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後芳草碧紅塵 第26章 一樹梅花小
    《玉連環影·為夏丐尊題小梅花屋圖》

    屋老。一樹梅花小。

    住個詩人,添個新詩料。

    愛清閒,愛天然;

    城外西湖,湖上有青山。

    民國三年,三十五歲的李叔同為同事兼好友夏丐尊先生題寫了這首小令。自宋以來,便有著這樣的說法:「詞中最見功力者,小令也。」更所謂,「長調易功,小令難為」。李叔同的這首小令,卻寫得極好,淡淡數筆,將眼前景色、夏丐尊的性情描繪皆盡。

    理解詞作之前,先熟悉一下夏丐尊先生。

    夏丐尊,文學家,教育家。原名夏鑄,字勉旃,號悶庵,室名小梅花屋。浙江紹興上虞崧廈人。晚清時秀才,赴日本留學。回國後任浙江兩級師範學堂通譯助教,兼任舍監和國文教員。後歷任開明書店總編輯,上海暨南大學中文系主任,中國文藝協會主席。支持新文化運動,推行革新語文教育,籌設中國語文教育會。又擅書法。1943年,因拒絕為日偽辦事,被日本憲兵司令部逮捕,經友人內山完造等保釋出獄。重慶日報譽其為「民主戰線的老戰士」。1946年在上海病逝,墓葬上虞白馬湖畔。著有《夏丐尊文集》。他與李叔同是浙江兩級師範學堂的同事,亦是李叔同在校內最要好的朋友。

    李叔同為何會做此詞呢?

    據《弘一大師年譜》一九一四年條引夏丐尊先生對此《玉連環影》的說明——

    民初余僦居杭城,庭有梅樹一株,因名之曰「小梅花屋」。陳師曾君為作圖,一時朋友多有題詠。圖經變亂已遺失,此小詞猶能記育,亟為錄存於此。丐尊記。

    夏丐尊之女夏滿子,曾於1979年,在《人民日報》增刊《戰地》上曾發表《小梅花屋圖及其他》一文,據此可知此圖尚在人間,而且保留了夏丐尊先生當時所填的一闋《金縷曲》。夏丐尊的詞與李叔同此小令,相得益彰,摘錄如下:

    金縷曲·自題小梅花屋圖

    夏丐尊

    已倦吹簫矣。走江湖,饑來驅我,嗒傷吳市。租屋三間如艇小,安頓妻孥而已。笑落魄萍蹤如寄。竹懷竹窗清欲絕,有梅花慰我荒涼意。自領略,枯寒味。

    此生但得三弓地,築蝸居,梅花不種,也堪貧死。湖上青山青到眼,搖蕩煙光眉際。只不是家鄉山水。百事輸人華發改,快商量別作收聲計。何鬱鬱,久居此!

    《小梅花屋圖及其他》一文中,夏滿子也提到了李叔同創作的這首《玉連環影》小令,認為「只寥寥數句,倒是寫實。」

    「屋老」,此處的「老」,應該作舊講。開篇僅有兩字,便烘托出全詞基調,筆力不凡。緊跟著,「一樹梅花小」,一個「小」字,將滿樹梅花盛開之景,寫得出神入化。因為繁多,才顯得小。《梅譜》「苔須垂於枝間,或長數寸,風至,綠絲絲飄飄可玩。」

    自古以來,梅花就是堅強高雅的代稱。我國古人更是賦予梅花極好的寓意,春落梅枝頭。古人說,梅具四德,初生蕊為元,開花為亨,結子為利,成熟為貞。還有一種說法:梅花五瓣,是五福的象徵。一是快樂,二是幸福,三是長壽,四是順利,五是和平。梅花的五片花瓣,分別象徵著吉祥。

    不管怎樣,愛梅、種梅,總是君子德性的體現。這一句不僅寫景,更通過景物襯托出主人高潔的性情。寫梅的詩詞不少,我喜歡的有陳亮的《梅花》。

    梅花

    陳亮

    疏枝橫玉瘦,小萼點珠光。

    一朵忽先變,百花皆後香。

    欲傳春信息,不怕雪埋藏。

    玉笛休三弄,東君正主張。

    第三句,寫屋內的主人,表明其身份,是一個詩人。屋前的梅花更是為詩人添加了不少「新詩料」。「詩料」,做詩的材料。范成大中秋臥病呈同社》詩:「臥病窘詩料,坐貧羞酒錢。」李開先《暮春遊城東水村》詩之二:「觸目俱詩料,置身在畫圖。」

    「愛清閒,愛天然」,直接描述主人性情,可以看出是一個淡泊名利之士。這一句有些前段時間流行的「凡客體」的味道。韓寒的那段凡客體是這樣的:「愛網絡,愛自由,愛晚起,愛夜間大排檔,愛賽車,也愛29塊的T�QSHIRT,我不是什麼旗手,不是誰的代言,我是韓寒,我只代表我自己。我和你一樣,我是凡客。」當然,這只是玩笑,讀者不妨一笑而過。

    「天然」,自然生成的,自然形成的(區別於人工、人造)。皮日休《五貺詩·太湖硯》:「求於花石間,怪狀乃天然。」俞樾《春在堂隨筆》卷二:「至所謂香爐峰者,極高峻。雙峰左右立,天然如門。」那麼,夏丐尊先生所愛的「天然」是什麼呢?最後一句點名了,是城外西湖,是湖上青山。這與夏丐尊先生自寫的《金縷曲》「湖上青山青到眼,搖蕩煙光眉際」相映成趣。

    或許,正是夏丐尊先生的淡然性情,才在民國四年激起了李叔同的斷食之舉,為其出家壯舉提前邁出了一大步。

    獨·斷食

    民國四年(公元1915年),秋。

    西湖的水依舊明艷,遊人如織,到處充斥著秋的收穫。這一日,夏丏尊手拿著一本雜誌,如獲至寶地闖進了李叔同的宿舍。李叔同的宿舍一向清靜,內有畫室,據說與他齊名的北僧蘇曼殊曾在其內作畫一幅。整個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院內敢直接闖進李叔同宿舍的,估計也只有他這位好友夏丏尊了。

    「叔同,你來看看,這篇文章真是有意思。」

    李叔同從書堆裡抬頭,便看到一張氣喘吁吁的臉。夏丏尊比李叔同小六七歲,此時約莫三十左右,青少年特有的活潑之氣和中年人的沉穩之氣在他身上交雜著,讓人倍感親切。其實,夏丏尊特別敬重李叔同,在他面前猶如小弟一般,時間長了,便願意在他面前暴露出真性情來。

    「看你跑的,是什麼文章?拿來我看看。」

    誰也不曾料到,這麼一篇短短的文章將會改變李叔同的一生,促使他堅定了出家為僧的念頭。常常在想,倘若夏丏尊早知道結局如此,還會將那篇文章拿給李叔同看嗎?可是,假設終究就是假設。一飲一啄,莫非前緣。

    李叔同一見之下,便被其中的內容吸引住了。原來,那是一本日本雜誌,其內刊有一篇介紹斷食的文章。文中所謂的斷食為身心更新之修養方法,卻深深吸引了李叔同,他決定嘗試。不過,為免夏丏尊擔憂,李叔同並沒有跟他講,而是笑著將雜誌還給了他。

    夏丏尊感到很奇怪,依照他對李叔同的瞭解,應該會很喜歡這篇文章,為何沒有反應呢?悶悶不樂地,他離開了李叔同的房間。他沒有想到的是,這篇文章一直深藏在李叔同的心底,直到一年之後,李叔同覺得時機成熟了,毅然決定去虎跑寺斷食。彼時,學校已經放了寒假,夏丏尊回到了老家,直到返校時,才知道此事。

    在《索性做了和尚》一文中,夏丏尊提及了李叔同的斷食經過,此處摘錄如下:

    他的斷食共三個星期。第一星期逐漸減食至盡,第二星期除水以外完全不食,第三星期起,由粥湯逐漸增加至常量。據說經過很順利,不但並無痛苦,而且身心反覺輕快,有飄飄欲仙之象。他平日是每日早晨寫字的,在斷食期間,仍以寫字為常課,三星期所寫的字,有魏碑,有篆文,有隸書,筆力比平日並不減弱。他說斷食時,心比平時靈敏,頗有文思,恐出毛病,終於不敢作文。他斷食以後,食量大增,且能吃整塊的肉。(平日雖不茹素,不多食肥膩肉類。)自己覺得脫胎換骨過了,用老子「能嬰兒乎」之意,改名李嬰,依然教課,依然替人寫字,並沒有什麼和前不同的情形。

    此期間,李叔同寫有《斷食日誌》,記錄其斷食之諸般感受。可惜,此日誌已散失。從今日之科學來看,是存在「斷食療法」的,當然更廣為民眾所接受的是「改良斷食療法」。對於練習瑜伽的人而言,斷食真正的意義是在靈修鍛煉上,其意為保持最親近至上意識的狀態,亦即將個體心靈融入至上意識之波流中。而實際上,斷食的時候不會耗用太多能量來消化食物,因而大腦會變得極度清晰,人的精神會得到空前的放鬆。當然,讀者大可不必嘗試「斷食」,就算真的感興趣,也要在正規醫院,按照醫生的建議,逐步完成。

    可以說,這一次斷食,是李叔同真正意義上的心靈放鬆,也是他第一次體會到佛法世界的精妙(因為他斷食的場所在寺院內,經常看到僧人,聽到佛經)。此後的一年,他開始食素,並研讀大量佛經,如《普賢行願品》、《楞嚴經》及《大乘起信論》等。直到民國七年(公元1918年),他受三皈依,拜了悟和尚為師,法名演音,號弘一。

    李叔同的一生理想是尋求復興中國之道,光大中華諸般文學藝術,可是,他最終卻皓首經書,推動了佛學的發展。恰如哈耶克所說:「在我們竭盡全力自覺地根據一些崇高的理想締造我們的未來時,我們卻在實際上不知不覺地創造出與我們一直為之奮鬥的東西截然相反的結果,人們還想得出比這更大的悲劇嗎?」當然,對於李叔同而言,這並不是悲劇,而是他人生境界的昇華;但對於中國文化藝術界來說,卻不得不承認是一種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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