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洞庭湖畔綿延出一片整肅的營寨,旌旗招展,角聲相聞,裡面駐紮著令楚人恐懼的項離大軍。中軍大帳中,項離懶散地靠坐於帥位之上,手上拿著一爵酒,眾將整齊地分站在帳下。
喜高聲說道:「大將軍,如今楚王與楚國王公大臣都已逃往壽春,我軍也休整完畢,是否應馬上拔營往壽春方向攻進?」
一名裨將跟著喜勸道:「楚軍主力已被殲滅,楚國上下聽見大將軍的威名無不望風而逃。大將軍只需一聲令下,末將等即刻便滅了楚國!有此吞滅楚國的蓋世之功,秦國朝堂上又有哪位大臣敢與大將軍比肩!」
「打住!」項離飲盡爵中殘酒,青銅酒爵往案上重重一放,「任何一個將軍,都會去渴望一場滅國之戰,都會去追求這個無上的功勳與榮譽!但你們不要忘了,軍人的第一準則就是服從與忠誠!」
帳下眾將一時靜默,十日前大軍就接到咸陽送來的詔令,命大軍原地待命。將士們都替大將軍鳴不平。
又一名裨將大聲說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眼見楚國唾手可得,大將軍豈可坐失良機?待攻下楚國全境,木已成舟,那時候大王也不會責怪!」
「行了!都散了吧……」項離焦躁又無奈地揮揮手。
「末將有一事不明,還請大將軍明示!」第三名裨將猛然半跪於大帳中央。
「講。」
「自古成大事者,不為小節所羈絆。大將軍何不趁此良機自立為王,一舉吞滅楚國後再圖天下!末將願誓死跟隨,成就大將軍偉業!」
將領話音落地,滿帳皆驚。如此悖逆之言,別說去講,就是聽在耳裡都覺得心悸。
項離身子伏上條案,盯著那名裨將冷冷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裨將雙手用力一拱,復又鏗然說道:「請大將軍自立為王,末將願誓死跟隨,成就大將軍偉業!」
「來人!」項離勃然大怒。
「在!」四名披堅執銳的親兵進到帳中。
項離的手指點點那名裨將:「拖出去砍了!」
「諾!」四名親兵架起裨將往外拖。
「大將軍!」眾將慌忙拜倒求情,「請大將軍念其戰功,饒他不死!」
項離正在猶豫,帳外傳來景德的高喊之聲:「項離接詔——」
項離與眾將半跪在帳中,宦官景德展開詔書宣道:「項離攻楚有功,以武安國,特賜封為武安君;自接詔之日起,項離率大軍返程——」
項離雙手接過詔書,眾將沉默。
「恭喜國尉大人榮登君侯,小的差事辦完了,這就告辭。還望武安君盡快動身,大王在宮中可念著你哪。」景德細聲說完,見項離木偶一般沒有反應,便自顧退了出去。
「有勞公公……」項離心亂,也沒發覺景德何時出的帳。
「大將軍!大王對您已起猜忌之心才會速調您回王城,您不自立為王更待何時?!」被親兵扭住雙臂的裨將復又厲聲進言。眾將都有些彷徨了。
項離威嚴的目光緊緊盯著裨將:「我本可饒你,但你三番五次出此狂悖之言,不殺你何以表明本帥心跡,又將軍法置於何處?!」項離聲調變得沉緩,「本將會以你戰死上報,你家人會得到優厚的撫恤,你可安心上路。」
「大將軍!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裨將猶在掙扎叫嚷。
項離手一揮,親兵將裨將拖出帳門,少頃傳來一聲慘叫,眾將低頭無言。
「傳令下去,全軍拔營返國!」
大軍返回咸陽的途中,秦人夾道歡迎、簞食壺漿,以示對項離和將士們的感激之情。為慶賀鄢郢之戰的大捷,嬴稷下令赦免秦國所有罪人,賦稅減半,大�簳j十日,秦國上下一片歡騰。那段時間,咸陽城四處瀰漫著喜慶,家家戶戶門前張燈結綵,有百姓甚至把項離的畫像張貼於門,在項離的泥像前供奉香火。
咸陽城被乳白的晨霧籠罩著,街上只有晚歸的更夫和掃地的役人。國尉府大門一響,門往裡打開,露出老管事的身影。老管事看著府門前一大堆的果品糕點,笑著搖搖頭。自大人出征楚國回來後,每日都有很多百姓將禮物放在府門前。
「老管家早啊!」霧中走出了景德。
「呦!景德大人早!」管家慌忙上前行禮。
景德笑呵呵地問道:「武安君可在府中?」
管家笑得有點尷尬。自返國後,項離每日睡至日上三竿才起床。
景德心下也明白了,體恤地說道:「不礙事,武安君為國操勞,好不容易消停幾日,應該多歇息才是。」
「景德大人有事找我家大人?」
「我沒事,是大王有事。」
「大人入府中少候,小的這就去通稟。」
「我就不攪擾了,煩你轉告武安君,大王召他辰時至老地方相會,記得帶上劍。」
「老地方?」管家沒聽明白。
「大王就是這樣說的,你原話轉告就是了。」
辰時濃霧還未退去,陽光穿過霧靄,稀薄地灑向渭水西岸危崖上的一座亭子。亭中一人負劍而立,遙望蒼茫大地。朝陽映亮他線條剛直的臉龐,正是應召赴約的項離。
一柄劍倏然刺出,在空氣中滑出鋒利的顫音,直奔項離後心。
項離按住劍柄的手一動,長劍游龍般脫出劍鞘,跟隨項離的身子同時急轉。
兩柄劍脊鏗然相接後向劍格方向滑去,劍刃摩擦出一串細碎的火星,被兩雙銳利的黑眸倒映。
雙劍的劍格猛然一撞,劍刃相磨的聲音戛然而止。兩雙眼睛相隔一尺對視。
嬴稷:「你劍術精進了。」
項離:「你劍術退步了。」
嬴稷:「王之劍在心中。」
項離:「將之劍在手中。」
嬴稷眼神逼視:「將之劍有時也得在心中。」
項離眼神不讓:「王之劍有時也得在手中。」
嬴稷:「你的劍太利,需要劍鞘的約束。」
項離:「你的鞘太緊,會折損了劍的鋒芒。」
兩人同時收劍回鞘,相視大笑。
「望你能明白我召回大軍的苦衷。」嬴稷正色說道。
「大王不說我也明白。」
「那為何不見你上朝?」
項離笑著坐上欄杆,換了個放鬆的姿勢:「有事大王自會找我——這不就是找我來了?」
嬴稷瞪著項離有些哭笑不得:「你說我找你是何事?」
「商議如何東出。」
「為何?」
項離笑道:「大王既不想滅楚,也就放棄了自楚國迂迴中原的打算。除了東出,秦國還有第三條路問鼎中原嗎?」
「我又何嘗不想吞併楚國……」嬴稷歎了口氣,在項離身側坐下,「如果說我秦國現在是一頭猛虎,那楚國就是被這頭虎咬得奄奄一息的大象,雖已失去反抗能力,但這頭虎暫時還吞不下它。」
項離正色道:「大王召項離前來,是否想問此次再復東進,應選三晉中的哪一國為第一個目標?」
「正是!」
「魏國。」
「為何是魏而不是趙、韓?」
「魏居天下之中,是山東諸國的脊背。我國若以魏國西面的陶邑為支點,打通秦國本土與陶邑間的土地,隔斷燕、趙與楚、韓的聯繫,也就等於斬斷了天下的脊背,各國以後又如何合縱抗秦?」
嬴稷眼睛一亮,大喜道:「你回去後速做準備,此事廷議後便授你為伐魏主將!」
項離自欄杆上一躍而下,拖長聲調拜道:「謝大王隆恩——」
嬴稷左右看看,並沒有旁人,踢項離一腳笑罵道:「你就裝吧!」
項離直起腰在嬴稷胸口擂一拳,兩人放聲大笑。風將笑聲吹過寬闊的渭水,給東面的三晉送去了戰禍。
第二日的朝會上,攻魏一議全數通過,授項離為伐魏主將的事卻爭論不決,嬴稷拍案大怒,外戚和宗室兩派方不再敢反對。
項離領十萬秦軍東出函谷關,不足一月便傳回捷報——大軍攻取魏國兩城。羋戎和公子市、公子悝再一次找賦閒在家的魏冉相商。
「穰侯,項離可是又打勝仗了……」羋戎小心觀察著魏冉的反應。
公子市恨道:「這魏國怎就如此不堪一擊,項離首戰就大獲全勝!」
魏冉站在一個古樸的雕龍魚缸邊上,悠閒地往缸中灑下魚食:「我秦國獲勝,各位君上難道不高興嗎?」
公子悝嚷道:「穰侯這是何意?我們可是替穰侯你鳴不平啊!」
「哦,秦國獲勝,老夫有何不平?」魏冉拍乾淨手上的魚食,在石凳上坐下,伸手示意三人也坐下。
羋戎:「穰侯,項離屢立戰功,也不缺此次伐魏之功。若是由穰侯親征魏國,定能因此功重歸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