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烈 第42章 第二十三章 (2)
    咸陽宮花苑的一座高亭內,嬴稷負手而立,目光朝東向望得很遠。風寒徹骨,嬴稷卻紅光滿面,難掩興奮之情。

    「大王,還是回宮吧,別著了風寒。」景德又提醒一遍。

    嬴稷向後擺擺手:「寡人高興!」

    立在嬴稷側後的魏冉勸道:「還請大王保重聖體!」

    嬴稷轉身面對魏冉:「待項離拔下鄧城,你說寡人該如何賞他?」

    「大王……」魏冉躬身說道,「臣有一言不知當講否。」

    「講!」

    「國君馭臣譬如馭手馭馬,既要給草料又要在馬的耳邊懸上鞭子,二者缺一不可。草料過多馬易肥惰,鞭抽過急則馬會受傷。恩威並濟是君王的一柄利劍,恩濫則臣驕,威過則臣去。望大王善用這柄王之利器!」

    「穰侯的意思是寡人對項離施恩過甚?」

    「大王聖明!項離以弱冠之年官居國尉,爵至大良造,倘若再降以重恩,日後大王又還有什麼可以賞賜於他的?」

    「可軍功爵制自孝公朝便已施行,有功不賞,豈非失信於臣民?」

    「那便不給或少給他立功的機會!」魏冉定定地看著嬴稷。

    嬴稷轉過身去,望著天際灰濛濛的遠山:「穰侯先回去歇息吧……」

    距鄧邑西向百里的秦軍大營一片燈火通明,士卒們圍火享用炙肉美酒,中軍大帳中飄出項離和眾將勸酒的笑聲。過了今夜,大軍便會繼續東進,探囊取物般拿下鄧邑,而後是整個韓國。

    「恭賀大將軍攻拔宛邑!」喜又一次向項離舉起酒爵。

    「不能再喝了,大軍明日還要攻打鄧邑!」項離擺擺手,看面色神情已醉七分。

    「大將軍只管暢飲,鄧邑在我大軍眼前直如縞素一般!又何用大將軍出馬。」有裨將又起身勸酒。

    項離搖晃著站起:「散了吧!」

    「此爵酒大將軍一定要喝!」裨將大聲說道。

    「為何?」項離醉眼斜望。

    「這是提前恭賀大將軍封侯的酒!」

    「不可胡言!」項離的手指點點那個裨將,臉上卻掛著笑意。此次出征的戰略目的雖只是攻拔宛、鄧兩城,他卻抱定滅韓之心。有此大功,按秦國的軍功制,他回去必定封侯。

    「左更司馬將軍到——」

    眾將不由得都和項離一起望向帳口。司馬錯遠在王城,怎會星夜至此?

    帳簾一挑,幾名頂盔貫甲之人裹著一身寒氣進到帳中,為首一名清�尷漲拲N正是左更司馬錯。

    「拜見國尉大人!」司馬錯單膝一屈,欲向項離行下屬拜見上級的正禮。

    項離慌忙托住司馬錯手肘,誠懇說道:「司馬老將軍折殺項離了!」

    司馬錯為秦國三朝宿將,有覆滅蜀、巴、苴三國之大功,項離對其很是敬重。

    項離問道:「老將軍怎會星夜來此?」

    司馬錯托出一卷帛軸,正色說道:「眾將聽詔!」

    項離和眾將面朝詔書拜倒。

    司馬錯展開帛軸,朗聲念道:「項離征戰勞苦,寡人甚為掛念。特遣左更司馬錯前往接替項離,指揮大軍攻韓。項離接詔後即刻返回王城覲見。」

    項離返回咸陽的第二日,前方傳回戰報,大軍攻下鄧邑。十幾日後,司馬錯率軍突然轉向北面,攻魏取軹。

    景德到國尉府傳召項離的時候,項離正看著手中的一塊玉玦走神。

    「國尉大人……」景德輕聲喚道。

    項離一動不動,好像沒聽見。

    「國尉大人!」景德略微提高了嗓門,「大王命小的來請您入宮哪!」

    「出去。」項離面無表情。

    「小人該如何向大王回稟?」

    「就說我死了。」

    嬴稷瞪著回來覆命的景德,景德惶恐地跪伏在地上。

    「他讓你告訴寡人,他死了?」

    「國尉大人是如此對奴婢說的……」

    嬴稷愣了片刻,突然仰面大笑。景德偷偷抬頭看一眼,不知道嬴稷到底是怒是喜。

    嬴稷含笑問道:「你去的時候,他在幹什麼?」

    「奴婢進去的時候,國尉大人正把玩一塊玉玦。」

    「哦……」嬴稷來回走動幾步又停下,「去國庫中選十雙上好玉玦,送去國尉府中。」

    「諾。」景德起身退至殿口。

    「等等……再加上十名美女,就說寡人送給他敗火的。」

    景德撓著頭走出勤政殿,殿內又傳出嬴稷的大笑聲。

    項離看著十雙玉玦和十個女人哭笑不得的時候,穰侯府內魏冉、羋戎、公子市、公子悝四人正聚首密談。

    「穰侯的手段令本君佩服,項離此時正在家中憂悶哪!」公子市哈哈大笑。

    魏冉擺手說道:「萬幸司馬錯有所斬獲,不然魏冉枉做了一回小人,也愧對大王信任。」

    公子悝大聲說道:「我們就是要讓大王和秦人看看,秦國並非只有他項離能領兵打仗!」羋戎警惕地往門外看看,起身關緊門窗,落座後向魏冉低聲說道:「昨日行人署分別接待了東周、魏國和韓國的使者。東周王願西向朝拜我秦王,魏願割河東四百里,韓願割武遂二百里予秦,以求我秦國罷兵。」

    魏冉聞言良久沒有說話,眼中竟蒙上了一層淚光。

    羋戎疑惑道:「穰侯這是……」

    魏冉起身,鄭重地向秦國宗廟方向拜倒,泣聲禱道:「秦國歷代先王在天有靈……我秦國終於要大出天下了!」

    看著叩頭有聲的魏冉,羋戎三人面面相覷。

    待魏冉起身,羋戎問道:「穰侯看大王會接受此求和條件嗎?」

    魏冉正顏道:「大王應該接受。東周雖只剩洛陽百里之土,名義上卻仍是天下諸侯共主,覆滅東周,勢必引起各國共同討伐我秦國;魏、韓兩國所獻之地,皆是與秦國接壤的重地。有河東四百里、武遂二百里,魏、韓就等於向我國敞開了大門,等時機成熟之時,可隨時派大軍攻打,不愁兩國不臣服於我。」

    羋戎:「如此甚好。此次前來,還有一事要與穰侯相商。」

    魏冉:「華陽君請說。」

    「如今宛、鄧都已歸入我秦國,兩邑皆為繁華富庶之地。我想與高陵君、涇陽君,再聯合一些大臣,奏請大王將其中一城作為穰侯的封地。」羋戎想的是他與魏冉各封一城。

    「不可!」魏冉堅決說道。

    「為什麼不可以?!」公子悝又站了起來,「穰侯有擁立平叛之功,華陽君在和楚國大戰中也立有大功,我看穰侯與華陽君各封一城合情合理!」

    魏冉:「非但我不可向大王爭封,華陽君也不可再受封。」

    公子市:「穰侯就別賣關子了,為何不可?」

    魏冉:「大王免了我的國相之職,就是為抑制下臣勢力過於膨脹。如今朝中,我有封地穰,華陽君有封地華陽和新城。大王根基未穩,倘若你我再爭封地,大王勢必會視你我為威脅。與大王為敵,華陽君可想過後果?」

    羋戎倒抽一口涼氣。他一直覺得魏冉和他並無二致,對權勢與財富都有著極大的貪慾。但現在看來,魏冉雖貪,卻能審時度勢,比自己不知高明了多少。

    羋戎向魏冉一揖:「若不是穰侯提醒,我險些犯下大錯!」

    公子市憂道:「可是,我們不爭,大王興許就將此二城封給了項離。」

    魏冉含笑看向公子市和公子悝:「我和華陽君不爭,不代表二位君上不可以爭。」

    「我們能爭早就爭了!」公子悝恨道,「大王視我兄弟倆如草芥,平日就時常斥責,哪還會再給我們封地!」

    「大王雖不喜二位,但畢竟手足情深。況且,不是還有太后……」魏冉意味深長地看著二人。

    「謝穰侯賜教!」公子市、公子悝都有些喜出望外,「我倆這就去甘泉宮拜見母后!」

    小寒那日的大朝會上,一向神情淡定的嬴稷也不禁喜形於色。東周王正式西拜秦王,承認秦國的天下霸主地位;魏、韓兩國河東和武遂的割地也已納入秦國版圖。

    一個大臣正於殿上侃侃而言:「如今新得宛、鄧,此二城地處邊境,民心未定。大王應傚法先朝,將宛、鄧二城分封於王族重臣,以穩定民心和加強邊境守備。」

    嬴稷望向魏冉問道:「穰侯以為如何?」

    魏冉躬身回道:「臣以為是。」

    「此二城封給誰最為合適?」

    「微臣不敢妄言。」

    「穰侯儘管說來,寡人恕你無罪。」

    「自周立國以來,大凡邊境重邑,都封予宗室至親,以借血親防禦外敵,逐次護衛王城的安全。」魏冉屬於外戚,不在王族宗親之列。此話已向嬴稷表明,自己和外戚都無意於宛、鄧封地。

    嬴稷對魏冉的態度比較滿意,又問道:「穰侯大公無私,寡人甚慰。那在王族宗親之中,誰人堪封?」

    再說下去不是私心也成私心了,魏冉當然懂得,便推道:「大王聖明燭照,自有明斷。」

    嬴稷目光轉向殿下群臣:「列位有何動議?」

    一名大臣乙高聲奏道:「要論血親,宗室中又有誰比涇陽君、高陵君與大王更親?」

    嬴稷:「可是涇陽君和高陵君已有封地,這些年也並未立何大功……」

    羋戎不失時機地奏道:「臣附議將此二城分別封予涇陽君與高陵君!」

    「臣附議!臣附議!臣等附議!」殿下一陣此起彼伏的附議之聲。嬴稷已看出這都是事先說好的。

    「此事日後再議!」嬴稷的面色冷了下來。

    「不必日後再議了——」宣太后悅耳而又專斷的聲音自殿外傳來。嬴稷和殿上眾臣都有些驚訝——宣太后從甘泉宮回來了。

    眾人回望,衣裳華麗的宣太后已款款走進了大殿。歲月幾乎沒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跡,宣太后依然美艷高貴。

    「恭迎母后!」嬴稷慌忙自王座上站起,面向宣太后躬身行禮。

    「恭迎太后——」群臣跪了一地。

    早有宦官放個錦墊在王座邊上。宣太后穿過大殿,走至錦墊前倏然轉身,繡有花卉圖紋的衣擺一旋,就像花朵倏然開放。

    「都起來吧。」宣太后坐上錦墊,「你也坐。」

    「謝母后……」嬴稷小心地坐回王座。

    「涇陽君、高陵君是大王的兄弟,天下人可都看著你。」宣太后珠玉般的聲音在大殿上迴盪,「大王如果連自己的兄弟都不能厚待,秦國的賢才能士又如何敢指望大王厚待他們。」

    嬴稷轉向宣太后低頭說道:「母后教誨的是。」

    「宣詔吧。」

    嬴稷高聲宣道:「加封涇陽君於宛!加封高陵君於鄧!」

    「大王聖明!祝太后聖躬永壽!」大臣們拜伏在地。宣太后笑得雍容,嬴稷眼中卻有一絲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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