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 第20章 裸露的向往與虛構身分的失敗 (4)
    摘下戒指,盡快地摘下戒指,這是一件多麼容易的事情,但她沒有想到,雕塑系的學生面對這枚戒指,提出了這麼多的抗議,甚至有人說戒指,作為金黃色的戒指,既是黃金,也是墓地上的灰燼;甚至人人說,睜開雙眼看到人體模特身上的戒指,簡直對純潔的、自由的身體的褻瀆,也甚至有人說,戒指帶來的世界是一座監獄……她就這樣在聲音的抗議之中摘下了戒指,然後,聲音終於平息下去了,那些與戒指有關系的話題終於沉寂下來了。

    她裸露著,她迷惘的雙眼早已變得潮濕,當他們抗議戒指時,她的裸露世界正經歷著從未有過的震顫,昨天晚上,當外科醫生將那枚金黃色的戒指戴在她手上時,那種幸福超過了她以往所經歷地她任何一樁幸福,昨天晚上,是她和外科醫生面對戒指談論婚事的時刻,那個已經被確定下來的春天,那個充滿蘋果花,梨花香味的春天,被她看見了的春天,她披著婚紗在其中行走,為什麼今天早晨,世界就會如此變化,為什麼當她剛剛裸露時,外科醫生會從走道那邊走來,為什麼戴在手上的戒指會引起雕塑系的學生們的一致抗議。

    她已摘下戒指,她走進屏風,把戒指摘下來放在了包裡。雕塑系的學生不喜歡也不習慣看見一個戴著金黃色戒指的人體模特,這說明在一個完全裸露的世界裡,需要的是人體的純粹性,而戒指作為世俗生活最有力的象征之物,它代表戀人、婚姻的約束。也許,雕塑系的學生們在他們的雕塑作品之中還看不到雕塑世界的世俗性,所以他們無法接受戒指,尤其是無法接受戴在他們人體女模特手指上的戒指,在他們的一致抗議之中,戒指終於摘下了。在後來的兩個多小時裡,她抑制住今天的震顫,在一個完全裸露的世界裡面,用她與生俱有的裸露中表現出來的品質,自然的姿態,純淨的目光,悠揚的青春期身體完成了她的職責。

    當她穿上衣服走出屏風時,也正是游民穿好衣服的時刻,游民與她走出了工作室,來到樓下,外面還在下雪,他們在雪花之中佇立著,游民關心地問道,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站在門口的男人是不是肖雅的男朋友,肖雅點點頭說:“對,他是我的未婚夫……”“那他過去並不知道你是人體模特……”,“不知道,我一直瞞著他……我不知道,今天他為什麼會發現我在這裡做人體模特,一切都亂了……”,“肖雅……既然他知道了,就坦然地面對這件事……那枚戒指是他送你的……”“對,昨天晚上他剛剛為我戴上戒指,今天就發生了如此多的事情……”,“肖雅,冷靜一些,是你自己願意做人體模特的,既然如此,你必須自己來承擔這件事情……馬上去找他,向他解釋……如果他不理解你,就與他分手……”,“如此簡單嗎?”“生活必須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解決,當初我的女朋友給我臉上一記耳光時,也正是我和她的關系真正地了結的時刻……知道嗎?我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走出了那座城市……”游民走了,他好像還有事,他好像變了許多,他不愛開玩笑了,他好像變得深沉了。肖雅從包裡取出那枚戒指,重新戴在手指上,她的身體已經不再震顫了,她頂著紛揚的小雪花在校園小徑上走了好幾圈,她慢慢地變得平靜了,她撫摸著那枚戒指,她堅信外科醫生既然已經愛上了她,就會理解她的裸露生活,她坦然地走出校園,搭上了一輛出租車,到了醫院,在上樓時,她已經找好了鑰匙,如果她敲門,沒人開門的話,她就用鑰匙開門。外科醫生早就把鑰匙給了她,但她從未使用過這種權利,用鑰匙開門的權利。她上了樓,敲門的聲音像是穿過了紛揚雪花中的寒冷和寂靜,但沒人聽見這聲音,沒有人聽見這聲音,她開始使用鑰匙的權利,門閃開了,外科醫生坐在椅子上,他好像是在等她,他肯定知道她會來。她進屋來,把門掩上。他站了起來,他來回地在客廳裡走動,好像是在散步,好像是在他自己的圈套中走,一直走,他似乎想從他的圈套中走出來:“肖雅,長久以來,你都在騙我,你為什麼要騙我?”他一邊走一邊問肖雅,肖雅的外衣上還有朵朵雪花,她沒有脫去外衣,她想聽他說話,她平靜地看著他,他繼續說道:“我在問你,你為什麼騙我?”“沒有,我並不想騙你,我對你的情感是真的……”,“我指的不是情感,是你的身份……”,“我的身份對你來說那麼重要嗎?”“當然重要……為什麼我把你帶到我家人那裡去,就是為了讓他們認識你,不單認識你,而且知道你的身份……”,“是你想象出了我原來的身份……我過去的身份是你想象出來的……”“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人體模特的?”,“從我進香城的那一天,從我尋找到第一份職業的那一天開始……”,“你為什麼不尋找別的職業?”,“因為我喜歡,裸露是我的一種理想生活……”,“理想,你瘋了,你把脫光衣服讓別人看當作你的一種理想……”,“是的,因為裸露是神聖的,純潔的……”外科醫生正走近肖雅,突如其來的一只手掌舉了起來,從空中落下來,落在了肖雅的臉上。肖雅的臉由疼痛變灼熱,她想起了游民臉上的那記耳光,生活是多麼相似,她此刻同樣遭遇著一記耳光,游民早就說過:“但願你不會遭遇到耳光,那疼痛的、冰冷的、無情的耳光……”,她確實遭遇到了一記耳光。外科醫生的手在顫抖,但他並不是喪失了理智,他似乎完全清楚,他很清楚他要怎麼做,怎麼說話,他說:“肖雅,請你把那枚戒指從你手上摘下來,放在桌子上,請你把我的鑰匙從包裡掏出來,放在桌子上,然後,請你離開這裡……”他面對著肖雅,他的手已經不再顫抖了,肖雅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個角隅,肖雅已經開始摘戒指了,然而她還弄不清楚他那麼快就讓她把戒指從手上摘下來,這是為什麼,因為早上她已經在美術學院的雕塑工作室摘下過一次戒指了,她迷惘的目光碰到了他那深邃的、理智的、拒絕的目光:“肖雅,我不可能與一個做人體模特的女人結婚,而且我的家人,我所受過的教育都絕不允許……你明白嗎?我們過去的那段情今天就到此結束……還有鑰匙,請你把鑰匙放回到桌子上,然後你就走吧!”他說完這話就走進了臥室,把臥室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肖雅終於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了,他除了給予她一記耳光之外,他還要讓她把戒指摘下來,因為他為她親自戴在手上的那枚戒指象征著愛情婚姻,他要把戒指退回來,他要把他獻給她的愛情和婚姻的紀念物要回來,回到他身邊;因為他交給她的鑰匙,意味著她和他的親密關系,現在,他同樣要把鑰匙要回來,他要把他給予她的權利要回來。肖雅身上披著雪花,雪花還沒有溶化,現在,她從包裡掏出了鑰匙,她驚訝自己為什麼那麼平靜,更不會有淚水和憤怒。她所經歷過的一切都證明此時此刻發生的事是告別的故事。告別的故事也是戀人間分手的故事。而且她所經歷過的一切都證明了她的裸露生活在這個戀人那裡遭遇到的只是一記耳光,他根本無法接受一個人體模特做他的婚姻伴侶,就像她無法接受她接受那記耳光以後,她還能撲進他懷裡去訴說請求他原諒、理解的另一種場景。

    所以,她已經摘下了戒指,已經掏出了鑰匙,她拉開門走的時候,這個世界仍然紛揚著雪花,這個世界某一刻紛揚著雪花,某一刻,有人擁抱、親吻,某一刻有人正在分離,某一刻,有人正在支付現金,某一刻,有人正在抽著雪茄,某一刻,有人正在放著響屁,某一刻,有人正在焚燒信件,某一刻,有人正在照著婚紗照片,某一刻,有人正在嘔吐,某一刻,有人正在揭開苦惱的秘密,某一刻,有人正在撕碎婚姻證書,某一刻,有人正在旅館裡休假,某一刻,有人正在花盆架下打哈欠,某一刻,有人正在生�蛌漲a方生病,某一刻,有人正在晾衣服,某一刻,有人正懸在空中,某一刻,有人正在裂縫或深井周圍拍照,某一刻,有人正在用靈巧的手捕捉飛蛾……而肖雅的某一刻正在與人告別,她發現自己不會為這種告別而流淚,也許是寒冷讓她不會流淚,也許是那記耳光讓她不會流淚,總之,她就是沒有淚水,她真的沒有淚水,她才20多歲已經不會流淚。她沒搭乘出租車,沒有搭乘公共車,她只想在雪地中在紛揚著的沒有停止的雪花中步行。

    她不停地走,好像根本感受不到寒冷,任何寒冷跟那記耳光比起來都顯得微不足道,太微不足道了。耳光,尤其是一個男人送給她的耳光使她在寒冷中清醒了還是更加迷惘了。

    充滿雪的馬路上變得一片雪白,像是上帝拋出的白色鏈條,除了肖雅之外,許多孩子已經在馬路上堆集雪人,拋雪團,除小孩子們外,還有男女情侶在雪景中拍照,一切生活都在正常運轉,沒有人看見肖雅臉上遭遇到的那記耳光,何況僅僅是一記耳光,它除了在心靈中留下剎哪間的疼痛之外,顫栗之外,除了留下猛烈的悲哀之外,連痕跡也不會留下來,一記耳光算什麼,比起這個生機蓬勃的大世界,耳光拋出去,發出響聲只代表靜止中發出的聲音,隱蔽之中發出的聲音,無妄的關系中發出的聲音,然後呢?聲音會像許多聲音一樣消失,連悅耳的音樂也會消失,何況是一記耳光所發出的刺耳的聲音呢?肖雅站在孩子們堆雪球的地方,看了許久許久,她想,孩子們無憂無慮的快樂她再也體驗不到了,那些快樂感染了她,使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她脫掉手套,伸出手去接觸到了冰雪,接觸到了那些小雪人的身體,她想起了自己的裸露,那些雕塑系的學生也像這些孩子一樣懷著幻想在塑造他們心靈中的形象。她仰起頭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身軀似乎在靈活地運動,在跑,在搏斗,在沒有終止的路上不停地運動,一個孩子把一團雪球扔在了她身上,臉上,手上,冰冷的游戲,潔白的游戲,發自內心的游戲,使肖雅在這個紛揚著雪花的冬日經歷了許多深溝,經歷了浪花的一面,迷惘的一面,把愛情變為泡沫的一面,然後她站起來,繼續朝前走去。戴上戒指時的那種幸福離她而去之後,她還在走下去,摘下戒指時的那種悲哀離她而去之後,她還在走,她還沒有改變裸露的理想,直到如今仍沒有人可以改變她的裸露,她從馬路上往前走,她對這座城市已經慢慢地熟悉了,就像她慢慢地熟悉了簡、李飄、外科醫生的名字以及由他們的名字所散發出來的——與她的身體產生摩擦之後展現出來的深溝、水井的尺度。我們所置身的世界是由尺度才能衡量的,每一個人是一種尺度,每一個人都可以產生一種尺度激起深溝、深井中的波紋。

    既然如此,我們的肖雅為什麼要哭泣呢?所以,她不哭泣,她不拋棄自己裸露的生活,盡管裸露的生活是她所經歷的愛情受挫的重要原因,她一直朝前走,終於在一條條鋪滿雪花的路上看到了美術學院的道路,看到了留下她指紋般痕跡的道路,她的眼睫毛上被雪花,被寒冷遮住了,於是,她不停地眨動眼睛,不停地眨動,好看清楚美術學院外的那條小吃街有沒有升起了燈光,此刻,已經到了黃昏,她最大的願望是解決饑餓的問題,她餓了,她真的太餓了,她走進一家面館,終於不再運動了,終於可以喘口氣了。她要了一碗面條,那種典型的川味面條,上面浮著紅辣椒,浮著與寒冷完全相反的東西: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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