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烈 第59章 第三十二章 (1)
    趙國坐享其成地接收上黨,無異於虎口奪食。嬴稷大怒,派兵攻打上黨的同時,又分兵直逼韓都新鄭,以阻止韓國聯趙抗秦。秦軍攻勢兇猛,很快奪取了上黨以西的大部分城邑。但此舉招致了趙國更大的反應,更加堅定了趙王保住上黨的決心。

    嬴稷緊緊攥著一份軍報立在上黨地圖前,面色異常凝重。軍報中說:趙國派廉頗率領二十萬大軍與之前駐守上黨的五萬趙軍會合,駐屯於上黨的戰略要地長平,正扼守住通往上黨東部和趙都邯鄲的孔道。

    嬴稷心亂如麻——他是當世名將,趙軍又驍勇頑強。秦國若想奪取上黨,勢必要集中幾十萬精銳開赴長平。如此規模的會戰,不管是趙國還是秦國,誰都輸不起,戰敗就意味著永遠退出天下王者的角逐。但就此放棄上黨,不但之前為攻趙所做的努力付之東流,各國還有可能轉而附趙,再一次合縱抗秦。那時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等到削弱趙國、一統天下的機會。

    景德悄無聲息地進來,恭立在階下輕聲稟道:「大王……武安君在殿外求見。」

    嬴稷轉過頭來:「速傳!」

    見項離進來,嬴稷向項離招下手:「來得正好!過來看趙軍屯兵之處。」

    項離走至圖前,順著嬴稷指向的長平位置仔細端詳一陣,心下不禁歎服。

    「如何?」嬴稷問道。

    「以丹朱嶺為依托屯兵……廉頗不愧為當世名將。此處有丹水為主、五條支流為輔構成的網狀水域,既有充足水源又可便利調度運輸,還可以丹水構築防線。大王請看,趙軍駐防地域內的大糧山、韓王山兩大制高點,可鳥瞰方圓數十里,敵我動靜,一目瞭然。」項離只顧分析趙軍形勢,沒有注意到嬴稷的面色變化。

    「如此說來,趙軍是攻不破了……」嬴稷神色黯然。

    項離這才注意到自己突兀了,便寬解道:「大王不必過慮,戰場態勢瞬息萬變,只要能捕捉住戰機,也並非沒有取勝的可能。」

    「坐吧……」嬴稷在案前坐下,「見寡人何事?」

    「請戰!」

    「請戰……」嬴稷仰面歎息,「已沒有戰了,又何請之有……」

    「大王欲放棄此戰?」

    「寡人也不想放棄,但此戰不單是決定誰將一統天下,更關乎我秦國的生死存亡。秦國一旦戰敗……」

    項離沉默片刻,說道:「大王可記得趙奢是如何打勝閼與之戰的?」

    「勇氣……」

    「對!狹路相逢勇者勝的必勝之心!」

    「必勝之心……」

    「一山不容二虎,秦、趙之間的一場決戰不可避免,讓是讓不開的。」

    「但趙軍主將是廉頗。」

    「正因對手是廉頗,項離方來請戰!」項離目光灼灼地看著嬴稷。他在趙國之時就敬佩廉頗,與如此名將生於同一個時代,項離盼望著有朝一日能與之一戰。

    面對兩眼爍爍放光的項離,嬴稷沉默不語。

    項離離開席位,向嬴稷半跪請道:「大王,這些年你任誰為將出征,項離從未有過異言。但此戰關乎天下所屬,每一個將領都會渴望親自指揮這樣一場大戰。就讓項離領兵吧!」

    「你先回府吧,容寡人想想。」

    項離剛走,嬴稷便召來了范雎。

    「相國以為我國是否要與趙國在長平一戰?」嬴稷問道。

    「此戰要打!」范雎的態度很堅決,「但宜速戰速決。」

    「哦,聽相國之意似已有所謀劃。」

    「敢問大王,打仗打的是什麼?」

    「自然是軍隊。」

    「以臣愚見,打仗打的是錢糧,打的是一個國家的財力。」

    「願聞相國高見。」

    「長平之戰我國至少要發二十萬大軍方能與趙軍匹敵。而長平距離咸陽千里之遙,大軍一動,軍需浩繁,若不能與趙軍速戰速決,就算獲勝,我秦國戰略儲備也消耗嚴重。」

    「也只有如此了……」嬴稷心中已作決斷,「寡人明日便授項離為帥,前往長平坐鎮指揮。」

    「武安君暫時不可去長平。」范雎斷然說道。

    嬴稷不由得有些詫異:「為何?廉頗名將,放眼天下,也只有我秦國的項離能與之匹敵。」

    「大王可曾聽說過田忌賽馬的故事?正是因天下諸侯皆震懾於武安君,所以武安君才不可輕出。」

    嬴稷聽明白了范雎的意思,又問道:「倘若趙王一直不換下廉頗呢?」

    「待長平戰局有所變化,可再作謀劃。」

    冀闕殿上百官肅穆,景德正立於王階前宣詔,悠長的聲音響徹整個殿堂:「賜左庶長胡陽姓王,名王齕,以示其勇猛無敵,毀傷侵吞之意——授王齕為攻趙主帥,領二十萬大軍開赴長平與趙軍交戰!」

    喜愣了一瞬,自閼與之戰戰敗,他僅被降爵未獲治罪已感大幸,斷不敢想爭奪長平大戰主將之位。

    「王大人,接詔呀。」景德輕聲地提醒。

    「臣!叩謝大王隆恩——」喜聲淚俱下地跪伏下去。

    站於朝班中的項離面色如鐵,竟一拂衣袖,憤然向殿外走去,身後是目瞪口呆的滿朝大臣。

    「項離,還沒散朝!」

    嬴稷威懾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項離腳步急促,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

    嬴稷咬肌一緊,復又鬆開,眼看著項離的背影消失在殿口。

    朝會一散,嬴稷匆忙換下王冕,要一匹快馬直衝國尉府,一大隊禁衛在後追趕。

    嬴稷闖入國尉府中庭的時候,正撞上往外走的項離。

    「想去哪兒?」嬴稷上下打量一眼項離。項離身著便裝,肩背包袱,手執長劍。

    項離冷眼看著嬴稷,並不回答。

    「都下去。」嬴稷大袖一擺,跟進來的禁衛和府上的奴僕都退了出去。

    「還與幼時一個脾氣。」嬴稷臉上帶了笑。

    「不敢,項離賤民出身,怎敢與秦王有發小之誼。」

    「真怒了?」嬴稷捅捅項離,項離的臉轉向別處。

    「這怪寡人——不,怪我,事前沒與你商量。」嬴稷已將姿態降得很低。

    「大王說笑了,您是強秦之王,何事竟要與一小民商量。」項離的語調冷漠。

    「走,進屋說去!」嬴稷拽著項離進到書房,一顆大將軍印正懸於門上。

    嬴稷摘下大印,用手掂掂:「可惜啊!一個萬人敬仰的秦國大將軍之職,在項離眼中就如狗屎一般。」

    「大王另請高明吧,項離不奉陪了。」項離轉身欲走,嬴稷堵住了去路。

    「就為沒讓你掛帥去長平?」嬴稷斜睨著項離。

    「此戰項離勢在必得,大王若認為項離不配此大戰,我又何須忝身大將軍之位!」項離不再掩飾憤怒。

    「寡人何時說過不讓你去了?只是時機未到,先讓王齕替你打個頭陣而已。」嬴稷面色鄭重起來。

    「何意?」項離神情有所鬆緩。

    嬴稷將范雎之計一一道出,項離看著嬴稷,臉上漸漸浮起笑意。

    「你就是張狗臉!」嬴稷笑罵道,「說變就變,哪裡像我秦國的大將軍!」

    項離將大將軍印收起,順手放下了包袱。

    「別忙著放下行囊。」嬴稷說道。

    「怎麼?真要趕我走?」

    「近日你也閒著,往陶邑走一趟。」

    「去看魏冉?」

    「寡人聽聞,魏冉回到封地後,各國使者車駕相屬於道,天下諸侯爭相聘魏冉為相。」

    「魏冉答應了?」

    「倒尚未答應。但我秦國大至國略,小至刑案他都瞭然於胸,若往他國為相,對我秦國是為大患!」嬴稷面色又恢復了一貫的冷漠。

    「項離有個請求。」

    「講。」

    「魏冉雖是貪戀權財,但也曾為秦國立下汗馬功勞。請大王饒他不死!」

    嬴稷瞥一眼項離:「寡人不會殺他。寡人答應過太后。你替我帶一封信給他。」

    幾日後一身風塵的項離走進了陶邑侯府,金碧輝煌的廳堂晃花了他的眼睛,就是咸陽宮也未有如此豪奢。

    「大將軍駕到,寒舍蓬蓽生輝,請恕老夫未能遠迎!」魏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項離回轉身,看見華服高冠的魏冉正向他拱手行禮,不由得微微有些詫異。這才年餘未見,記憶中清�嬰陳囿疑Q冉已變得既胖又老。

    「見過穰侯。」項離向魏冉恭敬地屈下右腿。

    「大將軍折殺老夫了!」魏冉慌忙扶住項離,「老夫現在只是個被大王和秦國遺棄的鄉下財主,羞愧尚且不及,怎敢受大將軍之禮……」說到這裡哽住了。

    項離抬起頭,撞上魏冉已現蒼老又有幾分淒涼的目光,喉頭一陣發堵:「穰侯對我有授劍舉薦之恩,項離未敢相忘。」

    「大將軍……自被大王所棄以來,秦國也只有你一人前來探望老夫。」魏冉抓著項離雙肩,眼中已然有了淚花。想起曾經對項離的掣肘,心中百感交集。

    「穰侯是大王的舅舅,一生為秦國操勞,大王心中還是記掛你的。」

    「真的?!大王還記得我?大王已原諒了老夫?」魏冉眼睛閃出光來。

    項離心中愈加酸楚:「項離就是奉大王詔令,代大王前來看望穰侯的。」

    「大王啊……」魏冉突然朝西向撲通跪倒,老淚縱橫地哭道,「老臣已知錯了!我悔不當初啊——您將老臣召回秦國吧,哪怕當一名小吏也行啊!」

    「這是大王命項離帶給穰侯的書信。」項離將一個漆封的木匣遞過去。

    魏冉神情悲喜交加,抖著手接過木匣,爬起身,顫巍巍地走至香案前,將木匣放上香案,後退三步後鄭重地雙膝跪地,向木匣叩上三個響頭,而後起身至香案前開啟漆封。魏冉手抖得厲害,幾次都未能打開。

    「穰侯……」項離欲上前。魏冉朝後擺擺手,項離又站住。

    項離從後面看著魏冉打開木匣,捧出一卷帛書,慢慢地展開,逐字逐句地閱看。

    魏冉渾身抑制不住地戰慄,壓抑的哭聲讓項離喉內像堵了一團棉花。他不知道嬴稷在書信中寫了什麼。

    良久,魏冉將帛書放上香案,緩緩轉過身來,情緒已然平靜。項離彷彿又看見那個睥睨群雄的魏冉。

    魏冉盯著項離腰間長劍說道:「你的劍術雖為老夫所授,但老夫從未與你過招。請大將軍讓老夫在有生之年得償所願。」

    項離躬身說道:「項離豈敢與穰侯比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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