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謇經商的動機,與賺錢無關。他起自農家,苦讀成名,有過10年不得志的游幕生涯,最遠還去過朝鮮,當狀元時已年過不惑,自然不再年少輕狂。早在1886年左右,他就產生過「中國須振興實業,其責任須在士大夫」的想法。他還曾替張之洞起草過《代鄂督條陳立國自強疏》,明確提出「富民強國之本實在於工」。他把自己下海經商稱為「捨身喂虎」,竟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在一篇晚年自敘中,他回顧說:「張謇農家而寒士也,自少不喜見富貴人,然興實業則必與富人為緣,反覆推究,乃決定捐棄所持,捨身喂虎。認定吾為中國大計而貶,不為個人私利而貶,庶願可達而守不喪。自計既決,遂無反顧。」
張謇要辦一個紗廠,他起名為大生,其意源自《易經》的「天地之大德曰生」。當時,日本商人獲准在上海開辦紗廠、絲廠,張謇頗有與之爭利的意思,而且江蘇一帶是絲綢之鄉,紡布織紗古有傳統。他聯絡了南通當地的6個布莊老闆、木材商和典當行商人作為合夥人,商定辦一個兩萬錠的紗廠。
狀元辦廠,雷聲很大,但是實際上卻很窘迫。他的創業資金只有區區2000兩白銀——其中700兩還是向朋友借墊的,也就是說,並沒有大官巨賈在背後支持。在官職上,他也不過是一個虛銜的翰林院編修,沒有什麼權力可以利用。於是,大生紗廠從一開始就很有現代企業的氣息。他擬定了一份《通海大生紗絲廠集股章程》,公開向社會集股60萬兩,分6000股,每股100兩,預計每股每年可以獲利22兩。他打算以兩個月為期,在上海、南通、海門三處完成認購。
然而,儘管投資回報頗為誘人,而且張謇還有一個顯赫無比的狀元光環,但是,募股卻很是不理想,很多人對這個從來沒有經過商的書生不信任,還有人問他,「什麼是工廠?」他去上海招股,數月下來一無所獲,還把囊中的錢都花了個精光,只好擺攤賣字才湊齊盤纏回了南通。張謇連寺廟、道觀的錢都想到了,有時湊不了100兩一股,就連半股也收,最小的一筆僅37兩,集股之難,可以想見。
一年半下來,那6個一開始跟著他玩的商人也先後跑了幾個,到1896年底,辦廠的錢才籌了不到8萬兩。這時候,對張謇頗有好感的兩江總督、南洋大臣劉坤一幫了大忙。他提出,國營的南洋紡織局有兩萬多錠積壓已久的紗機沒有用處,可以將這些設備折成官股,與張謇搞一個「官商合辦」。這批英國造的機器已在上海碼頭擱置5年之久,日曬雨淋,連包裝木箱都破了,機器零件�袓a的佔了十之三四,光是搬運和擦�袨N需花去6000兩。聊勝於無,走投無路的張謇硬是咬牙接下這堆機器。他重修集股章程,大生股本定為50萬兩,其中,兩萬官錠折價官股25萬兩,他再另籌25萬兩社會資金。
就在這種時候,他還上了一回盛宣懷的當。作為江蘇同鄉,神通廣大的盛宣懷答應幫他籌資金,兩人還一本正經地親筆簽了一份《通滬紗廠合辦約款》的合同,有當時名士鄭孝胥、何眉生做見證人。誰知合同一簽,盛宣懷覺得油水不大,就開始甩手不管。張謇寫了很多封告急之書,幾乎字字有淚,到最後盛宣懷卻是一兩銀子也沒有兌現。張謇對此大為惱火,一直不能原諒盛宣懷的言而無信,並從此對官商絕了念想。
終於又過了一年半,到1899年夏天,大生紗廠才算籌足資金開了工。5月23日,第一批「魁星」牌白棉紗出了廠,當日開動紗錠6000錠。到1900年2月,大生紗廠就賺回利潤2.6萬兩白銀。
張謇有天生的管理和經商天才。在大生創辦之初,他親自執筆撰寫《廠約》,對自己和幾個董事作了分工,各人均有明確的職責,獎罰措施、利潤分配方式等都有具體規定,每天下午兩點各部門主管舉行例會,有什麼問題及時在這個會上討論解決。有趣的是,《廠約》細到對招待客人幾個小菜都有規定,平常飯菜兩葷兩素,休息天加四碟,二斤酒。另外每月犒勞兩次,逢節日或招待來客,「八碟」、「五簋」、「四小碗」、「一點」,不得超過這個標準。《廠約》之外還有25個章程,規矩達195條,在當時,這恐怕已是中國人自辦企業能達到的最高管理水準。
由史料可見,張謇辦廠,唯一沾了點政策便宜的是,他在南通註冊了「二十年內,百里之內,不准別家另設紡廠」的專利權,算是有了一點壟斷的優勢,不過這在當時也是很通行的做法。除此之外,大生的壯大幾乎全憑商業上的運作。在紗廠正常生產後,為了降低棉花的收購成本,張謇接著創辦了通海墾牧公司,開始自己種棉花。接著,他又陸續開辦廣生油廠、大興(復新)麵粉廠、資生冶(鐵)廠、阜生蠶桑染織公司、澤生水利公司、大達內河輪船公司、大生輪船公司等等。這些企業都與紗廠有產業上的關聯性:辦廣生油廠是要利用軋花下來的棉子,辦大隆皂廠是利用廣生的下腳油脂,辦大昌紙廠最初是想把大生的下腳飛花利用起來,為大生生產包裝紙和印刷用紙,辦復新是因為大生有富餘的動力而且每天漿紗織布需要大量麵粉,辦輪船公司最初是為了大生的運輸需要,辦懋生房地產公司是外來人口漸多需要住房,辦鐵廠則是為了製造織布機、軋花車等設備。
如此完備而精妙的產業鏈打造,完全是大工業製造的理念,不但在當時中國絕無僅有,百年後視之,仍是商業戰略上的正道。當時的英國人曾在一份報告中寫道:「推張殿撰之意,凡由外洋運來各種貨物,均應由中國自行創辦。」比張謇小一輩的天津實業家范旭東後來感慨不已地說:「南方的張季直先生(張謇字季直),在科舉施毒那種環境之下,他舉辦的工業,居然顧慮到原料與製造的調和,運輸,推銷,兼籌並重,確是特色。」
張謇辦廠,另外一個大的貢獻是「紳督商辦」,跟盛宣懷的「官督商辦」相比,這是晚清企業的一大進步模式。
作為股份制的大生紗廠,股本中有一半是那堆英國紗機折算過來的官股,所以在一開始它也被稱為是「官商合辦」。不過張謇終其一生,都沒有讓官府的手伸到企業裡來過,數十年中,官股從來只拿官利、分紅,並不干涉廠務。身為「總理」,張謇本人雖也是股東之一,但股金不過區區2000兩(在全部資本中只佔0.4%)。他在大生的權威從來都不是靠資本、靠股份,而是靠他的狀元頭銜、人脈資源和治理才幹。他以士紳身份,居官商之間,負責全權辦廠,這是他獨有的不可替代的優勢,官替代不了他,單純的商也不可能替代他。張謇另外一個偉大的地方是,在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他並沒有憑借自己的權威,將企業一點點地據為己有,這在當年的制度和人文環境中,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在大生事業中,他儘管也有被「神化」的時刻,但是,卻始終受到股東的監督,特別是在經營窘迫的晚期,他不得不一次次地面對股東會的指責和壓力。
知識分子下海經商——我們稱之為「士商」或「紳商」——在甲午戰爭之後的中國漸成時尚。
在晚清,投身於現代工業的新興企業家群體,主要由四類人組成:一是盛宣懷式的官辦商人,二是鄭觀應式的買辦商人,三是草根起家、面大量廣的民間商人——代表人物是後面將重點講到的無錫榮宗敬兄弟,四就是張謇式的士紳商人。中國學者馬敏認為:「在官與商這兩大社會階層之間,士商以其『兼官商之任』的雙重身份,模糊了官商界限。他們往往上通官府,下達工商,即所謂『通工商之郵』,構成官與商之間的緩衝與媒介,擔負起既貫徹官府意圖,又為工商界代言的雙重使命。」主編《劍橋中國史》的哈佛學者費正清在談及「張謇現象」時指出,19世紀末,其實中國還沒有資產階級,「相反,正是這些維新派首創了資產階級,或者可以說是發明了資產階級。像張謇等士紳文人,在甲午戰敗後之所以突然開始投資辦現代企業,主要是出於政治和思想動機。其行動是由於在思想上改變了信仰,或者受其他思想感染所致。中國的資本主義,長期以來具有某種出於自願的理想主義的特點」。
張謇經商在當時確實引起了軒然大波。在他的感染下,兩年後,蘇州另外一位狀元公陸潤庠也宣佈下海創辦紗廠,還有一位咸豐朝的老狀元、已經官居禮部尚書的孫家鼐則命他的兩個兒子孫多森、孫多鑫在上海創辦了我國第一家機器麵粉廠——阜豐麵粉廠。這些狀元公的行動,可以說是史無前例,驚世駭俗,對於視「工商」為「末業」的中國社會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這一士商階層的陡然出現,因其思想、資本與政治資源的多重組合,很快將成為影響中國變革進程的一大力量,他們中的很多人都在日後的社會動盪中扮演了重要而微妙的角色。
對日戰爭的慘敗,讓洋務派顏面掃地,李鴻章落到「國人皆曰可殺」的地步。他被解除了位居25年之久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職務,投置閒散,住進了京郊虎頭峰下的賢良寺。有很多史家認為,甲午戰爭後,一路曲折的洋務運動便已宣告終結。不過,從事實來看,1895年之後,洋務事業反倒進入了一個高潮期,之前因意識形態爭論而擱淺或遲滯的各項工程都得到了迅猛的推進。
甲午戰爭以後,國人對新事物的接受已非20多年前可比。鐵路、工廠影響風水之說終成笑談。
1896年11月,《紐約時報》在一篇報道中寫道:「保守的中國正在覺醒。」該報記者在江蘇省的鎮江採訪了一家新建的絲廠,那裡安裝了最新型的機器設備,還新樹了一個高達90英尺的煙囪。「煙囪對中國人的封建迷信是個重大打擊,是對所謂風水觀念的極大挑戰。此前,中國民眾是多麼崇尚迷信和風水呀!毫無疑問,現在他們連句抗議的話都沒有說。」
據學者汪敬虞在《中國近代經濟史》中的統計,從1895年到1898年的4年中,全國各省新開設的資本萬兩以上的廠礦共62家,資本總額1246.5萬兩白銀,遠遠超過甲午戰爭前20餘年的總數,從增長速度來看,平均每年設廠數是甲午戰爭前的7倍,平均每年的投資數則是甲午戰爭前的15.5倍。
在民間投資大熱的同時,國營事業也屢有重大突破。在這期間,一直在實業一線操盤的盛宣懷成了最耀眼的人物,他所經手的項目幾乎全部關乎國脈。
1896年5月,盛宣懷被湖廣總督張之洞招去接手當時國內最大的鋼鐵企業——漢陽鐵廠,張香帥的官本官辦實在撐不下去了。一開始,他想到的是交給洋商承辦,這當然又是一種典型的官家思維。盛宣懷得悉後,再三去電請纓,力陳「鐵政屬洋商,利大流弊亦遠,屬華商,利小收效亦遠」。最後,香帥被說動了。
盛宣懷接手鐵廠後,當即邀請鄭觀應擔任總辦。
鄭觀應與盛宣懷互相欣賞,是一輩子的好朋友。他們是當世最傑出的實業家,在胸懷抱負、思想高度、戰略眼光和經營能力上可謂一時瑜亮。不過,他們在「官督商辦」的理念上卻始終格格不入,鄭觀應信仰民本主義,對官商體制從來深有不滿,10多年前唐廷樞、徐潤在招商局的下場更是寒透了他的心。可是,他對盛宣懷又有知遇之心,也很想借盛宣懷的官府背景和強勢力量振興國家實業。這種矛盾心態糾纏了他的一生。對於接管漢陽鐵廠,他曾十分猶豫,最後決定「義務出山」。他在給友人的信中說:「總理漢陽鐵廠,當時聲明系當義務,不領薪水。不過欲為整頓,以救危局,而慰知己耳。」
鄭觀應雖然不領薪水,辦起事來卻是當仁不讓。他一上任後,就宣佈招募民股,充足股本。同時,他將化鐵爐改建在鐵礦產地大冶,大大降低了鐵砂長途運輸的成本。接著在生產改進上,他提出「覓焦炭,選人才」是拯救鐵廠的兩大當務之急。漢陽鐵的問題是價高質差,英美工廠的生鐵每噸生產成本為15兩,漢陽廠需25兩,而其關鍵就在於原材料焦炭的緊缺以及提煉技術落後。為了解決焦炭問題,他派人在較近的江西、湖南等地勘探煤礦,最終選定用最近的萍鄉焦炭,「自行設局買煤煉焦」。為了降低運輸成本,他還建成由萍鄉到湘潭、株洲180里的鐵路。解決了原料供應問題後,他對煉鐵技術再作創新,聘用高水平的英國工程師,還專設學堂,培養自己的技術人才,雙管齊下,僅僅一年,漢陽鐵廠的生產很快起死回生。
在他的戰略調整下,漢冶萍(漢陽、大冶和萍鄉)形成了亞洲地區規模最大的鋼鐵聯合體,在中國工業史上地位顯赫。
在鄭觀應十分利落地解決了資本不足、焦炭價高及質量低劣等諸多難題後,接下來就該盛宣懷出手了,他要解決的是產品的銷路問題。
在當時,鋼鐵生產出來主要用途有兩個:一是生產槍炮,用漢陽鐵造成的步槍史稱「漢陽造」,在後來50年裡一直是中國陸軍最重要的基本裝備,幾乎每戰必有,無役不與;二就是建造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