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傳 第19章 身體的幻覺性像插圖一樣翻開著 (2)
    一個會對玉米產生感恩情懷的人週身洋溢著一種甜美的心境,這是一個美好的時刻,獨自一個人讓身體進入那片陽光下的玉米地——猶如我們的身體在一陣最愜意的遊戲之後注定要為自己的身體設計好最好的樂章,音符響徹在那片金黃色的玉米地中,彷彿玉米在剝落,使我們的身體奔向了遊戲的最高潮,讓我們從咀嚼一粒玉米開始讚美我們人類的遊戲方式。

    咀嚼一粒粒玉米——使我們的身體和你的身體放慢速度,我們已成為面對這片玉米地的主人,我們已失去了時間的緊迫感,失去了任何危機,失去了午夜時的顫鳴和與魔鬼會面時的恐懼,一切都是那樣美妙,用我們的嘴慢慢地開始咀嚼這些金黃色的玉米。

    身體在玉米地中繼續往前走去,不走是不可能的,咀嚼完之後就得遠行,走——是身體可以存在於時間或空間中的明顯的標誌,它意味著我們的身體「可以在完美的緩慢中緩緩綻放」。

    在這「緩緩綻放」的過程之中必定會與葵花樹相遇,葵花樹也叫向日葵——意為迎著太陽而開放的花朵。你在幻覺之中進入了葵花樹之中,那些迎著陽光而盛開的花摩挲著你的臉,不久之後,這些花朵將變成籽粒——身體也可以像葵花一樣「緩緩地綻放」嗎?你突然對這種過程產生了無限的嚮往,所以,你想讓身體在此迷失方向。

    一個人的一生中要有許多次迷失方向,先是讓我們的身體迷失方向,然後再讓我們的理性也迷失方向,進入一種幻想的狀態之中去。所以,加斯東·巴斯拉熱情洋溢地說:「鮮花與果實,世界的唯美,為了盡情夢想它們,必須說出它們,盡情地說。夢想對象的人只有短暫熱忱的聲調」。迷失在葵花樹中的身體現在已經開始了傾訴,你推開窗,看見了自己的身體越過了一片玉米地進入了葵花樹叢中,這正是你的幻覺「緩緩綻放」的過程。

    而此刻有人在敲門,一個人的手放在門上就會變幻這種場景,那個人闖入了不該闖入的幻景,門敞開了,幻覺已經消失。一次聚會等待著你們,一次城市聚會在一剎哪間使你從幻覺中往外走去。

    在城市和人群之中看不到你在幻覺之中看見的玉米地和葵花樹,它只給你的身體帶來了一種平庸的現實,走,遲疑地穿著皮鞋過馬路,遲疑地在這種平庸之中為自己的幻覺保持幻景,只有回到自我的世界之中去,那「緩緩綻放」的過程才會——獻給你的身體一次奇遇,於是在不久之後的有一天,騎上一輛生�蛌漲萓璅恣A你開始了為你的身體去尋找這場奇遇。一場幻覺經你的身體帶來了為迷失於玉米地、葵花樹而瘋狂的一次活動。

    這就是你忠實於身體的方式——一把一個身體所看見的幻覺帶到了玉米和葵花樹之中去。忠實於你的身體也就是忠實於你的靈魂。這就是你的身體故事在玉米地和葵花樹之中「緩緩綻放」的意義。趕快讓你的身體抵達應該去的地方,盡快地尋找到一種幻覺來忠實於你身體的快樂,為你身體的遊戲尋找到最好的傾訴方式——這就是你的身體故事可以如夢幻一般演變的奧秘……

    你看見了情人的拖鞋和手套

    希望進入她的領地,她的拖鞋正在把她白皙敏感活躍的腳裝進去,當她趿著拖鞋時——她的身體早已離開了外部世界,她正在自己的居所中進入自己的時間體系之中去,趿著自己的拖鞋,那雙粉紅色的拖鞋使她的身體顯得鬆弛,使她進入了真正的私人生活情節之中去。

    你就是在這樣的時刻,把她的私人生活看見,在幻覺之中她趿著粉紅色拖鞋進入了盥洗室,你甚至可以聽到一種來自盥洗室的水流聲,她在沖洗馬桶,她在洗濯手上的蘋果汁,接著她很快出來了,她趿著那雙粉紅色拖鞋——正在使用洗衣機,也就是讓洗衣機為她工作,一剎那間,粉紅色拖鞋突然在沙發邊緣停住她的腳,似乎踩住了音箱所放出的一種旋律,她的腳踩住那陣旋律不動,久久地不動——你看不見她的臉也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然而你可以看見她的粉紅色拖鞋,那雙拖鞋已在那種旋律中持續地踩住了一種旋律,也許是悲哀的旋律,也許是快樂的旋律,總之,那雙粉紅色拖鞋在幾秒鐘內沒有向外移動。

    幻覺中出現了這樣的變化,她出現在露台上,她仍然趿著那雙粉紅色拖鞋,撐著一支金屬桿在晾衣服,晾衣繩上已經出現了白、黑、紅三色的衣架,架上飄拂著她的衣服,她的衣服真多,一個趿著粉紅色拖鞋的女人當然應該有許多夢幻——所以在做夢時,她要時時演變自己的形象,演變自我形象的方式就是換衣服。所以,她現在要往晾衣架上晾許多色彩斑斕的衣服。

    在幻覺之中她已經向你展現出一雙手套,一雙黑色的皮手套,看不見她手的原型,因為她的手早已在你未察覺時放進皮手套之中去了。這意味著她準備出門,她戴上皮手套會到哪裡去?她在策劃她的生活,晾完了衣服就出門,生活已經向外瀰漫……

    繼續跟隨她的那雙黑色皮手套,讓你的幻覺出現一種特寫鏡頭,那雙黑色皮手套——佔據了整個畫面,你同樣看不到她的臉,也看不到她的身體,只有那雙看不見的雙手隱藏在一雙秘密的黑手套中。

    戴著黑手套的手垂直向下,她走得很急促,在這樣的時刻她會到哪裡去,她進入了商店,她走進了一家自選商場,一切都可以自己選擇,但她仍然沒有摘下那副手套,她戴著皮手套的右手伸出去,她抓住了一瓶有標籤的紅色葡萄酒,她的右手繼續伸出去,不久之後她的手尋找到了兩袋麵包,她把東西放進塑料提籃裡,繼續向前走……她突然又從那家自選商場消失了,手裡什麼也沒帶,她買好的紅色葡萄酒和兩袋麵包彷彿又回到了那家自選商場之中去。

    這時,她的雙手——再一次被一副黑色皮手套隱藏著佔據了你在幻覺之中看見的整個畫面。幻覺讓你看見了她的粉紅色拖鞋,你的意識跟著那雙拖鞋在她房間裡踅來踅去,一剎哪間,你的所有意識都被那雙粉紅色拖鞋佔據,事實上是你在潛意識中想佔據情人的空間,跟著情人的粉紅色拖鞋在移動,使你的身體出入在她生活的私人空間,從而使你獲得了她在時間中生活的隱秘性,你看見那雙粉紅色拖鞋進入了盥洗室,進入了某段旋律之中,進入了晾衣服的過程,這是她的另一種世俗生活畫面,然而這還不夠,你還看到了她的黑皮手套,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一個女人把赤裸的雙手伸進黑皮手套之中去時,也是她的身體出入於另一個世界的時刻,然而,儘管如此,你還是不能完整地跟隨她而去,那副黑皮手套佔據了整個畫面——阻止你去想像她的生活。

    幻覺讓你看見了情人的拖鞋和手套,拖鞋和手套意味著你已經開始佔據她的身體,你試圖貼近她的手或腳,像拖鞋和手套一樣摩挲著她的手或腳——這是一種性幻覺,也是一種令你著魔的幻覺。說明你想加深你與那個女人的關係,說明你已經對她的身體存在著溫情,並準備用這溫情去佔有她的身體。

    你看見了一束紅玫瑰

    他送給你的一束紅玫瑰已經在花瓶中慢慢地乾枯,凋零的玫瑰置身在花瓶中,讓它存在著——這可以使你在幻覺之中看見另外一束紅玫瑰。

    當幻覺上升,你開始看見了那束他送給你的新鮮的紅玫瑰,從一開始,他就失去了控制,每一次都懷抱著一束紅玫瑰前來看你,送你紅玫瑰的過程,可以滿足他對你的迷戀方式,一束紅色玫瑰一旦到達他懷抱,他就會讓身體迷失在你的世界之中,懷抱那束紅玫瑰向著你直奔而來——說明你的身體已被他長久地思念過,說明你的身體已被他長久地迷戀過。

    除了他外出,誰也無法阻擋他不帶著紅色玫瑰花來與你約會。你望著那束乾枯的、凋零之中的玫瑰——彷彿在望著自己的身體,彷彿你的身體已變得乾枯、凋零,而他在遠方,你在想念他的過程之中——渴望自己的身體看見一束他送你的紅色玫瑰,渴望自己的身體像那束紅色玫瑰一樣變得鮮活起來。

    也就是說他的降臨就會把那束紅玫瑰帶來,他的降臨意味著把他對你的愛情帶來,米蘭·昆德拉描述這樣的場景:「靈魂第一次看到肉體並非俗物,第一次用迷戀驚奇的目光來觸撫肉體:肉體那無與倫比、不可仿製、獨一無二的特質突然展現出來。……靈魂在特麗莎裸露的、被拋棄了的肉體中哆嗦顫抖。……她猛然地感到一種要撲向他的慾望,想聽到他的聲音,他的言語。如果他送來溫和而低沉的聲音,她的靈魂將鼓足勇氣升出體外,她將大哭一場,將像夢中抱著那栗樹的粗樹幹一樣去抱著他」。

    你渴望他盡快地回來,你希望當他遞給你一束新鮮的紅色玫瑰時,你和他的身體在玫瑰花旁邊彼此迷戀著,當他迷戀你時,你的身體便像那紅色的玫瑰一樣開放著,你的身體只為他而盛放。

    他不在的時刻,玫瑰花在變乾枯,變凋零的過程之中使你的身體每時每刻都在產生幻覺,男人送女人玫瑰花,是因為玫瑰花就是那個女人,他想讓那個女人像玫瑰花一樣盛放,他想讓那個女人像玫瑰花一樣歡樂地怒放著,為著他的存在而怒放。

    把玫瑰花帶來的那個男人現在也在路上,這是你在幻覺中看到的一條路,你看到了他的腳在急促地行著,他懷抱著的那束玫瑰因他的腳在行走而搖曳著。你的身體變得鮮活起來,他來了,那個送玫瑰花的男人已經在路上,他就是那個在世界上抱著玫瑰想讓你的身體變得鮮活起來的男人。

    抱著玫瑰花而來,激活了你的肉體為他而怒放——這也是他佔據你肉體的方式,他讓你的肉體因為他在場而歡樂,他讓你的肉體因為他在場而怒放。在他不在場時,你的身體便會在乾枯,凋零中等待他的到來……你的幻覺中閃現出玫瑰花,你開始把身體交給了一束玫瑰花,在怒放之中你的身體放射出光芒,西蒙娜·德·波伏娃說:「女人是一種極有詩意的現實,因為男人從她身上看到了他決心不充當的一切。她是夢的化身,而這夢對於男人既十分熟悉又極其陌生,是他不希望或沒有去做的,是他所嚮往而又無法達到的;神秘的他則是徹底內在的,遠離超越的,她將給夢以她的特質」。

    玫瑰花只屬於被女人所觀賞,女人在這種方式之中把身體的神秘交給了玫瑰花的芳香、怒放,從而實現自己的身體超越的需要:你就是在那束玫瑰花變得乾枯、凋零的時刻,用自己身體所產生的幻覺超越了它,他抱著玫瑰花來佔有你身體給予他的鮮活的意象,而你則利用那束玫瑰花超越了從鮮活到凋零的過程。

    香氣已經從那條路上而來,你的幻覺給你的身體帶來了一個男人、一束紅色玫瑰,然而你的身體卻超越了被那個男人所擁抱的那束玫瑰花,也許你已經在他來降臨之前,在幻覺中已經讓身體怒放過一次。

    你看見了一隻老虎

    想讓身體進入曠野的過程——使你的身體與一隻老虎相遇。一隻老虎它不僅僅用它的身體閃爍著金黃色的皮毛,更為重要的是一隻老虎它會給人的身體帶來沙漠或曠野。

    一種渴望與老虎相遇的激情此時此刻帶來了一隻老虎,它站在你面前向你展現著身體聳立在危崖之上,它用腳踐踏著那座危崖,它置身在危崖之上尋找它的敵人,對於老虎來說,它的敵人也就是那個可以挑釁它身體的一人,讓它的身體發出怒吼的人,讓它縱身越過危崖的那個人。

    一隻老虎已經使你的身體燃燒著激情,在幻覺之中你已經讓身體出現在霧濛濛的早晨,披上盔甲,它使你既是英勇的騎士也是勇猛的角逐者,而你今天用一種無意識的姿態想去會見那只置身在危崖上的老虎。

    把那隻老虎呼喚出來,先是從夢境之中呼喚出來,這意味著你身體必須置身在一隻老虎出入的地方,比如那座危崖,對於一隻老虎來說,它置身在危崖之上,是因為它的生命等待著搏鬥,而你呼喚它出來,也同樣是想讓身體進入搏鬥的狀態之中去。

    搏鬥是在挑釁一隻老虎的激情之中開始的:想把自己訓練成一名披上盔甲的騎士,想在荒野之中扮演一個英勇的角逐者,你想到了困獸,那只在荒涼的曠野中朝你走來的老虎,它就是困獸中的王,它有著激盪你勇氣的金黃色皮毛和吼叫……

    把一隻老虎,一隻困獸之王呼喚到一座危崖之上,在面對老虎的距離之中產生了挑釁的勇氣,而那只困獸之王的存在——它那高大的身體無可辯駁地讓你的身體產生焦慮,如何才能既挑釁它又能與它搏鬥,你開始訓練自己的身體,你開始借助於那只佇立在危崖上的老虎的形象來訓練自己勇敢的能力。

    它在你為之焦慮的那座危崖上走來走去,對於一隻老虎來說它沒有時間的黃昏或深夜,它相對於人類來說有更持久的耐心守候著一種困獸的力量。你就是在它的體型之中尋找到了與它的身體搏鬥時的姿態,與一頭佇立在危崖上的老虎相比,你的身體顯得很弱小,所以你必須訓練自己的另一種技巧去面對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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