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我們繼續漂流,沿途景色令人陶醉,旅隊越是深入這片沙海中的神奇森林,我就越後悔裡艾伯潤茲沒有帶著攝影機同我們一起來。但這後悔來得還不算太遲,因為昨天晚上在營火旁我與拉爾森討論了這個想法,他也與我有同感,於是我寫信給裡艾伯潤茲,讓他盡快追上我們。班徹負責把我的信送回大本營,在經過馬仁的營地時,他從那兒要了4匹駱駝。估計裡艾伯潤茲在兩天內就會追上來,我們將在下一個營地等待他。
10月19日的前一天晚上氣溫降至零上3�P3攝氏度——最後幾個晚上天氣居然越來越熱——我們好像正在進入春天,而不是秋天,早晨9點時測量的空氣溫度為10�P6攝氏度,水溫為8攝氏度,水的流速為每秒90厘米,昨天水位已下降了好幾厘米。我們撐船離岸,繼續在冬都爾古爾河上航行。旅行非常美妙,船在狹窄的河道中平穩地漂流,沿途不論是動物還是人類看到我們都驚訝無比。
河流的寬度經常變化,有時候寬達70厘米,有時在急轉彎處僅寬10厘米。總之,河床越來越深。現在冬都爾古爾看上去就像是一條處在陡峭的碼頭或高達兩米的浸蝕台地之間的人工運河。
繼續前行,兩岸不時閃過一片片美麗的樹林。
大約中午時分我們泊船上岸。拉爾森也已經在一片舒適的白楊樹蔭下生起了火。河岸上有野貓的腳印——那動物曾在河邊飲水,看上去像是一隻猞猁猻。
再次出發時船上多了一位乘客——拉爾森坐上船和我們一起漂流。這樣做也是情理中的事,因為正是他建造了這艘漂亮的船。他非常喜歡在河上旅行,興奮地喋喋不休,簡直無法自已。他一會兒測水深,一會兒打野味,一會兒這隻腳站在左邊的獨木舟中,那隻腳站在右邊的獨木舟中,舉著望遠鏡觀察四周的環境。他說的話逗得哈斯倫德哈哈大笑,我一直忙於查看時間和測量指南針上的度數,所以無法和他們在一起開心。
旅隊在左面出現了,駝隊沿岸行進,看上去悠然自得,魅力不凡。可是,景色突變,樹林走到了盡頭,紅柳都變得稀稀疏疏了,幾株孤零零的楊樹成了樹林通往湖泊的前哨。河流兩岸是大片的牧草和蘆葦,迷人的景色已經消失。我們還在接近平坦開闊的盆地,在那裡安靜地隱藏著兩個姐妹湖。
此時已中午3點,空氣溫度為16�P1攝氏度,河水溫度為11�P1攝氏度。馬特騎著駱駝跑來報告,說赫姆波爾和齊莫曼就在下游前面的一處地點宿營,我們的帳篷也正在那裡搭建著。我們經過幾處河流的拐彎之後,旅隊便出現在眼前,於是我們停船上岸。
在冬都爾古爾和奧博恩古爾兩河之間,延伸著一帶數米高的平坦的卵石高地。我們在平地上的營地的西面是土爾扈特王爺的大本營,其地稱為瑟爾—松徹。
王爺住在一處泥房子裡,房子是新建的,裡面有40多間屋子。房子附近是他的衙門。離房子不遠處有一座寺院,叫做達吉林過姆帕,其名稱值得注意,它用的是藏語的寺院,而不是蒙古語的寺院。
關於冬都爾古爾通往蘇泊淖爾,或奧博恩古爾通往嘎順淖爾的水道的翔實情況我們難以得到。我們不清楚從距王爺府半里路的宿營地能不能繼續航行到河流的入湖口。於是哈斯倫德前去進行了一番偵察,他發現就在宿營地的下游冬都爾古爾出現了兩條河道,左面的一條形成了一系列沼澤地,沼澤地的水形成了幾條小支流,小支流最後匯聚成一個小瀑布後又回歸到右邊的河道。河道很窄,如一條排水溝,我們的連體獨木舟能否通過成了問題。不過,我們決定先試一下再說,即使水位正在下降,也沒能改變我們的決心。
由於我聽說有一條小型的三角洲支流流向冬都爾古爾以東,我指派赫姆波爾和齊莫曼前去對之實施圖測,他們也準備打此地再度趕往固定營地。
額濟納河附近及其三角洲地帶的居民都是蒙古人,他們屬於土爾扈特人的一個古老部落。在我到達之前,徐教授已代我向王爺作了通報。現在我們的宿營地距其府第僅有半里之遙。
10月20日早晨我們派馬特前往衙門詢問王爺何時能接見我們。然而,已過了中午12點,我們的信使還未回來。也許那王爺根本就不願意接見我們,我們知道他眼花耳背,平時總是躺在毛皮褥子上,很少見客。他的45歲的長子主持著他父親和部落的所有事務,幾周前胡莫和哈斯倫德登門造訪時,曾獲得允許拜見了他的老父親。看來,我們除了等待外別無他法。
蘆葦叢中傳來了風的呼號聲,河面上捲起了一層白色的泡沫,天際飄來一團黃色的沙塵霧,這說明沙漠就近在咫尺。然而,這一片黃色的面紗卻使在北面延伸的不高的山系呈現出更加鮮明的深藍色輪廓,它們從東西兩面伸向嘎順淖爾和蘇泊淖爾的北部。在東北面,諾顏—博戈多,其意思是「眾神之首」,它的兩座平坦的山峰隱然可見。
下午剛過不久,馬特終於回來了,王子給他的回復令人費解。他答覆說今天不能接見我們,因為今天是他們的月份的25日,這個日子不適宜會客。他說將在10月28日或29日派一名信使前來,那時不管我們身在何處他都將告知我們他見客的日期。我立即召來徐教授和拉爾森進行商議。徐教授和我一樣,也認為這一回復幾乎是侮辱性的。如今我們近在眼前他都拒絕接見,28日,即4天之後我們早已走遠了,那位王爺真的相信我們那時會掉轉馬頭去參拜他嗎?徐教授認為,一個所轄只有97頂帳篷的小小王爺只不過相當於一個漢區的地方鎮長,像我們這樣一支龐大的考察隊進入其轄區時他應以禮相待才是。然而從那位王爺的角度來看我們,他的確也搞不清楚我們到底是何許人,是政客?間諜?抑或是白匪?拉爾森認為,我們的旅隊剛抵達時,王爺肯定已派人前往甘肅詢問了當地的漢人當局該如何應對我們。說不定此刻王爺正在等待上邊的指示,因此給了我們一個含糊其辭的答覆。如果情況是這樣,那位王爺應受到讚揚,而不是責備,因為這表明他謹慎地行使著自己的職責。徐教授同意他的看法。
也許其中也摻雜著政治因素,據說多半土爾扈特人同情蒙古共和國,而且隨時都有可能表明他們的立場。但是徐教授反對這種看法,他說如果那樣的話王爺就會失去所有頭銜而一無所有。他肯定是一名保守的人,效忠中國政府,不願放棄自己擁有的小小權力。
這時哈斯倫德過來告訴我們說,他和胡莫經過王爺的府邸時曾遇到黃文弼,當時他正需要一個帶路的人。於是他們就一起去了王爺府,但王爺沒有露面,而是差人把他們帶到了衙門。在衙門他們與幾個官員見了面,並告知了黃文弼的要求。正當他們與官員談話時王爺的長子走了過來
——他是這裡真正的實權人物,他友好禮貌地向他們表示歡迎。他愧疚地表示未能親自接待他們,他強調說:「各位想必明白,在這樣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我們不能不謹慎啊。本地長治久安,將來還想永保平安。因此我們必須警惕來自不同派別的代表。況且,我們也不清楚各位是何人,為何到此。」
他的小心謹慎的確是有道理的,試想一下,在一個美好平靜的日子裡,18名全副武裝的歐洲人和10名中國人帶著數百隻駱駝如蝗蟲似的突然來到他平靜的土地上,他怎能不緊張呢?何況以前從未出現過這種事情。而且,關於我們的謠言也早已在額濟納河傳開了,經過蒙古人和漢族商人之口,這些謠言已被放大。以致有人說,一支軍隊帶著龐大的商隊和大批帳篷,還有數不清的武器正在開來。還言之鑿鑿地說我們的前鋒部隊已在河岸獲得了穩固的立足點,過不了幾天後面的大隊人馬就會趕上來,這是一次十分嚴重的軍事性質的集結。王爺當然有充分的理由加強戒備。
我們決定謹慎從事,並且決定以友好的方式向王爺解釋考察隊的意圖並告知在他的地盤上建立氣象站的計劃。徐教授承擔起了起草信件的任務,那封漢文書信在開頭的一番客套之後大意說:
我們今次專意來訪,可至為遺憾地獲悉今天您不宜見客,使我們不能親眼一睹尊顏。我們的考察隊受到中國政府和聯盟的保護,欲在陝西、甘肅和新疆北部實施科學考察。我們還計劃在蘇泊淖爾附近,在哈密、迪化及其他地區建立氣象站,目的是對降水、風向和氣溫的情況實施長期觀測。
我們現在在額濟納河的西岸,在這裡的建站工作已經完成。因此我們感到有義務對您及其您的官員進行一次拜訪,以便向您解釋我們的意圖,並代表氣象站請求您的保護。我們的考察隊是具有科研目的的組織,它的所有成員都是學者和有教養的人。至於政治——我們不想和政治有任何瓜葛,我們不屬於任何特殊的集團或聯盟,氣象站的任務是純粹科學性質的。
斯文·赫定博士是潘真活佛20多年的好朋友,他曾幾次遊歷西藏進行探險,在那裡他受到了熱情的款待。他也曾數次拜訪北京的喇嘛,並告知其準備出訪上述地區的計劃,並得到了北京喇嘛的大力支持。而我本人——徐炳昶教授,則一直對黃教懷有極大的敬意。我們可以向您保證,就氣象站的成員而言,他們絕不會違反當地的風俗習慣,不會以任何形式冒犯寺廟或敖包。
在此我們不得不說,我們把您的接見看得很重要。如果您不方便的話,我們願意借此告知,在這個月底或下個月初我們的旅隊打算繼續向新疆進發。
如果我們這兩個負責全隊工作的人這次不幸未能見到您,考察隊裡還有3名成員將有幸留在這裡,他們準備著隨時拜訪您,以便消除任何可能的誤解。
除此之外,與考察隊有關的所有成員都持有中國外交部和教育部發放的護照。如果您願意,請派一名全權代表來我處查驗護照。
送信的人仍然是馬特,他好一會工夫才回來,隨他而來的有一位「圖失米德」,即秘書,還有一位官員。秘書告訴我們說,王爺有一位翻譯,但卻沒有一名懂漢語的翻譯。於是,我們聰明的蒙古人塞拉特立刻將信件翻譯成了蒙古語,那位特使帶著信立刻回去了。我們只好繼續等待,等待的時候沒有從王爺處得到任何消息。
向晚時分,裡艾伯潤茲趕來了,他帶來了5匹駱駝,兩部照相機,還有許多膠片和膠卷。他興致極高,報告說大本營一切正常。
夜幕降臨後我們又燃起了一堆火——這裡有的是浮木。大家坐在火邊討論白天遇到的問題,都在琢磨王爺為什麼不願接見我們。不用說,王爺的秘書極為客氣,他保證說我們是受歡迎的,還說我們完全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然而,如果我們要乘船去湖上應該小心一點,那裡水很大!
說實話,更為我擔心的人是徐教授,他對我去湖上航行的擔憂確實令人感動。他說:「真正勇敢的人沒有必要盲目地去冒險。去湖上的目的是什麼呢?您說要去測量水深,調查湖的面積和形狀。但這些事情齊莫曼就可以輕鬆完成,即使湖上有冰,地理學所必需的新知識也完全可以得到相關數據。想一想您對自己的親人、祖國和考察隊所承擔的責任吧。您曾談到您在西藏的湖泊冒險,但那時您多年輕啊。您曾說只要馮·考爾能用羊皮做一隻安全適航的筏子就解決問題了,但那需要很多羊皮,您必須節省。如果您願意一直等到筏子做成的話,我將欣然承擔全部購羊費用。我請求您打消您的念頭。您說天氣好時獨木舟不會出事,可一旦您在湖心時起風怎麼辦?」
「我們將升起船帆,全力向岸邊滑行。」我說。
「您冒的險與可能得到的結果相比太不值當了。我希望明天晚上大家也聚在一起宿營,這樣在您進行愚蠢的冒險之前可以把事情再說一說。」徐教授說。
徐教授的擔心發自內心,也是他的善良天性使然。最後,我故意開玩笑問他:「如果我去了湖上回不來您怎麼辦?」
「不要這麼說。」他嚴肅地回答,說著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