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敗局Ⅰ(十週年紀念版) 第5章 秦池:沒有永遠的標王 (1)
    在一片本不屬於自己的天地裡,呼嘯而起,創造奇跡,大抵算得上是「強人」;然而,能夠在一鳴驚人之後,竭力地遏制其內在的非理性衝動,迅速地脫胎換骨,以一種平常的姿態和形象持續地成長,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大英雄。

    中國企業圈,有一種特殊的、宜於奇跡萌芽的土壤。

    這可能跟東方人的審美趣味有關。我們總渴望有一些超出常規和想像的事件發生,並以此為興奮劑來刺激我們的感官。因此,我們往往樂於看到奇跡的發生,並大聲地將它傳播。

    然而,任何一個奇跡的基因中,總無非生長著這樣的一些特質:非理性的、激情的、超常規的、不可思議的。總而言之,它不是理性的兒子。

    這裡,我們需要來研究的是:作為奇跡創造者本身,在一鳴驚人之後,如何竭力地遏制其內在的非理性衝動,迅速地脫胎換骨,以一種平常的姿態和形象成為經濟生態圈的一分子。

    這是一種中庸的回歸,但這同時更是一種活得更長久一點的生存之道。

    下面講述的故事,便是一個泣血的反例。

    得「三北」者成諸侯

    至今,正營級退伍軍人姬長孔還清晰地記得他到山東省濰坊市臨朐縣秦池酒廠報到那天的情形。幾間低矮的平房,一地的大瓦缸,廠裡的雜草長得有一人多高,全廠500多個工人有一半想往外走。這家1990年3月正式領到工商執照的酒廠,只是山東無數個不景氣的小酒廠中的一個,每年白酒產量1萬噸左右,產品從來沒有跑出過濰坊地區。

    姬長孔在臨朐當地算得上是一個人才。6年前轉業到地方後,他擔任臨朐縣食品公司經理,半年後食品公司扭虧為盈,不久被調任縣飲食服務公司經理,又半年,再次實現扭虧為盈。然後,他又接到去縣裡最大的虧損戶秦池酒廠擔任經營廠長的任命。

    一開始,姬長孔顯然對這樣的調動十分的不樂意,「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他不無惱怒地對前來找他談話的「組織上的人」說。可是,當縣長親自跑到他家裡「三顧茅廬」的時候,他「沒有辦法」了。以後的種種跡象表明,軍人出身的姬長孔仍保持著對上級絕對服從的職業傳統,在這個意義上,他大概還不是一個真正的現代企業家或職業經理人。就是在秦池最火暴的1996年,當有記者問及「如果組織上再把你調到一個新的崗位,你會怎樣想」時,他遲疑了數秒鐘後回答的還是「服從安排吧」。

    剛到秦池酒廠的時候,秦池一年的銷售額不足2000萬元,員工倒有500多個,舉目四望,企業前途一片茫然。山東歷來是白酒生產和消費大省。1993年前後,孔府家酒以其濃郁的文化背景和獨特的廣告定位已在全國市場立住腳跟,其時,由尤小剛執導,姜文、王姬主演的《北京人在紐約》紅及大江南北,孔府家酒邀請到有旅美背景的王姬擔任品牌代言人。在一個愛意蕩漾的黃昏中,一架空中客車翩翩飛臨,歸來的王姬與親人真情相擁,古意盎然的豪華客廳,白鬚飄飄的老者寫下一個酣暢淋漓的斗大的「家」字,孔府家酒及時出現,一句畫外音「孔府家酒,讓人想家」,把氛圍推向高潮。就是這條在當時堪稱製作精美的廣告片把孔府家酒帶進了全國性品牌的序列。在這樣的競爭對手面前,寒酸的秦池幾乎找不到一點抗衡的機會。於是,姬長孔把目光移出了被孔府家酒浸泡得有點醉醺醺的山東。

    天氣寒冷的東三省成了姬長孔首選的市場目標。一個十分有趣的現象是,在20世紀90年代末之前的將近20年中,幾乎所有在中國市場上獲得成功的國產品牌,無一不是從打「三北」市場(即東北、華北、西北)起家的。大抵因為這三個市場幅員廣闊,人口眾多,而民眾收入不高、性情耿直、消費心態較不成熟,適合那些價格低廉、品質一般而需求量大的日用消費品。相對而言,處於原始積累、草創階段的國產品剛好適合這些地區的消費需求,更重要的是,它們在「三北」東衝西闖,不會遭遇到跨國品牌的覆蓋和衝擊。其實,直至今天,「得三北者成諸侯,得京滬者得天下」,仍是一條屢試不爽的中國市場競爭法則。秦池把第一個目標對準了天氣寒冷、喝酒人口眾多的東北,顯然是明智的。

    到秦池報到數月後,姬長孔開始了他征服中國市場的壯烈之旅。7月,他趕到吉林,在那裡他有不少朋友和戰友,以為可以得到幫助,那些東北漢子也自是胸脯猛拍,大包大攬。姬長孔驚喜無比,天天穿梭在新老朋友圈子裡,可是,飯請過不少頓,酒也喝醉無數回,有熱情而並沒有商業經驗的朋友和戰友們並沒有能夠幫他賣出多少瓶白酒。悟性極好的姬長孔隱隱意識到,「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式的市場推廣其實走不了多遠,市場的決勝還有待於市場化的手段和智慧。於是,他迅速移師瀋陽,從頭再來。

    在瀋陽,他找不到一張熟悉的臉孔,可是他卻隨身帶來了一張人人都熟悉的紙片:50萬元現金承兌支票。這是秦池最後的家當。「我當時想,要麼成功,要麼死亡,不死不活的狀態太讓人難受了。」姬長孔日後回憶說,「如果瀋陽打不下來,我也沒臉回臨朐了」。

    在瀋陽,姬長孔完成了一次極其漂亮的攻城戰役。他在當地電視台上買斷段位,密集投放廣告,然後跑到大街上,沿街請市民免費品嚐秦池白酒,然後又跟當地的技術監督部門搞好關係,請他們做出質量鑒定報告,並向消費者鄭重推薦。最轟動的一招是,他租用了一艘大飛艇在瀋陽鬧市區的上空游弋,然後撒下數萬張廣告傳單,一時間場面十分壯觀混亂,引來無數是非爭議。在1993年的中國,是一個「只怕想不到,沒有做不到」的年代,市場經濟的概念剛剛浮出水面,各種奇門八卦式的促銷手段都被允許嘗試。政府部門如果能夠在企業的市場運動中充當推進者的角色,便被認為是支持改革的舉動。在這樣的遊戲規則和社會角色全都十分混亂的氛圍中,聲音最響、膽子最大、出招最奇的人無疑會是最大的贏家。

    20天不到,秦池酒在瀋陽已開始為人熟知並熱銷。姬長孔迅速在媒體上發佈「秦池白酒在瀋陽脫銷」的新聞,並用上了一些極富傳奇色彩的字眼:兩個山東大漢,懷揣50萬元,19天踹開瀋陽大門……很顯然,姬長孔是一個十分善於造勢的人,他懂得怎樣利用任何現有的社會資源,他懂得怎樣吸引大眾的目光。

    僅僅1年時間,價位較低而宣傳手段大膽的秦池酒在「三北」市場上迅速走俏,銷售額節節上升。這段時間,姬長孔長期轉戰各地,他住十來元甚至幾元錢一天的地下室,每天吃的主食是麵條。他還指令從臨朐開出的運貨車裡必須帶上一大袋子青菜,他和他的手下就每天熗一鍋蔥放幾株青菜了事。這其間的節儉與日後在梅地亞中心的一擲億金構成了鮮明的對照。

    如果沒有其後的「標王事件」,姬長孔和他的秦池可能會開拓出另外一番天地,他會繼續在「三北」市場上勤懇耕作,為既得的那部分市場份額苦苦拚搏,企業也將以較為穩健的速度積累著它的財富。

    可是,機遇偏偏選中了秦池,給了它一個燦爛的瞬間。

    激情燃放梅地亞

    梅地亞中心,中央電視台投資的一個綜合性商務賓館。在1994年之前,只有少數傳媒界人士偶爾出差北京會落腳此處。可是,在這年之後,這裡成了中國企業的激情燃放場。

    其時,掌管中央電視台廣告信息部的是一位叫譚希松的女強人。便是在她任內,中央電視台的年度廣告收入從不足10億元一躍而突破40億元,並確立了中央電視台在中國電視媒體界的巨無霸地位。而譚女士使出的絕招便是,把中央電視台的黃金時段拿出來進行全國招標,並且她給投標金額最高的企業準備了一頂虛無而金光四射的桂冠:標王。

    譚希松親自出馬,遍訪各地豪傑,廣撒招標英雄帖。她把招標會的日期定在每年的11月8日,諧音為「要要發」,而地點則在梅地亞中心。

    記者出身的譚希松顯然是一個十分瞭解國民性的人。她辟出了一塊碩大的鬥牛場,在旁邊的一根旗桿上高高地掛起一頂桂冠,然後放進所有雄心勃勃的中國企業家為之一搏。稱王奪標,歷來是中國男人一生最輝煌的夢想,何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擲千金的豪氣博取舉國注目的喝彩。20世紀90年代中期的中國,剛剛經歷了一場疾風驟雨般的市場衝浪,在新一輪的財富創世紀中,誕生了一大批獲得成功的企業和企業家。正是在這一時刻,企業家第一次被認為是社會奇跡的最重要的創造群落。一方面,財富的擁有膨脹了人們對榮譽的渴望;另一方面,在區域市場完成了原始積累的企業急迫地希望叩開一統天下的大門。風雲際會,時勢使然,譚希松及時拋出的標王桂冠,如同在一堆翹首仰望的飢渴的人群中拋下了一隻繡球。於是,在通往京城的大道上,塵土飛揚,從大江南北駛來一位位志在必得的英雄豪傑。迄今,儘管譚希松已經悄然離職,儘管中央電視台一再地改變競標的方式,可是每年11月8日在梅地亞舉行的招標會仍然被視為中國企業界最重要的英雄會。

    1994年11月8日,中央電視台第一屆廣告時段招標會便陡暴新聞。

    會前,人們普遍以為標王之爭將在當時廣告曝光率最高的兩家企業——山東的孔府家酒和廣東的太陽神之間展開。然而,標底甫開,卻令人大跌眼鏡,此前還默默無聞、與孔府家酒同處一個省、同飲泗河水的孔府宴酒一舉奪魁,其加冕標王的代價是創紀錄的3079萬元。

    這幾乎是一個天文般的廣告投放數字,它是孔府宴酒全年利稅的1/3。在中央電視台的主炒下,孔府宴酒一夜之間名揚天下。當時國內幾乎所有的媒體都對此進行了津津樂道的報道,新聞效應之大,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在這樣的火暴中,所有的企業家都看到了標王背後的附加值。它似乎是一根點石成金的魔棍,可以讓奇跡在一夜出現,讓實力、野心與激情在一個天文數字中燦然交會。與標王新聞交相輝映的是,也就是在這一年,寧波一家企業花1700萬元買下了天安門城樓上的兩隻退役大燈籠。

    此刻,奔波在三北市場的姬長孔對發生在梅地亞中心的這場造名大運動顯然並非一無所知,甚至每次讀到那些熱情跳躍的報道,他都能咀嚼出其中讓人熱血沸騰的滋味。畢竟,在此前,孔府宴酒也不過是一家跟在孔府家酒背後亦步亦趨的小酒廠,一度家酒還因為宴酒倣傚侵犯其品牌而訴之於法律,弄得後者好不尷尬。然而,就是一場競標會,一個3079萬元的數字,讓一切秩序在瞬間崩潰,標王如一隻巨大的手掌把弱小的宴酒托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崇高平台。姬長孔突然發現,原來冷漠、理性的數字背後竟蘊涵著如此熾熱而瘋狂的酵母。

    1995年秋季,秦池的銷售額已經超過1億元,並且在北方市場小有名氣。有一天,一位朋友給姬長孔打來電話,「老姬,梅地亞中心去不去?」

    11月8日,北京城裡開始起風沙的日子,穿著一件式樣陳舊的西裝的姬長孔第一次出現在梅地亞中心。他可能還意識不到,這裡即將成為他的幸運之地和傷心之地。1年之後,他成為這裡最耀眼的人物,而再過3年,當他又一次企圖進入那道玻璃旋轉門的時候,卻因為沒有出入證而被拒之門外。

    在這裡,他見到了很多名聲顯赫、笑傲天下的江湖大佬。在飲料食品行業,真可謂群雄薈萃,有風頭正健並互相較勁的宴酒、家酒兄弟,有崛起不久的飲料新貴娃哈哈、樂百氏,有最近以地毯式廣告而聞名一時的瀋陽飛龍、三株口服液,還有剛剛在一場官司中敗下陣來的已經有點日薄西山的太陽神,如果一切如意,他也很快將成為炮製這些名品的豪傑中的一員……

    11月8日的梅地亞中心,是一個造夢之地、瘋狂之地,一出絕世的癲狂戲劇即將上演。所有進入到這裡的人,都可能在瞬間失去理智。一位多次參加競標會的記者曾稱這一天的梅地亞中心是一個有「妖氛」的地方。

    姬長孔的皮包裡帶來了3000萬元。這幾乎是去年一年秦池酒廠的所有利稅之和,他打算在此豪情一博。一家影視交流公司成了秦池的廣告代理商——根據中央電視台的規定,競標廣告必須由廣告中介公司代理。很快,他被告知,3000萬元在梅地亞中心只是一顆中型炸彈,並不足以爆出一個轟動天下的新聞。

    「那大概需要多少?」

    「6000萬元。」

    6000萬元,意味著3萬噸的白酒,足以把豪華的梅地亞中心淹到半腰。此刻,金錢在梅地亞中心只是一個遊戲籌碼,你必須拋出連你自己都會感到興奮的籌碼,否則,怎麼可能讓別人多看你一眼?

    姬長孔連夜與臨朐方面聯繫,並得到了當地政府的竭力支持。經過緊急的密謀,一個新的標底終於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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