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哲學史 第86章 當代現象哲學 (1)
    1存在主義哲學

    [1]概述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存在主義哲學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被認為是時代的哲學。這個時代已經成為過去,但是為了尋找存在主義的源頭,我們必須再回溯到克爾凱戈爾那裡去。

    克爾凱戈爾的幾個思想特點是存在主義哲學家所共同具備的:

    1存在始終是人的存在,是特殊存在方式的人的存在。在這個意義上說,一切存在主義哲學都是「人道主義的」,人處於中心位置。

    2存在始終是個體的存在,是以特殊方式存在的個人的存在。在此意義上說,所有存在主義哲學都是「主體的」。個體的存在是不可延伸的,個體的存在並非如柏格森所說是超個體的「生命之流」的一個環節。存在主義哲學與生命哲學的主要區別就在於此。

    3存在主義哲學不用物的標準來衡量人,作為帶有特性的物也具備一種固定的本質屬性。但是人的本質是不固定的,人首先要使自己成為他是的那個人。因此,我們不能把人歸入物的範疇來理解和作解釋。

    4在方法上,存在主義哲學家或多或少的都是現象學家,他們也是試圖直接地把握存在。儘管如此,在出發點和目的上,他們與胡塞爾還是相去甚遠。胡塞爾試圖探究的本質是一種普遍的、永恆的和客觀的本質和屬性。具體的存在恰恰是胡塞爾想用「加括號」的方式加以摒棄的,但是,在他思想的最後階段,他又對「生命世界」進行了特別關注。

    5存在主義哲學是能動的。存在不是不可改變的存在,而是根據其本質受時間和時間性的約束。存在是在時間中的存在。因此,時間和時間問題在存在主義哲學中佔據著突出的地位。

    6雖然存在主義哲學關注個體的人,但是存在主義所理解的個體不是孤立的個體。恰恰相反,由於他們總是在一個具體的境遇中考察人,並且始終把人看做是與世界和他人緊密相連的,因此,對他們來說,人永遠都不是孤立的。人的存在始終是在世界之中的存在,始終是與他人共存。

    7由於存在主義哲學思想總是與具體的生活經歷有關,所以毫不奇怪,當生活中一個特殊的和令人難忘的「存在事件」發生時,便會促使存在主義哲學家進行哲學思考:在雅斯貝爾斯那裡,這表現為人由於死亡、痛苦、鬥爭和負罪感而陷入走投無路的「邊緣狀態」。在希特勒統治時期,雅斯貝爾斯本人也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因為他的妻子是猶太人,他既不能教學,也不能發表著作。;在薩特那裡,這表現為一種普遍的厭惡感,薩特的一本富於啟發意義的小說就叫做《噁心》;在馬塞爾那裡,這或許表現為類似於克爾凱戈爾的那種宗教體驗。所以說,他們的思想也都受到了個人生活經歷的影響。

    此外,「存在主義哲學」這個名詞在應用上也是有某種先決條件的。薩特稱自己是存在主義者,雅斯貝爾斯也使用「存在哲學」這一名稱,但是,海德格爾卻反對人們稱他的哲學是存在主義哲學,對他來說,分析存在只是闡明存在問題的第一步。因此,我把海德格爾放到單獨的一節裡加以討論。

    [2]卡爾·雅斯貝爾斯

    與其他存在主義哲學家一樣,雅斯貝爾斯的思想主要也是根源於克爾凱戈爾。在謝林的後期著作中,雅斯貝爾斯也發現了存在主義哲學思想的萌芽。此外,普羅提諾、喬丹諾·布魯諾、斯賓諾莎和尼采對他也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但是對他來說,真正重要的「哲學家」是康德。我們在這裡應該首先介紹一下雅斯貝爾斯的幾個基本概念以及他的哲學思想的幾個特點。

    大全

    對像把我們納入一個相對封閉的世界之中,這個相對封閉的世界把我們包圍起來,它就像是用地平線把我們包圍住。每一個地平線都能夠把我們包圍在其中,不管我們朝向地平線走多遠,地平線始終跟著我們一起走,它總是出現在我們面前,成為一個新的界限。我們永遠都不可能獲得一個能夠對整個存在一覽無遺的立足點,存在處於一種半封閉的狀態。雅斯貝爾斯稱這種總是在退避我們並且永遠都不可能被完全把握的存在是「大全」。它永遠都不會作為具體的東西或作為地平線自我顯現出來,它只能作為一種界限被感知。哲學思考的意義就在於超越一切特定的存在去接近大全。在哲學思考的過程中,我們試圖超越一切橫亙在我們面前的地平線,也試圖超越我們自己被限定了的此在,目的是去認識存在是什麼,我們自己究竟是什麼。這種為達到大全而超越存在的行動就是哲學的基本任務。

    什麼是存在?我怎樣才能在思想上把握它?我首先把它作為對像來思考,對象是某種特定的存在。但是,特定的存在是關涉其他人和關涉我自己的存在,它是在我面前的存在。特定的存在是被限定了的存在,它不是存在的全部。它仍然是處在一種無所不包的存在之中的,一切試圖通過一種特定的範疇把握存在的嘗試——作為物質,作為能量,作為生命,作為精神——都乾脆將出現在眼前的存在的某種特定的方式看做存在本身,這是一種絕對化。但是,存在本身是不可把握的,我能夠認識的所有存在並不是全部存在。

    生存

    人們可以嘗試借助於人類的各種不同的科學來理解人的存在,新近有三種此類的科學已引起人們的注意,即社會學、心理學和人類學。所有這些科學都能夠對人有所認識,卻不能認識人本身。它們只能認識人的一個有限的側面。

    但是,人所能瞭解的總是比他對自己所認識到的要多,作為「自發的可能性」的人反對僅把自己看做是可認識的力量和相互聯繫的純粹結果。上述這些科學領域內的專門知識還不夠,人只有真正開始利用這些專門知識,它們才有意義。存在哲學使人意識到,它比人們客觀意識到的要豐富得多,它喚起人作為存在或作為自我存在的意識。存在不能夠用一種封閉體系裡的概念加以描述,但是存在可以被照亮,而且可以借助於自己的範疇。這些範疇主要是自由、交往和歷史性。

    自由生存是面對整個世界的存在,它是我們自己的神秘基礎,是「內在之中最內在的東西」。哲學語言中所說的生存大概類似於神話語言中所說的「魂靈」。真正說來,生不是存在,而是能存在。它始終處於選擇之中,始終要作出決定。在每一時刻,它既可能自我保持,也可能自我失落,它是自由的。它不能在思想中實現自我,而只能在行動中實現自我。生存的自由是處於決定論或非決定論問題的一種完全不同的層面上的,它簡直就不可捉摸,是「起源於片刻選擇的自我創造」。

    交往

    「沒有人能夠在孤獨中感到極度幸福。」「不存在這樣的真理,即我可以獨自一人達到目的。」生存得以實現的條件是,它必須與其他個體在生存狀態上處於聯繫之中。這種聯繫就叫做交往。但是,我們不可以把這種交往與交談、討論、社交和社會關係相混淆。所有這一切都只是純粹地在交往。而且愛也還不是交往。存在沒有真正交往的愛,這種愛是成問題的。但是,愛是交往的源泉。交往是「愛的鬥爭」,是一種在生存狀態上為他人的自我開放。

    歷史性

    生存始終是在「處境」中的存在,生存是歷史性的。個人會成為什麼樣的人,這取決於他週遭的處境,取決於他所接觸的人,取決於喚起他的信仰的各種可能性。但是,我永遠都不可能從整體上把握我的處境,因為我所認識的處境總是已經改變了的處境。我必須認識我的世界,但是我不能拒絕它,我必須在「歷史的沉思中」把握歷史時刻的必然性。

    但是,歷史性並非時間性。歷史性具有雙重意義:我認識到,我是在時間中的,我也知道,我自己並不是時間性的。歷史性是時間和永恆的統一。歷史性既不是非時間性的也不是時間性的,而是一個包含在另一個之中。「在源於原始自由的行動中,在每一種絕對意識的形態中,在每一種愛的行為中,那尚未被遺忘甚或被強調的時間性與此同時被打破了——作為決定和選擇——而變為永恆。存在狀態上的時間被看做一種在無情的時間中的真正存在的顯現,被看做在永恆中對這一時間的超越。」「在這一時刻,時間和永恆達到了統一」——在克爾凱戈爾那裡,這一思想就已經萌芽了。

    超越

    宇宙整體被認識的程度和人的存在被認識的程度都是一樣少,一切對宇宙的認識都有一個限度。宇宙整體是不可把握的。我們到處都會遇到最終的不可把握性,會遇到康德意義上的二律背反。不存在終極的認識範圍,只有徹底的開放性,準備迎接更新的經驗。宇宙以及宇宙之內的所有事物都被一個終極的絕對大全所包圍,雅斯貝爾斯稱之為本來意義上的超越。超越「乾脆就是大全,是所有大全的大全」。

    世界存在的對象是透明的,它們是「代碼」,是象徵符號,超越在其中變得澄明起來。

    人的存在是此在,存在的整體是純粹的「世界存在」,它們是相符的,生存和超越也是相符的,因為超越只向生存彰顯自己。說到底,自我存在只是關涉超越的。

    超越是非對像性的,它乾脆就是隱藏起來的。它不可被思想,只能在象徵中被把握這讓人想起「否定的神學」和神秘主義者的「上帝」。一切都可以是超越的代碼和象徵符號。

    臨界處境和最後的失敗

    有這樣的處境,生存在其中直接自我實現。也有最終的處境,它不可改變也不可迴避,這就是臨界處境:死亡、痛苦、鬥爭、罪責。全部生存只有在其中才可自我實現。我們只有睜著眼睛進入這樣的處境,才能真正成就我們自己。

    有這樣的「代碼」,在其中超越變得特別清晰並能夠直接向我們訴說。最關鍵的代碼就是失敗中的存在。等待我們的最終結局就是失敗,真正的失敗是在意欲永恆的世界建構中發生的,但是它對自己的滅亡有著清醒的認識並懷有勇敢的冒險精神。不過,只有在真正的失敗中,存在才可被完全領悟。真正的失敗可以成為真正存在的代碼。我們看到,雅斯貝爾斯的哲學帶有濃厚的悲觀主義色彩,這與海德格爾和薩特的哲學是類似的。但是,雅斯貝爾斯的悲觀主義與他們的有所不同,因為,在雅斯貝爾斯那裡,一切以失敗告終的存在的背後是超越,是上帝的永恆和不朽——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說,儘管雅斯貝爾斯認為每一種關於超越的存在的措辭都是不合適的。

    [3]法國的存在主義

    我們必須把法國的存在主義哲學與德國的存在主義哲學明確地區別開來——它不同於雅斯貝爾斯的哲學,而且雅斯貝爾斯本人也認為存在主義違背了本來的存在哲學的初衷,是一種哲學的「退化」;它也不同於海德格爾的哲學,因為,儘管法國的存在主義受到過海德格爾的影響,但是它後來卻走了一條自己的路。在存在主義哲學內部,法國的存在主義形成了一個獨立的流派,其主要代表人物是讓�Q保爾·薩特。法國存在主義的另外一個特點是,薩特還具有非同尋常的作家天賦,他能夠用小說和舞台劇的形式表達哲學思想。與別人不同的是,存在哲學在這裡始終關注的是具體的此在。

    在某些方面,薩特可以被看做是海德格爾的學生,他對海德格爾瞭如指掌。在薩特那裡,海德格爾的許多概念又以恰當的法語形式出現了。儘管如此,在一些基本問題上,薩特和海德格爾還是不一致的。這首先表現在他們對存在的基本概念的認識上,在薩特看來,存在是一種簡單的、純粹的和赤裸的存在,是自在,「自在是自身,自在是其所是。」下面從他的《噁心》中選出的一段話或許能夠較為明確地表達薩特對存在的理解:

    「那真令人窒息,在這幾天以前,我從未考慮過存在為何物:我和其他人一樣,和那些穿著春裝在海岸邊散步的人一樣。我和他們一樣也會說:大海是藍色的,上面的那個白點是一隻海鷗,但是,我感覺不到這個存在,感覺不到這只海鷗是一隻存在著的海鷗,通常來說,存在是隱藏著的……而現在,存在突如其來地就在這裡,如太陽一般清晰分明:存在突然揭開了神秘的面紗,它丟棄了它的抽像範疇的非攻擊性外表:它是物自身的材料,這種根源就是從存在中製造的……」「存在,簡單說就是在此,存在者在場,它可以被遇見,但是我們卻不能把它推導出來。」「存在即虛無,從遠處來看,它一定會突然把你吞沒,停留在你的上面,如同一個靜止不動的龐然怪物重重地壓在你的心頭——此外一切皆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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