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風暴的吼叫聲將人吵醒,清早我正在穿衣服時聽到有人喊:「好一場暴風雪啊!」接著就聽到了穆倫溫格的一聲喝彩,他隨身帶著雪鞋——真有先見之明。外面,一小堆一小堆的雪在駱駝走過的地方堆起來,凹地被填平了,小山後面和草原浸蝕山脊的後面都堆滿了皚皚白雪,細密的白色結晶在暴風的裹挾下從西北方向飄過來,東方天際的一片片紅中帶黃的色彩說明太陽已出來了,但其他地方的天空還是漆黑一片,在西北方,黑乎乎的不規則雲彩猶如撕成碎片的旗幟。天空一派憂鬱陰沉,給人一種不祥之感,好像難以穿透的蒼穹一下子覆蓋在廣闊的沙漠之上。
西伯利亞的寒流突然就來臨了,前一晚的溫度降至零下5�P1攝氏度。現在,暴風天氣中出現了奇特的事情,那便是氣溫下降了,下午4點30分過後氣溫已降至零下7攝氏度。這是氣溫在白天裡第一次沒有達到零度以上。空氣壓力在過去的48小時內幾乎降低了26毫米,從656毫米降至630�P5毫米,儘管一直以來所處的高度沒變。天亮以後風暴就平息了。11月20日是個星期天,早上一開始天空就變得平靜蔚藍。
在西南方向,查干—博戈多的主峰清晰可見。一隻駱駝不得不被留在58號營地,它不願進食,怎麼也站不起來了。我們順著一條谷地向西北前進,谷地的部分地段橫著兩座沙山,上面長滿了紅柳叢,走出谷地又是開闊的荒原。風景美麗如畫,狹窄的山谷在陡直的幾乎要倒下來的山脈之間蜿蜒穿行。
11月21日更為孤獨、單調和荒涼,但那一天無風,太陽重新將溫暖的光線灑了下來,因此騎行變成了一種樂趣,而不像在暴風雪中那樣是一種折磨。第二天下午又下了一場雪。
11月23日一片平靜,天氣幾乎已經變熱了。平坦的大地伸向北方,幾乎看不到盡頭。放眼望去,遠方的地平線清晰可見。如平常一樣,考察隊走得很慢。過去的5天我們剛剛走了100公里,現在的地方距額濟納河256公里,距哈密480公里。
今天是11月24日,距聖誕前夜還有一個月。我們將會在何處度過節日呢?大家都樂觀地期望聖誕節時所有的縱隊都已會集在哈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駱駝身上了,如果它們能堅持下去,我們就能按時到達,但它們之中的許多已筋疲力盡、羸弱不堪了。
自離開莫魯音—古爾後我們就再也沒看見過人類。在額濟納河和我們同時出發的大商隊在我們考察隊前面很近的地方行進,有時我們發現他們留下的營火還未完全熄滅。但從東西兩面來的旅隊現在在哪裡呢?人們說他們走的就是這條北方的沙漠路線,嚮導說這是條新路,頂多才有兩年,霍德縱隊走的南線已有6年之久了,可我們所處的地方則是死亡和靜默之區,既沒有人也沒有動物。
在前方數公里處兀然出現了一處閃亮的黃色地帶,我問門托那是什麼,他說那絕對是牧草。謝天謝地!駱駝終於有東西可以吃了。不一會兒工夫我們就看到一片地上生長著小片楊樹和在風中搖曳不定的牧草,還有一叢叢紅柳。我們跨過了一條汩汩流淌的小河,河的源頭是一處泉水,其下游的浮冰閃閃發亮,呈現出淡藍色。駱駝已開始吃草了,看著它們大口吃草的樣子真是一種享受,它們喝水時眼睛興奮地直發亮。突然刮來一陣強烈的西風,但我們可以在厚厚的紅柳叢後面躲避。必須在此休息幾天,因為這個叫依克海—古爾的地方是莫魯音—古爾之後的第一個綠洲。帳篷就支在曾經的鴉片田里,經過了沙漠的艱辛之後,這裡對我們來說簡直就是人間天堂。
我們的獵人打到了幾隻瞪羚和各種野禽——又有鮮肉吃了。歐洲人的給養儲備還很充足,可以一直堅持到哈密,但不知節約的蒙古人的麵粉大約只能吃4天了。因此有必要先派一個人到前方去購買麵粉,也許前面的大商隊可以勻給我們一些麵粉,否則就要去新疆邊境的漢人小城大石頭去買麵粉——那裡有一家商舖。於是,為了盡快補充給養,我委託穆倫溫格帶著駱駝手張、蒙古人班徹和辛吉,騎上4匹最好的駱駝,外加一匹運貨駱駝,以強行軍的速度向前趕路。他還必須購買一些豆子給那些瘦弱的牲畜補充營養。
我只能從自己的錢箱拿出一部分錢與徐教授慷慨贈送給我的200塊錢湊足400塊給他。他們一辦完事就要全速返回,爭取盡早與我們會合。他們回來時可以視情況自行決定是購買還是僱用新的駱駝——我們甚至不能肯定在大石頭能否買到必需的東西,所以就更別提能不能弄到駱駝了。總之,一切都要視情形而定。穆倫溫格是一個可信賴的能人,他爽快地接受了這一艱巨的任務。況且,他能說一口流利的蒙古話。從我們得知的那些不可靠的情況判斷,他應該能在一個星期內到達大石頭,而且,由於我們同時也向西方移動,這樣,我們有希望在兩個星期的時間裡見到他。穆倫溫格本人則確信他將會在12月8日滿月升起時與我們重逢。
11月25日,穆倫溫格一行人匆忙上路後,餘下的人仍在依克海—古爾綠洲休息了幾天。然而11月28日夜裡氣溫已降至零下22�P7攝氏度——我們再度上路了,前進方向指向西南。考察隊的右側有一個小山脊和3座平坦的穹形高地,查干—博戈多的藍色金字塔形頂峰兀立於西南方向。我們碰到一塊奇特的漢字銘文——撥開牧草表面的黑色碎石,新鮮的沃土層下出現了一塊兩米高的漢字銘文。徐教授將上面的文字翻譯給我聽:
「只要團結起來,神仙也會幫助我們。這條路雖不常走,但為了避開那些收費站,我們只有再走一次。」
我們一路上都能看到穆倫溫格的腳印,他顯然想給駱駝省一些力氣。路旁的灌木叢上掛著一綹一綹的羊毛,這種景像我們已見怪不怪了。這是馱載著羊毛的駱駝在經過多刺的灌木叢時留下的,這表明羊毛是這些孤寂的商路上最為重要的商品之一。
我們在今天的行進中將兩匹駱駝留在了後面,有一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到達營地。有多少駱駝能到達哈密?我們早已經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了。考察隊所走的路線非常荒涼,幾乎什麼東西都沒有,在15處宿營地中只有一處讓人滿意。情況如果像今天這樣繼續下去,那我們的處境可就更艱難了。蒙古人已得到了豆子、豬油和一些麵粉,這些東西我們都不需要。我們所有物資的儲備仍很充足,當然啦,如果蒙古人和漢族僕人沒東西吃了,我們會和他們共享一切。
第二天刮起了南風,查干—博戈多山又在東南方向出現了。我們仍向西南方向前進,路兩邊是黑色的山脈。接著進入一條寬40米的谷地,谷地變得越來越狹窄彎曲,逐漸轉向西南方,最後再度開闊如盆地,周圍都是低矮的深色山峰,有的地方寸草不生,有的地方則稀稀落落地生長著一些牧草,到處都是大片積雪。我們在一條沖積溝中找到了一處泉水,水深有60厘米左右,上有淡水浮冰。更為重要的是,這裡的牧草也相當好,於是大家決定在此紮營。
11月30日,一陣強烈的西風迫使我們收住了腳步。早晨,牧草上覆蓋著一層白花花的霜,但太陽一出來霜就融化了。徐教授的帳篷中生著火,我與他在一起坐了一兩個小時。大家飯後還要在我的帳篷中東拉西扯地聊上一通。由於蒙古人和狗需要吃肉,我們就宰了一匹不再需要的駱駝。月亮起暈了,顯得異常美麗。周圍的群山寂靜而陰鬱,駱駝們正在津津有味地反芻食物。
晚間的氣溫已降至零下24�P7攝氏度。
12月1日,我們在山脈中通過了一條平坦的谷地,跨過了許多小小的沖溝。北方的山系更多了,其輪廓全都籠罩在更為淺淡的藍色之中。南方只有一處低矮的山脊靠近我們。地面起伏不定,駱駝走得很累。有一匹駱駝已走不動了,我們只好把它留在後面。突然,前面出現了16只野驢,我們的獵手追了上去,但一無所獲。穆倫溫格在路的中間給我們留了一封信,還用一些小石頭排了一個「two」,表示這是他與我們的第二次聯絡。紙條上的內容很短,只是告訴我們一切都好。
夜裡開始下雪了,溫度降至零下14�P1攝氏度。12月2日早晨雪仍在下,雪花通過蒙古包的出煙口紛然而入,飄落在爐子上時發出噗噗的聲響。我走出門外一看,發現雪足有兩厘米厚。然而,太陽卻明晃晃地升上天際,漂亮的小雪花在陽光中閃閃發光,猶如珠寶店中的鑽石。
我們繼續向西南方向走,雪在駱駝的腳下嘎吱作響,使人不僅想起了家的溫暖。
我們又遇上了一匹累垮的駱駝,它耷拉著眼睛跟著我們,也許對我們沒有幫助它感到吃驚,它也許還相信我們不是走在最後面的人,接著跟上來的人將會收留它。一想到被遺棄的駱駝我就心疼,拉爾森和蒙古人都下不了狠心殺掉它們。每當我談起這種事情時,他們總是說丟棄的駱駝吃草或休息之後可能會重新獲得體力,即使這種機會不多,它們還有可能被某個旅隊中跟上來的什麼人救起。我不相信這種說法,因為當一隻駱駝已無法站立的時候,它就氣數將盡了。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希望這可憐的牲畜不要在地上躺的太久,在月光照亮白色的雪原之前願死神趕快前來結束它的痛苦吧。
我們在雪地上建起了營地,營地的前面就是通往南面山脈的谷地的入口。蒙古人忘記了在上一個泉水處給6個水壺灌水,結果害得大家拿著勺子、盤子和鏟子到處搜集雪,然後再在火上融化成水。我們的處境越艱難,徐教授的信心越強,心情越平靜。在我們不得不忍受痛苦的情況下,他顯示自己是能經得起考驗的。
12月3日,我們進入營地前面的谷地,沿著斜坡向西南方行進。大家很快就發現了穆倫溫格的第三封信,信上說他還沒有趕上前面的漢人商隊。接著我們又在一處泉水旁的樹上發現了掛著的第四封信,寫信的日期為11月27日,信中說他們已追上了漢人商隊的後尾,獲悉到大石頭還需要整整5天時間,但從他們那裡他既沒有買到麵粉也沒有買到豆子。
68號營地建在一個條件惡劣的山谷的入口,我們的獵手在周圍尋找獵物,雖然空手而歸,但卻不止一次地看到野羊或瞪羚踩出的新鮮足印。
12月4日的路線通過一個迷宮般的小山谷轉向西北方,山脊不時擋住去路,然後通過另一邊的谷地與另一條路相接。然而前方最終變得開闊了一些,可以看到遠處鑲嵌在山間的新綠洲,那裡泉水較多,白楊、紅柳和蘆葦得到了水的滋養,我們的帳篷就搭建在一片沙沙作響的楊樹林中。
這個美好的69號營地位於查干—布爾古遜附近,我們在此休息了兩天。這裡風景美麗迷人,四周環繞著暗色的山脈,有很多老楊樹虯枝盤繞,葉落淨盡,楊樹的下面是茂盛的灌木和漂浮著藍幽幽浮冰的泉水。北面的景觀極為壯美,極目遠眺,淺灰色的平地像無邊的大海一樣向遠方伸展開來。
12月6日,前一晚的溫度為零下21�P4攝氏度,夜裡2點30分時狗的叫聲把我從睡夢中吵醒,它們狂吠著向南面撲去,在它們的叫聲停頓的瞬間,我聽到遠處傳來了旅隊的駝鈴聲,那聲音越來越近——來了一支旅隊!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的營地設在正南方的谷地裡。在像這樣的沙漠旅行中,商隊的到來是我們與外部世界聯繫的重要途徑,我們希望得到有關北京的消息,並想知道他們有沒有可出售的東西。
我們在早晨獲悉那是一支有1200匹駱駝和90個人的商隊,要打歸化城前往巴裡坤和古城,其中有兩個分隊前往哈密。這些生意人結伙搭伴,他們大約有50多種不同的營生,他們的貨物都馱在租來的駱駝上,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的貨物是紡織品、茶、香煙以及各種食品。駱駝的主人共有7名,每人提供了大約200匹駱駝。他們當中只有3個人以前走過這條路,這幾個駱駝主人是回回,都是穆罕默德的信徒,據說他們是比漢人更精明的商人。
在我們兩個營地間立刻出現了紅火的貿易場面,商隊的幾位成員來到我們營地,徐教授和胡莫博士也在早上訪問了他們。匡和塞拉特在那兒成功地買到了80斤麵粉,事實上那麵粉只有50斤。他們本來打算將麵粉留給自己用,但瑪森巴希知悉此事後,立刻表示反對,他付了麵粉錢,指出麵粉應該平均分配給所有人。
我在後半天由徐教授陪同也去了一趟我們的鄰居那裡,我們在一個回回的帳篷中做客,他提供了許多有趣的消息。然後我們兩人就在這個巨大的營地周圍轉悠,附近的景色真是美不勝收。
兩天的休息給人和動物都帶來了好處,黑德和裡艾伯潤茲又去狩獵了,他們回來時帶著一隻兔子、兩隻瞪羚和幾隻鷓鴣。當然,這些肉吃不了多久,於是一隻筋疲力盡的駱駝又成了蒙古人的盤中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