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 第12章 在裸露中開始的一段美妙插曲 (4)
    那個女人是誰,迄今為止,她已經是在他的家裡第二次碰到那個女人了,她為什麼可以輕易地出入他的臥室之間呢?難道她是他的情人嗎?情人這個詞匯她是從紅的嘴裡聽到的,現在,她想著這個詞匯,公共汽車已經到美術學院的大門口了,肖雅下了車,她的內心裝滿了許多的疑惑,她已經被那個穿行在李飄房間裡的摩登女人所困惑住,她已經被李飄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孔所籠罩住了。兩種困惑是她進入香城之後看見的第一張網絡,她的腳步不像從前那樣充滿奔跑,輕盈的動態了,她的腳步聲變得遲疑起來。

    突然,她看見了紅,在美術學院門口她看見了紅,她叫了聲紅的名字,紅轉過身來看她,紅今天真漂亮,她穿著一件黑色皮衣,下身穿一條黑色牛仔褲,一個現代女性的打扮,紅對她說,她今天剛剛辭了職,因為簽了合同,她幾乎與油畫系的年輕主任吵了起來,不過她終於辭職了,她站在秋末的陽光下,顯得燦爛無比,她告訴肖雅,明天開始她就要做廣告公司的模特了。她決不做裸露的人體模特了。紅似乎改變了命運,她為什麼那樣快樂,肖雅再一次迷惑著,這是今天她碰到的第三種困惑,紅拉著她讓她陪她去買衣服,紅說:“衣服對我很重要,因為我的命運已被改變,將來的有一天,你的命運也會突然被改變,現在,我的命運就是做一個穿衣服的模特,我要買許多衣服,我要讓我的小衣櫃掛滿呈現我身份的衣服……”她這樣說話時,肖雅更加迷惑了。

    然而,我們這個世界就是由無以數計的迷惑開始的,在肖雅的生活開始時,迷惑來臨了,她的每一種迷惑都與她的裸露有關系,前面我們所看見的三種迷惑只有肖雅,置身在故事和人生途中的肖雅才能更加確切地感受到:第一種迷惑來自一個看得見的女人,她出現在李飄的家裡,出現在李飄的工作室和臥室裡,她可以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可以隨心所欲地發表意見,她既是肖雅看見過的摩登女人,也可以說是肖雅的情敵;第二種迷惑來自李飄,一張充滿了表情的臉突然在那一剎哪失去了表情,這是為什麼,肖雅的面前突然再也看不見那展開著一片廣闊草地的世界,再也看不見自己世界中裸露的色彩,她垂下頭去,想摘到樹上的花朵,然而她摘到的只是一種空洞;第三種迷惑就在旁邊,是紅給她帶來的。

    為什麼紅那麼急切地辭職,為什麼紅那麼急於改變自己做人體模特的命運,紅又為什麼那麼急切地想改變成一名穿衣服的模特,難道裸露身體的人體對紅來說真的是急於擺脫的一種包袱嗎?三種迷惑籠罩著今天的肖雅,她平靜地看著瘋狂的紅在試穿衣服,在試衣鏡裡改變自己,在時裝廣場快活得像一只燕子。而她呢?她迷惑著,她在這個世界上靜靜地扭動了一下身體,感覺到自己只不過是被紅的快樂牽引著往前走的一種動物,然而,她卻把那個駕馭著她身體前行的紅,那個自以為是改變了命運的紅看見了,紅是她的女友,紅對她幾乎沒秘密,在她面前,紅每一次都出售著自己的秘密,而她呢?她在移動,在人群中漂泊前行,她抬起頭來,有一個聲音似乎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放棄你裸露的理想。

    她突然掙脫了紅的手,突然掙脫了商場,塑抖模特,在一秒鍾內跑出了人群,她跑了出去,她跑到了一片草地上,她要呼吸,她剛才已經窒息,她現在要從窒息之中掙脫而出,哪裡可以展開著一片廣闊草地的地方,那裡有一片草地,她跑了起來,在這個世界上,她之所以奔跑起來是因為她要急於趕路,她要趕到她裸露的理想境界之中去。現在,她跑了起來,她確實已經跑到了一片廣闊無垠的公園的草地上,這是紅帶她來過的地方,總之,在這樣的時刻,只要看見草地她就可以心滿意足了。

    她呼吸著,呼吸到草地上的濕潤氣息對她來說是如此重要,她呼吸著,在呼吸中她突然嚶嚶地抽泣起來。不知道她是因為呼吸到了風、味道、裸露的氣息而快樂地哭泣,還是因為終於掙脫了窒息她生命的三種迷惑而哭泣,總之,草地上只有她一個人,沒有別人看見她哭泣,因而她可以長長地哭泣。哭泣完後,她仍然得離開這片草地,因為哭泣完之後,她似乎又抓住了她的理想不放手,一個人總是被自己一生所竭力抓住的這種美景所蠱惑著,我們把這種美景統稱為每個人的理想。美景產生在肖雅哭泣夠了的時候,從美景之中重新升起一道彩虹,架起在那片廣闊的草地之間,在一群候鳥的美麗翅膀下,有著她的裸露,這個美景當然可以讓她停止哭泣,讓她為追求美景而奮斗。

    從那一刻開始,她仍然奔往自己的裸露生活,她在一周內做了五次雕塑系的人體模特,然後就到了奔往李飄的時刻,當她讓足踝輕快地、夢幻般地奔跑起來時,她才意識到自己仍在像以往任何時候那樣崇拜著李飄,她奔向他,她已經擺脫開了迷惑她的任何一件事情,她敲門,懷著靈魂期待的聲音敲門,懷著靈魂期待他的姿態敲門。門像以往一樣開了,她快有一周時間沒有看見他了,他為什麼沒有走上前來吻她,擁抱她呢?當然,他的臉上又有了表情,這是一種快樂的表情,他抑制不住快樂地告訴她:“肖雅,我已經辦好了出國手續,一切都是那麼快,不久之後我就會飛往美國,去美國生活,去美國實現我的雕塑家的夢想,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等待著我,“她興奮地睜大雙眼看著他,一種來自她心靈的淚水流了出來,他突然抱起她來旋轉了一圈,兩圈,三圈,才把她放下去……她眩暈著,她被他的快樂感染著,他抱著她旋轉起來的時候她似乎已經看見了那道彩虹,他抱著她進了工作室,她在眩暈中開始脫衣,現在,她的裸露生活已經進入了最後的階段,他穿著一件寬大的外衣,雕塑時他總是穿那件外衣,上面有許多泥,似乎繪成了許多圖案,他的雙眼又一次變得深邃起來了。

    她聽到了她的理想在召喚他,在他抓住最後一次工作室的泥巴時,她突然跑上前去,熱情洋溢地說:“李飄,帶我走吧,讓我永遠做你的私人模特……”她裸露著看見了她自己,她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他的雕塑,她的身體完整地呈現出來,他已經完成了他的雕塑作品,他好像並沒聽見她氣喘吁吁地說話,她不得不再一次重復了她剛才的話,她把聲音提高了,聲音摩擦著她的心弦,猶如大提琴弦被激起了一股泉水中的波紋,他聽見了這波紋的聲音,他笑了笑說:“肖雅,這怎麼可能,這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我怎麼可能帶你走呢?”他一邊說一邊站在不遠處,他打亮了身後的一盞燈,那盞燈高高在上,射出紅色的光,把她的人體輝映成一片桔紅色,他站在燈光下欣賞著自己的雕塑作品。

    肖雅站在他作品的旁邊,他看看真實的肖雅,又看了看作品雕塑之中的肖雅,他完成了這種最後的審定之後感到很滿意,他的臉上充滿了完成一件雕塑作品後的輕松或喜悅,肖雅走上前去再一次重復著她的聲音,他聽見了,他笑了笑說:“不可能,肖雅,你別做這樣的夢,我不可能帶你走……”她無法忍受他的笑,他的笑讓她想起了游戲,不真實的游戲,她走上前去,她想告訴他,她所申述的絕不是一個游戲,她真的想用其一生做他的私人模特,他似乎已經明白了,他不再笑了,他看著肖雅低聲而嚴肅地說:“肖雅,我不會帶你走,你只不過是我作品中的一個模特,當我作品完成了,我們之間的關系也就完成了,難道不是這樣的嗎?你以後就會明白我說過的話……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不錯,我們之間發生了性關系,那是美好的插曲,我當然會收藏在我的記憶深處,然而,肖雅,那僅僅是一種插曲而已,你不能用這個理由要求我把你帶走……我也不可能把你帶走,難道我這一生中要把做過我人體模特的女孩子都帶走嗎?不可能,永遠不可能……肖雅,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我們之間的關系從此已經結束了……對,酬金,我要付給你酬金……”他一邊說,一邊將一只信封裡的酬金遞給肖雅,這是他早就為這場離別准備好了的酬金。肖雅的手中已經被那只信封所占據,她剛才聽清楚了他的聲音,是的,插曲,一段插曲,一段美好的插曲,他說得好極了,他說得已經夠清楚的了,宛如打開了一道窗戶,讓她看清楚了外面的世界,是的,他說得不錯,他們之間的關系就像一段插曲一樣美妙,但僅僅是插曲的關系而已。她要離開了,她帶走了那只信封,她做他人體模特的全部酬金,信封在她手中很重,她向他鞠了一躬,不知道代表什麼,她拉開門,在這裡他和她的插曲關系有了一次真正的告別。

    從那以後,她總是想著一段插曲,她的裸露展現在他的工作室裡,他們因激情,因那個下雨的夜而相互滯留下來,因滯留而擁抱,接吻,之中有了一次又一次的性。他是她的偶像,她幾乎已經把靈魂放在他身邊,依托住他的手臂,而他卻把這一切解釋為一次經歷之中的“美妙的插曲”。無論如何,無論他如何解釋,肖雅的靈魂終於嘗受到了第一次傷害。她在被傷害之中帶走了這段“插曲”,並且向他鞠了一躬,他能感受她那青春期的,少女的一鞠躬嗎?很快他就要離開,他會把以她身體為模特的雕塑帶走。

    他會遠走又高飛,她顫抖著走下了他們家的樓梯,她仍然還崇拜他嗎?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去乘美術學院門外的那趟12路公共汽車,有幾次她幾乎已經站在了公共汽車站,她又猶豫了,她想最後去看看他,他想,然而,有那麼一次,到了她習以為常的日子,就是在這種時間關系之中,她上了公共汽車,她的身體可以穿越一切到達他的身邊嗎?她呼吸著,她呼吸著公共汽車的每個人的氣息:有無所負擔之中的輕松的氣息,有被驚嚇過的靈魂在游走的氣息,有從兩排牙齒間發出的仇恨的氣息,有埋藏嘴唇之中的愛情的氣息,有克制住的呻吟的氣息,有仰望理想之路時絢麗的氣息……突然,她看見了那個女人,那個摩登女人,她的心抽搐了一下,那個女人用右手抓住金屬橫桿,她確定是一個摩登女人,有她在場所有人的衣著似乎都已黝然失色,她有一種蒼白的摩登感,她的皮膚,脖頸是蒼白的,她有一種蒼白的艷麗,脖頸上圍一根絲質紗巾,是紅色的,而她的手套,上衣,裙子則是純黑色的。肖雅的心繼續抽搐著,這個摩登女人上哪裡去,她為什麼與自己同時出現在一輛公共汽車上,難道她也去找李飄嗎?那種已經被她在公園中的綠草地上擺脫的迷惑重又回到她身上,她問自己:這個摩登女人到底是李飄的什麼人?像紅說的那個名叫“情人”的詞,她也許就是李飄的情人。而自己是李飄的一段“插曲”。

    她和她都在同一個地點下了公共汽車,摩登女人穿著高統長靴,她有修長的腿,她的紅色紗巾在飄動著,肖雅的心再一次抽搐著,那個摩登女人正在走上那條肖雅熟悉的道路,奔往李飄的道路,她的腳在摩登女人身後猶豫著,她突然停住了腳步聲,然而,她仍然又將腳移動出去,為什麼那個摩登女人去的地方,她就不能去呢?為什麼?既然那個摩登女人是李飄的“情人”,那麼自己同樣也是李飄的“美妙插曲”,她緊跟著前面的女人開始上樓了,摩登女人已經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在敲門,她傾聽著摩登女人優雅的敲門聲,她告訴自己,李飄就要來開門了,李飄就要為站在門外的那個摩登女人敲門了,突然,旁邊的門,李飄的鄰居家的門開了,一個婦女站在門口,對摩登女人說:“你是找李飄嗎?他兩天前已經飛往紐約了……”鄰居緊隨著把門砰地一聲關上。

    摩登女人轉過身來看見了肖雅,她笑著說:“怎麼,你不是李飄喜歡的私人模特嗎?他為什麼沒帶你走呀?”肖雅想了想並沒有妥協,她用同樣的語調說道:“你不是可以自由地穿行在李飄的家裡嗎?你不是可以穿行在他的工作室,也可以穿行在他的臥室裡嗎?李飄怎麼也沒帶你走,怎麼,你連李飄出國的事都不知道嗎?”兩個女人面面相覷,是肖雅首先下了樓,她急匆匆地下樓,她的整個靈魂都在顫抖,並不是因為身後有一個摩登女人的存在,而是李飄已經飛往紐約的事實,他終於走了,他終於把他的雕塑作品帶走了,她設想,既然如此,他也一定會把他與她之間的那段“美妙插曲”帶走。她噓了一口氣,冬天已經來臨了,冬已經穿過大氣層,穿過綠草地到達了她身邊,她進了公共汽車,用手抓住冰冷的不�袗�扶手,她的靈魂,從此以後經歷過了一段“美妙的插曲”,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現在,她終於無所負擔了嗎?她沉浸在這段“插曲”之中,她將繼續著她的裸露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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