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後芳草碧紅塵 第9章 新鬼故鬼鳴喧嘩
    《夜泊塘沽》

    杜宇聲聲歸去好,天涯何處無芳草。

    春來春去奈愁何,流光一霎催人老。

    新鬼故鬼鳴喧嘩,野火燐燐樹影遮。

    月似解人離別苦,清光減作一鉤斜。

    光緒二十七年,李叔同因為家事,曾經離開上海返回天津。路過塘沽時,他寫下了這首《夜泊塘沽》。

    塘沽,扼海河咽喉,戰略地位重要,素有「京畿門戶」之稱。早在宋代,以海河(當時稱白河)為界,河的南部屬宋,河的北部屬金、遼,南北對峙,戰火不斷;到了元朝,塘沽成為南糧北運的水上交通要道;明代,更是屯兵防倭的重地。李叔同所處的晚清末年,塘沽更是成為清政府與西方列強爭鬥的北方主戰場。

    瞭解了這樣的背景,自然能夠想像李叔同路過塘沽時,所耳聞目睹的慘狀。或許,民不聊生已不足以形容了吧。

    「杜宇」,在第二節中,我們已經詳細解釋過,此處不再贅談。

    「天涯何處無芳草」,化用蘇軾《蝶戀花》中的原句。此詞頗有名聲,摘錄如下:

    蝶戀花

    蘇軾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原詞中,蘇軾感慨春天不能永駐,徒然見到「花褪殘紅青杏小」、「枝上柳綿吹又少」。可是,他又不甘心如此,便拿「天涯何處無芳草」來強自勉勵自己。此處,李叔同化用此句,多少有與蘇軾相通的感慨。只不過,李叔同所悲的是,史書上所載的華夏盛世再也不見,無奈之下,只能自我勉勵。

    頷聯看似感歎時光飛逝,實際上是寧願時光飛逝,將眼前的淒苦場景全部帶走。「春來春去奈愁何,流光一霎催人老」,化用張元干《菩薩蠻》:「春來春去催人老,老夫爭肯輸年少」之句。

    菩薩蠻

    張元干

    三月晦,送春有集,坐中偶書。春來春去催人老,老夫爭肯輸年少。

    醉後少年狂,白髭殊未妨。插花還起舞,管領風光處。把酒共留春,莫教花笑人。

    張詞中,流露的是一種人事紛繁、朱顏易改的感傷情調。李叔同截取其意,無奈之中,又隱含了奮力一搏之意。

    「流光」,有三種釋意。一指光彩閃爍,如曹丕《濟川賦》:「明珠灼灼而流光。」二指月光,如曹植《七哀》詩:「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劉基《雪中》詩之二:「移床漫向明窗下,圖得清光好照書。」三指光陰,如流水般逝去的時光。如鮑防《人日陪宣州范中丞傳正與范侍御傳真宴東峰亭》詩:「流光易去懽難得,莫厭頻頻上此台。」宋祁《浪淘沙·別劉原父》詞:「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覺韶華換。」蔣捷《一剪梅》:「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此處,「流光」亦作光陰解。

    頸聯寫景,寫的卻不是實景,而是詩人想像中的景色。新鬼故鬼的喧嘩,野火燐燐的樹影,平添了幾分淒涼。雖然,詩人沒有正面去描寫戰爭之恐怖,民眾之困苦,但是「新鬼故鬼」之語,卻使人更加觸目驚心。殘酷的現實世界不改變,「新鬼」只會更多,更淒苦。

    尾聯寫得極好,清清淡淡的語句,卻極其得力。月夜總是與離人相伴的,更何況是這樣淒苦的世道?王勃《江亭月夜送別二首》其二云:「亂煙籠碧砌,飛月向南端。寂寞離亭掩,江山此夜寒。」可惜,李叔同所描擬的離別與王勃又是不同的。王勃筆下的離別只是暫時分離,總有相見之日,而李叔同此處的「離」卻是生離死別。

    這樣的離別有誰能理解呢?

    詩人悲苦的心情無以遣懷,只能在月色朦朧裡仰頭問天。月亮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一輪滿月漸漸變瘦,最終成了「一鉤斜」。

    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一云:「真字是詞骨。」這一句話,對於詩同樣適用。此詩可謂字字皆「真」,充滿了李叔同的滿腔感情,令人讀之哽咽。李叔同的出生之地在天津,而塘沽比鄰天津,亦算是他的故土。看著面目瘡痍的土地,李叔同怎能不心緒連翩?

    獨·北上

    夜雨淅瀝。

    這一夜,彷彿特別漫長,好似年久。

    李叔同滯留在塘沽,窗外雨落嘩嘩,遠處更是傳來三三兩兩的槍響,在空曠的夜晚中愈發顯得突兀。李叔同的內心是痛苦的,從繁華如夢的上海,一路北上,但見國土淪喪,百姓流離失所,慘不忍睹。他完全沒有想到,國事已經頹敗如此!

    「咳。」

    他握緊拳頭,指節發白,「咯咯」作響。

    書生何用?書生何用!

    一路所見,對他的打擊非常之大,甚至一度回想起讓自己熱血沸騰的「戊戌變法」,康有為、梁啟超二君倡導的改良能夠拯救中華民族嗎?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再次遭遇了外族入侵,這一次不是蒙古鐵騎,不是女真兵馬,而是金髮碧眼的槍炮!

    這一年,光緒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李叔同原本準備北上見仲兄李文熙,可惜卻因為戰事,滯留在塘沽了。至於李叔同究竟為了何事要去見李文熙,已經無據可考。現在可以知道的是,李叔同的啟蒙教育雖然來自這個仲兄,但是,他對李文熙並不是特別喜歡的,認為其仲兄身上有著封建家族的趾高氣昂的通病。

    胡宅梵現在的《一師童年行述》中有下述文字。

    至十餘歲,嘗見乃兄待人接物,其禮貌輒隨人之貴賤而異,心殊不平,遂反其兄之道而行之,遇貧賤者敬之,富貴者輕之。性更喜畜貓,而不平之心,時亦更趨偏激,往往敬貓如敬人,見人或反不致敬,人有目師為瘋癲者,師亦不為意。童年有此反抗革命之思想,亦可謂奇矣。

    不管怎樣,李叔同畢竟離開了上海,看到了一路的淒慘畫面。從天堂,到地獄,怎能不讓他生出感慨?

    讓我們再回到1901年,看看那一年的中國都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1月12日,中國和俄國簽訂了天津租界條款。14日,清廷下旨對和約大綱12條允許畫押;

    1月29日清廷下詔「變法」,表示要「更法令、破錮習、求振作、議更張、實行新政」;

    2月13日,在列強的要挾下,清廷忍痛割捨:賜死載勳,發配載漪、載瀾,斬決毓賢、英年、趙舒翹等人;

    同月26日,俄方擬定的交收東三省12條,交清廷並囑之保密。27日,英國從德國手中接受北京至山海關鐵路;

    約6月,八國聯軍組成的天津都統衙門下令拆除城牆(自1900年7月,八國聯軍攻打天津,天津淪陷);

    9月7日,清廷和11國代表在京簽訂了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中國賠款銀4�P5億兩,年息4厘,39年還清;簽約代表恰是李鴻章,李叔同亡父的同年、知交,李中堂大人。據說,李鴻章在簽字時,已身患重病,四肢無力,字體顯得瘦弱不堪又心酸悲苦。簽約後,李鴻章悲痛欲絕,大口大口吐血。綿延病榻之上,李鴻章上奏朝廷:臣等伏查近數十年內,每有一次構釁,必多一次吃虧。上年事變之來尤為倉促,創深痛劇,薄海驚心。無法想像,這位大清朝的中流砥柱用著怎樣的心情寫著這張奏折,或許,他的悲痛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11月7日,一代名臣李鴻章逝世。他一生的願望「外修和好,內圖富強」只能成為齏粉,隨風而逝。

    這一串的文字,隨著日子,觸目驚心。有屈辱,有無奈,有悲涼,有心酸,更多的卻是不甘,是奮發!

    在塘沽停留了兩日,李叔同抵達了天津,卻再也無法繼續北上,終於未能見到仲兄。無奈之下,他在天津枯居了半個月。不久,他回到了上海。

    回上海後,他的情緒久久難以平復,於是寫成了《辛丑北征淚墨》,將一路見聞和感受寄諸文字。這其中,最為人所稱道的是《南浦月》、《夜泊塘沽》、《遇風愁不成寐》,字字血淚,令人不忍卒讀。摘錄如下,以饗讀者。

    南浦月·將北行矣留別海上同人

    李叔同

    楊柳無情,絲絲化作愁千縷。惺忪如許,縈起心頭緒。

    誰道銷魂,儘是無憑據。離亭外,一帆風雨,只有人歸去。

    夜泊塘沽

    李叔同

    杜宇聲聲歸去好,天涯何處無芳草。

    春來春去奈愁何,流光一霎催人老。

    新鬼故鬼鳴喧嘩,野火燐燐樹影遮。

    月似解人離別苦,清光減作一鉤斜。

    遇風愁不成寐

    李叔同

    到津次夜,大風怒吼,金鐵皆鳴,愁不成寐

    世界魚龍混,天心何不平?

    豈因時事感,偏作怒號聲。

    燭盡難尋夢,春寒況五更。

    馬嘶殘月墮,笳鼓萬軍營。

    從這三首詩詞中,可以看出李叔同一路北上的心情變化。填《南浦月·將北行矣留別海上同人》時,李叔同尚在上海,左右環抱的是知己好友,抬頭看到的是黃浦江深,雖有離別之憂愁,卻不過是個人的離愁別緒。等到《遇風愁不成寐》的時候,他怒問的是「世界魚龍混,天心何不平」,感慨的是「馬嘶殘月墮,笳鼓萬軍營」。或許,他亦生出「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的抱負,又悲憤「百無一用是書生」,只能在夢裡「挑燈看劍,吹角連營」!

    回滬後,他立志學業,遂入南洋公學特班就讀,受業於蔡元培,與謝忱(無量)、邵聞泰(力子)、項驤等成為同門。

    每日裡,李叔同讀書訪友,歸家後更有嬌妻幼子,一切看上去好像是美好的。可是,他常常在夢魘中,看到被外族炮火侵佔的國土,夢見流離失所、面黃肌瘦的百姓……每一次午夜夢迴,他都冷汗涔涔,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終究將難以心安。

    或許,便是基於這種心理,他在次年參加了庚子科鄉試。

    恰如繁華終於消逝似雲煙,一切終將凋敝成泥,戲劇終於拉上帷幕,天涯五友的相聚也走到了最後。這一年,張小樓應東文學堂之聘,離開上海去往揚州;袁希濂進了廣方言館;許幻園納粟出仕;蔡小香則忙於行醫。就這樣,他們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業和學業,再也無暇專注於文藝,他們所主持的「城南文社」和「海上書畫公會」也難以為繼,在無形中逐漸解體了。

    不管怎樣,曾經的美好總是永存的。

    他們的相逢——於萬千茫茫人海當中,在時間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

    散,就散吧,就算散落天涯,心也是在一起的。

    莫名其妙地,每次說起天涯五友的聚散,總是讓我想起一首校園民謠《那些花兒》。

    他們都老了吧

    他們在哪裡呀

    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

    啦……想她

    啦……她還在開嗎

    啦……去呀

    她們已經被風吹走散落在天涯

    有些故事還沒講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歲月中已經難辨真假

    如今這裡荒草叢生沒有了鮮花

    好在曾經擁有你們的春秋和冬夏

    如此,亦算是美好。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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