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大混亂中也有挑戰、反抗和革命的成分。如果駱駝能夠思考的話,人們可以想像它們會起而反抗強加在其背部的「枷鎖」,會決定跟隨那個能告訴它們如何擺脫壓迫的駱駝。它們把我的寶貴的箱子扔在地上——那是對壓迫者的抗爭。它們對人喊道:「如果你們想將貨物弄到嘎順淖爾,那就請自己拖著去吧。我們再也不願做你們的奴隸了,你們對給我們造成的麻煩的唯一回報就是讓我們在草原上吃半天草。但這種好處在我們擺脫你們殘忍的皮鞭以後自己就可以得到。說一千道一萬,還是自由最可貴,讓行李見鬼去吧!」
7月23日一整天都在搜尋逃跑者。7月24日早晨,來自早先同一營地的幾支小旅隊正向我們走來,其中有18匹駱駝帶著霍德的氫氣桶。我急切地想知道駱駝怎麼會願意馱這些類似魚雷的奇形怪狀的東西,而且它們比一般箱子還要重。我爬上營地高處的山頂舉著望遠鏡觀察著,只見旅隊平靜而緩慢地抵達營地,把其危險的行李卸在距帳篷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暴動的駱駝身上,我懷疑它們將來還會如此。至於在前天的大混亂中一直向西突奔而走的那只混蛋駱駝,昨天有傳言說它已被拴在一頂蒙古帳篷上,除此之外我們什麼也不知道。那傳言不真實,蒙古人今天報告說人們在好幾個地方看到它,先是在東面,後又在東北面。我們的一個蒙古人曾追過它。
另外兩匹完全消失的駱駝中的一匹出現在許多地方,它已經不停歇地跑了48小時。今天晚上我們的兩名搜尋人歸來後報告說那匹駱駝現在肯定在距此300里之遙的北方,沒人看見它吃草,它只是不停地跑,可見瘋得很厲害。這種牲畜我多年前就見過,根本沒有找回來的可能。在因心力衰竭而倒地死亡之前它不會停止奔跑。這類駱駝身上確有令人匪夷所思之處,它可以輕而易舉地穿越遼闊的草原,如幽靈般飄忽於沙漠之中。在漆黑的夜晚它邁著輕盈、迅捷的步伐通過遊牧人的帳篷。騎手和遊牧人看著它在草原上快速掠過,所有的人都知道怎樣與之相處——沒人想要抓住它們,因為那是不可能的。這種牲畜已走火入魔,不可能再為人類服務。它將永遠消失在荒野之中,直至死亡。
這天晚上的清點安排在駱駝群中。沃爾茲、馮·考爾、穆倫溫格、拉爾森和哈斯倫德已數了多遍,馬仁和高姆博也同樣數了一遍。11次點數的結果表明在我們的營地中有233匹駱駝。此外,8號營地還有10匹,兩匹有人騎著進行偵察搜索,諾林和袁教授帶著40匹,因此旅隊現共有駱駝286匹。還有3匹失蹤,其中一匹無望找回,但沒有它們我們也能過得去。由於它們瘋得厲害,擺脫它們也許是件好事。
為去善德廟而招募的10名漢人有4位今天晚上已到營地。他們雖然是農民,但知道如何與駱駝打交道。由於土匪橫行,農民覺得種地已毫無意義,因此很樂意來工作,我很高興我們能彼此幫忙。增添了10個新人手,駱駝就容易控制了。一個月之後,它們就會變得馴順起來。
當然,10名漢人的到來也多了10張吃飯的嘴。諾林在歸化城買了大量中國麵粉,在善德廟還可以再買一些。前天的大災難中我們損失了350塊錢,要不是及時補救的話,損失還可能更大。
現在是晚上10點30分,天開始下雨了。外面一片漆黑,不時傳來一兩聲駱駝的尖叫聲,很快,聽上去好像是眾駝在一起叫喚,由於蒙古人也開始叫喊,我便以為一場新的革命又要爆發了,可這一次駱駝們什麼事也沒有,一切很快又歸於沉寂。外面放哨的人不會挨凍,昨晚的最低氣溫為17攝氏度,今天的最高溫度已超過了30攝氏度。
雨點歡快地打在帳篷上,今天晚上我肯定會夢見不停奔跑的駱駝,不管是陰雨淒淒還是陽光燦爛,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它們不是被草原的魔鬼驅趕著就是被自己朝思暮想的未知仙境所吸引,片刻不停地向北方跑去。
7月25日營地的生活再次進入正常的軌道,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
9號營地比8號營地略高,可能正是由於這一原因,瑙恩無線廣播電台的時間信號格外清晰,音質大大好於以前。建立無線電台和豎起發射天線塔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霍德、馮·考爾、傣特曼和幾個中國學生只用一個小時就完成了這項工作。在旅隊停留時間超過一天的地方我們總要將無線電台建立起來,如果一次走得距離很長,那麼即使在只停留一晚上的地方也要將發射天線塔豎立起來,以便我們能隨時知道時間和經度。
諾林的北方縱隊已有好幾天沒有消息了,但我肯定他們正在不緊不慢地向西推進。而袁教授的南方縱隊剛送來一封長信,內中報告說他發現了一座火山,現正在給其環狀山坡作圖,那個地方叫蓋希克。
從北方縱隊伯格曼的一封信中可以看出,他與其資料收集人陳的收穫也不小。由於考古學家黃文弼在主縱隊,所以我希望我們也能獲得這樣或那樣的發現,雖然我們走得比其他兩支縱隊都要快。據推測,在更西方的通往嘎順淖爾的整條路上將會發現新石器時代的遺址,但在去哈密的路上這種遺址會越來越少,因為旅隊在那裡要通過一個寬達200公里並且佈滿沙丘的不毛之地。如果在石器時代那裡的氣候條件就和現在一樣的話,那麼就別指望有重大發現。但陸地內部的乾燥是逐漸形成的,因而可能在幾千年前戈壁還不像現在這樣是沙漠。不論怎樣,我們的考古學家們都會睜大眼睛。
然而,希普卡山口一切平靜。胡莫博士時不時有幾個病人,他們大部分是蒙古人。拉爾森或哈斯倫德擔任病人的翻譯。拉爾森剛帶著新來的4個趕駝人當中的一個前來看病,我聽見他這樣對胡莫說:「這個人腹部有一個癤子,不要給他切得太深,我明天還需要他。」
今天的天氣很怪。昨天的最高氣溫接近33攝氏度,晚上卻只有11攝氏度。今天下午5點的溫度只有16�P7攝氏度,7點的溫度只有15攝氏度,與此同時,北方吹來一陣中強度風,滿天烏雲飛渡,距地面只有80米。巴音博戈多和其他小山頓時雲遮霧罩。天氣變得十分冷,我們都穿上了皮襖——這才是7月底呀!看上去好像秋天已經開始,我們已逃過了酷熱的夏天。如果有人覺得太熱,我一般會說:「再過幾個月你就會希望這種熱天回來了。」
今天晚上所有的駱駝都早早地被拴了起來,馱鞍已被置於這些不安分的動物的背上,我們把這當做最後一次上馱鞍。明天或後天拉爾森便要帶著它們動身了,拉爾森提前出發去選擇合適的宿營地。駱駝們還算平靜,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會變得聽話的。我們現在雇了8個趕駝人騎著駱駝走在左右兩側,每隊兩名蒙古人,以便一發現騷亂的徵兆便立刻出手制止,因此所有人都手持拐棍。「我們將要和駱駝戰鬥,」拉爾森說,「我們將要把它們馴服。」駱駝這種古老的運輸工具必須用棍棒進行管教,它們如果太胖、太壯就會狂奔,如果太瘦則走不動。我們至少有150匹野性十足的駱駝,但是,正如前面所講到的那樣,我們總有一天要讓它們懂得規矩。
有人認為旅隊的行進速度太慢了,但我們並不著急。我們不是馬拉松運動員,旅隊走得越慢,考古學家們的機會就越多,我們獲得的其他成果就越豐富。如果走得太快,旅隊的成果就少,考古學家們就沒有時間去挖掘。走得慢了得成果,走得快了得時間,不管怎麼做,我們總有所得,但我們到這兒來並不是為了贏得時間,而是為了花時間在亞洲的土地上進行考察,因此每一天都有收穫。我們沒有為自己的活動設立時間限制,因為整個大陸都在我們面前敞開了。
7月29日,拉爾森叫醒我並對我說:「我們很快就要出發了。」我已告訴他要叫醒我,以便我能目睹他們開拔,因為這次出發很可能孕育著災難。天氣很好,溫度計顯示的溫度為零下3攝氏度。高地之間的峽谷霧氣氤氳,牧草和土壤上晨露散發著濕氣,但太陽升起以後雲消霧散,濕氣頓失。
駱駝已經身負重荷準備就緒——同樣的駱駝,同樣的箱子,都在一個星期前經歷了一場災難。拉爾森用10條繩索串起了150匹駱駝,跟在駱駝周圍的是13名蒙古人、7名漢人、兩名僕役,還有穆倫溫格和裡艾伯潤茲,他們兩個人等著拍攝下一次駱駝暴動的情景。
第一批駱駝開始向西進發,接下來的一批駱駝隔著一定的距離跟在後面,最後一批在清晨6點15分也動身了。剛走出營地還不到一公里的時候,有一隊駱駝顯得狂躁不安並且跑了起來,緊隨在後的蒙古人騎著駱駝如箭般衝過去迫使它們停下,幸運的是其他駱駝尚未受到感染。危險很快被解除了,後面的隊伍又緩慢地馱著黃色箱子向前移動了。
我放心地回到「寫字桌前」給我的親戚朋友寫信,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收集郵件,下次也許要等到半年以後。如果在去嘎順淖爾和哈密的路上遇上去歸化城或包頭的商隊,那便可以托他們的領隊代轉。我們給包頭和歸化城的郵政局長分別留了20和30塊錢,要求他們每次支付給幫我帶信的人五塊錢作報酬,並負責給我們買郵票。但也許根本就碰不上商隊,這完全靠運氣。不管怎樣,今天是最後一次發信的機會。要送走的信件裝成了一個標準的郵包,胡莫將其帶到8號營地。齊默曼、瑪斯考爾、劉、小羚羊以及那只鷹都還像以前那樣待在那裡。
然而,正當胡莫準備策騎而行的當兒,瑪斯考爾來見我們,他一邊喝茶一邊報告說,8號營地一切正常,回去時他帶走了本該由胡莫送去的最後一批信件。由於他是步行,我們很久仍能看見他在草原上的高大身影。隨著他的離去,我們與文明世界的最後一線聯繫就割斷了,除了瑙恩無線廣播電台的時間信號外我們什麼也收不到了。
晚上拉爾森派人送來了一條令人滿意的消息,他的兩個蒙古人騎著駱駝送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親愛的赫定,我們現在距你的營地有25公里。旅途很順利。裡艾伯潤茲無事可幹,想早點動身,這樣以後就會有更多的時間。這裡雨很多,令人愉快。祝一切順利。」
謝天謝地!總算一切順利,我們應該再也不會被桀驁不馴的駱駝耽擱在半道上了。因此,應該盡量高興地起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