著娘舅說的,其實她知道,阿爸這話也是說給她聽的。她的心涼了,當著有威信的娘舅,她的頭埋得幾乎挨近大腿了,眼淚情不自禁地吧嗒吧嗒滴在大腿上,淚水順著皮袍朝地上滾,就連自己都無法解釋,這奪眶而出的淚水究竟源自於誰,是娘舅?是阿爸?是阿媽?是杜吉還是貢布?她一時難以判斷,但她感到為貢布流得多一些。

    「孩子,杜吉的部落和我們的部落是手和足的關係,世世代代在協多馬草原有草同吃,有水同喝,我知道杜吉的體格和模樣就如你阿媽所說沒有那個收羊毛的年輕人好,但我們對他是知根知底啊。」娘舅循循善誘、聲情並茂地對侄女說著掏心掏肺的話,「況且,那個收……」

    素來善於用諺語打比方的娘舅剛剛打開自己的話匣,杜吉就怒氣沖沖地掀開門簾走了進來,打斷了娘舅對雍金瑪的開導。原本就是小腦袋、小眼睛、尖鼻子、小嘴巴、小耳朵的杜吉不知怎的,整個頭部加上五官用一個小字即可詮釋他的外形特徵。此刻他整個五官更被氣得縮小了一圈似的,戴著的大簷禮帽不得不將皮帶套在下巴上,否則禮帽的尺寸同腦袋的尺寸反差太大。三人同時看見,杜吉一隻手握住橫在腰間的康巴刀的刀柄,一隻手按住刀鞘,環顧四周後,故意提高嗓門問道:「告訴我,那個搶別人心肝脂肪的魔鬼現在在什麼地方?」

    沒有誰及時附和杜吉如此衝動的提問,帳篷內安靜得出奇,像是空無一人,過於安靜的氛圍使杜吉極為尷尬。原本他這樣義憤填膺地衝進帳篷,一來是為了討好雍金瑪的父母,表示自己這位未來的女婿是多麼的靠得住;二來是直接表達他對雍金瑪的愛是多麼的深,多麼的赤膽忠心;三來是想表達對破壞這門婚事的人是多麼的憤恨,如果破壞者在帳篷內的話,他的康巴刀一定會把他剁成肉泥。遺憾的是帳篷內的三人誰也沒有答理他,也沒有誰安慰他。

    沉默極大地消減了杜吉自以為是的舉動,為了盡快轉移這種尷尬,杜吉咄咄逼人的視線離開埋頭的雍金瑪而落在桌上的禮品上,「好啊!桌上的東西已說明了一切,我杜吉還說什麼呢?」桌上的禮品使杜吉誤認為雍金瑪家答應了外來人的提親,他咆哮著說:「哼,野牛都不吃隔山草,打狗也不看看主人家,我要宰了這魔鬼。」話剛完刷地抽出長刀便衝出帳篷。

    杜吉旋風一樣地刮出帳篷,圍帳和棚頂被用力地拉扯劇烈地抖動了幾下,「完了,一場為女人而刀光相見的廝殺即將在協多馬草原上演。」雍金瑪眼前出現了貢布血淋淋地倒在杜吉刀下的場景。她無助地望著阿爸和娘舅,想獲得他們的幫助去阻止這場因她而起的情殺。

    「哼!你這個不要臉的厲鬼,都是你惹出的好事,要是杜吉被殺了,我就去抵命,你就永遠滾出這頂帳篷。」父親怒不可遏地邊罵邊欲站起身。

    突然抑制不住自己情緒的父親被娘舅伸出手按在坐墊上,用心平氣和略帶開導的腔調說:「這不是雍金瑪的錯。管他的,馬打死馬抵命,牛打死牛填債。讓他們去殺吧,草原上這樣的流血事情難道還少了嗎?野馬一旦狂奔,你我收得住韁繩嗎?」

    娘舅的一番公道話道出了雍金瑪內心的委屈、怨憤和在草原上做女人的無助與無奈,淚水情不自禁簌簌簌掉下來。如果是一個人在空曠的草地上,她會無所顧忌地放聲大哭,但現在不行,藏族女人是不能這樣的,除非死了親人。空前的委屈和無可奈何被手捂在了嘴裡,滾滾的淚水順著手掌橫流,兩個男人廝殺的場景及鮮血的噴灑佔據了整個腦海,「我必須去阻止這場因自己而起的搏殺,哪怕是自己死在他們的刀下,我必須這樣去做,以便讓自己的阿爸阿媽在袞馬部落有一個好的名聲。事不宜遲。」她傷心地摀住嘴衝出帳篷。

    為了不讓自己失控的情緒外露給部落裡的人看見,她用寬大的藏袍袖筒摀住自己的臉,埋著頭急匆匆地朝河邊賣馬匹的市場走去。她知道收羊毛的康巴人都宿營在那裡,那是他們的臨時領地。

    她一路上疾走如飛,快到馬市時天色慢慢地由藍轉為藍紅色,天邊大面積被太陽燒紅的雲彩噴薄出�蚻鶞漲漹m。這�蚻鶞漸�焰在平靜的河灣裡,在寺廟的金頂上,在靜靜的樹梢間,在炊煙直上的帳篷頂,在那些待價而沽的悠閒甩著馬尾吃草的馬背上,灑下一片落日的暉跡,這是草原在聆聽和接納太陽收工前的無聲吆喝。

    空地上早已聚集了眾多看熱鬧的圍觀者。不出她所料,圍觀人群的中心,果然站著那兩個她心裡不願看到但又是無法迴避的男人,一個是她心裡不喜歡的男人杜吉,一個是她剛認識不到三天就深愛無比的男人貢布。而此時,這兩個男人正為她將要殺得你死我活,�蚻鶡潀P樣映照在他倆怒氣沖沖的臉上,為即將出現的血腥場面籠上一層不祥的預兆。

    所有人的眼光都聚焦在貢布和杜吉身上,沒有人注意她。她躲在人群的後面,等因一路疾走而狂跳的心臟稍事減緩下來,她便聽到杜吉在圍觀人群裡的那番沒有開頭也沒有收場的半截話,聲音由模糊變得清晰,又由低變高直入她的耳膜:「我再一次告訴你這個來自木雅崗的撿別人的剩骨頭吃的野種,你是來收羊毛的,不是來收人的。啃剩的骨頭白森森的,連肉渣都沒有了,你還夾住尾巴啃得津津有味,饞了吧?加巴撒(吃屎的)!」杜吉的話引來眾多幫腔者充滿聲援的譏笑聲,嘈雜的笑聲極大地助長了杜吉的威風,很明顯,這氣氛說明杜吉佔了天時、地利、人和的上風,他想利用「強龍壓不過地頭蛇」的方式使貢布求饒。

    奚落的語言在杜吉同盟者的群笑聲中此起彼伏。終於,一句讓貢布這位康巴人無法忍受的挑釁語言從此改變了他倆和雍金瑪的命運。

    杜吉舞動著長長的腰刀對貢布說:「說一千道一萬,收羊毛的,如果你拚命要收走我的女人,那就請你先把我手裡的這玩意兒收走。」

    雍金瑪太明白,這句挑釁話是牧區男人向對手發出的宣戰通牒。善良的雍金瑪不願意看見因她而起的流血場面,她知道接下來的時刻,杜吉要用刀說話了。「求求你們了!」她從人群的縫隙中鑽入圈內,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她的舉動使所有圍觀者包括兩位「情敵」的目光一齊向她投來,在所有圍觀者的眼裡,她的登場亮相即將成為協多馬草原上又一個充滿血腥的愛情新話題。

    她跪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著,額頭幾乎觸到地面,她那哀求的可憐樣子,極大地刺激了貢布的自尊心,「卡頗熱!」這句草原男人最要面子的話擁堵在了喉頭,這一念頭是殺人見血的危險信號,憐憫和憤怒瞬間轉化為了對雍金瑪的愛和對杜吉的恨,怒火即將從胸膛噴發。雍金瑪還未現身的時候,杜吉手裡拿著的刀已經讓貢布忍無可忍了,但為了羊毛生意,他保持了最大的克制。她的意外出現,使他心裡這道忍讓的防線崩潰了。

    藏地牧區的男人都知道,康巴男人只要在對手面前抽出刀來,絕對意味著要殺人見血,而絕對不是比比畫畫只向對方示示威的道具,就像貢布剛才突然想到的那句話:「卡頗熱!」刀和面子支撐著康巴男人不服輸的信念。

    雍金瑪的出現成為這場情殺的誘因和爆發點,圍觀的人群作證,當時,收羊毛的小伙子只對舞刀的挑釁者杜吉說了四個字:「那就來吧。」說完便大踏步向舞刀者走去,大有像康巴的勇士白傑多吉前去殺死藏王朗達瑪時的那種無所畏懼的豪情,他要向自己看中的女人證明什麼才是真正的康巴男人,奔湧的熱血鼓動著他用死向雍金瑪示愛。

    貢布大踏步地逼近讓一直因佔上風而揚揚得意的杜吉感到大為吃驚,大聲吼道:「你,你,你還真來了。」這句話一方面在阻止對方,一方面又透出了他內心沒有多少底氣。

    「不來的話,我就是吃了竹節草的綿羊了,來吧!藏人的刀抽出來不殺人是收不回去的。」

    「嘿,你當真來了!」杜吉重複出的這句話,聲音比剛才還要大,而且充滿了毫無底氣的哭腔。雖然聲音的力度顯得比捅刀的力度還大,但這顯然是心虛時的造勢。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當杜吉的刀尖接觸貢布身體的時候,貢布的腹腔沒有絲毫的疼痛感,根據他過去打架鬥毆的經驗,刀進入皮膚刺進肌肉的一瞬間,不管深淺如何,都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等血流出來的時候,才會有或重或輕的疼痛感。而目前,經驗提供給貢布的最大感受就是沒有感受,在空前的蹊蹺中,貢布為了證實過去經驗中的缺陷,他低下頭去看「傷口」,這才發現,自己穿的藏袍連皮底都沒有被尖刀捅破,這在康巴,一定是一個膽小鬼開出的天大的玩笑。

    貢布迅速明白,自己很快將成為這一天大玩笑的勝利者,對手是一個有賊心無賊膽的軟傢伙,像一隻有口無牙的老狼,嗥叫只是想嚇唬住對方而假擺威風。貢布在心理上已經戰勝了對方。

    用身體讀懂對手的用意後,貢布突然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笑聲感染了當時所有圍觀的人,包括對手的幫兇都被這豪爽的笑聲笑懵了,個個表情木訥,面面相覷。因為他們無法判斷當時刀進入腹腔裡的深淺,誤認為刺到了貢布的致命處,那豪邁的笑聲僅僅是一個寧死不屈的康巴男人的迴光返照,無不驚訝杜吉的對手是一位雖死猶榮的異鄉客。

    貢布明白,這還不是最後的勝利,為了贏得這場惡戰的最後勝利,避免給自己的夥伴和對手的夥伴造成更大的流血傷亡,為了給杜吉的幫兇們一個下馬威,更為了在心儀的女人面前突出自己的英雄氣概,為了給這意想不到的勝利錦上添花,他咬緊牙關大吼一聲:「來吧!」使勁用手抓住刀刃猛力一拽,杜吉一個踉蹌匍匐在地上,他的刀穩穩地握在了貢布的手中。握刀刃的手頓時鮮血順著刀口牽線似的往下淌,人群嗚地吼著向後退,一片嘩然,不少人口吐舌頭連連發出啊嘖嘖的感歎聲,他們被奪刀者的行為震懾了,鎮住了。從奪刀的一瞬間便料定即將熱血噴灑,那奔騰急躍的紅顏色改變了奪刀的初衷,貢布暈血了,殷紅的顏色在他的腦中即刻幻變出一個騎馬飛奔的草原英雄,成為格薩爾讚賞的一員鬥士。鮮血使他變得激情四溢,變得瘋狂起來,他握住刀刃高高舉過頭頂,大吼道:「還有誰來?」巨大的吼聲掠過小河直逼對岸樹梢上歇息的一群麻雀,受驚的麻雀撲稜起翅膀避開聲浪一路唧唧喳喳驚叫著朝遠處飛去。

    杜吉的幫兇們躍躍欲試,但卻沒有任何一個上前應戰,這一切早已被貢布看透了,為了徹底鎮住對方的幫兇們,貢布兩眼瞪著朝俯在地上一直不敢起來的杜吉啐了一口唾沫,近乎於咆哮著說:「站起來啊!草包子!今天我叫你開開眼,看看康巴人是怎麼『殺』刀的。」說完用雙手握住刀刃用力一掰,堂的一聲,在場的人頓時聽見金屬折斷的脆響聲,那一瞬間,刀——被人「殺」了,斷成兩截,然後被扔向遠處,一抹血滴緊跟殘刀滑過人牆掉在河心。

    啊波波!啊麻麻!啊吱吱!圍觀者驚叫成一片,刀割進肉裡的那種疼痛在人們的痛感裡傳播著,只見殺「刀」者將帶傷的手在額頭上一抹,順勢在額頭上留下了鮮紅的血印,像在怒髮衝冠的頭髮根部點燃了即將燃燒的熊熊烈火,大聲吼道:「長耳朵的都聽著,我現在說的話不是早上的露水,而是刻在石板上的字。這女人,從現在起,就是我的女人了,是麥塘草原的媳婦了,她要為我生下一串敢殺『刀』的小崽子。」說完,又將鮮血直流的手在腰間的藏袍上一抹,神情坦然地走到雍金瑪身邊,將她一把攬在胳肢窩下朝不遠處拴馬的馬樁走去。

    圍觀者眼巴巴地看見袞馬部落最美麗的少女被拋在黑馬背上,殺「刀」者隨即翻身上馬,黑馬馱起兩人一聲嘶鳴,馬蹄在草坡上踏出一路無畏一路豪邁一路塵土飛奔而去。瀰漫不散的塵土久久懸浮在空氣中,透出這一區域事關男女之愛的一個用口史傳遞的法則——真愛是搶來的!所有圍觀者瞠目結舌的表情無不證明著這一法則。

    伴隨著殺「刀」者一聲狂放不羈的根嘿嘿助威聲後,馬蹄帶著擋不住的愛踏向草原的深處,奔騰激越的馬蹄聲印證了一首當地的歌謠:白雲飄藍天/風兒擋不了/水往低處流/橫橋擋不了/姑娘要出嫁/母淚擋不了。

    從此,這個關於為女人而「人殺刀」的傳奇故事,在這片講安多方言的廣袤草原流傳開來,在這片草原上,這個故事幾乎同格薩爾王《地獄救妻》的故事一樣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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