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空出世90後 第9章 李泓業 (4)
    淡淡的輕煙從紅亮的香頭上裊裊地飄散開來,在老屋裡縈繞不去,四足銅香爐裡盛滿了香灰,那都是過去歲月的灰燼。燭影搖曳,火光明滅,我凝視著佛龕上那兩張黑白照片。

    爺爺,如果你仍健在,那該多好啊!

    關於您的事,我只是從父親的口中零星得知,就連我母親都沒有見過您。父親說您是個好人,我知道,我們家的人都是好人。父親說您很慈愛,奶奶很嚴厲。我當然知道奶奶的厲害,只是如果您還健在的話,我相信您一定會阻止奶奶打我們吧。

    父親一定很愛爺爺,他曾對我們講過一件爺爺的事情,有一年元宵節,爺爺帶父親去買蠟燭,年幼的父親在路上看見用紅紙做的紅燈籠時便邁不開雙腳了,那時一個紅燈籠賣8角錢,而父親賣掉一板車的冬瓜才能賺3元錢。爺爺問父親是不是想要紅燈籠,父親先是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爺爺歎了口氣,摸出內衣口袋裡的錢,一張張地數出8角,買了一個紅燈籠給父親,父親高興得一蹦三尺高,他說那是他過得最開心的一個元宵節。

    爺爺沒有住過裝修好的老屋,但我知道老屋裡一定遺留有爺爺的氣息,否則,緣何它能給我一種無比溫馨的親切感。

    我從幻想中醒來,抬頭看到奶奶眼睛裡充滿憂傷,她的目光也在爺爺的照片上停留,那目光中似乎有悔意。

    活著的人還活著,死去的人永遠不會回來了,能夠珍惜的,只有眼前的一切。

    老屋中間的斜坡往上走稍微平坦一點的地方,有一個小的鐵皮狗窩。我記得以前住在那裡的是一隻大黃狗,年幼時的我幾乎和它差不多高,所以我很害怕它,害怕它那尖利的牙齒和鋒利的爪子。

    它是一隻母狗,幾年前它曾生下一窩小狗崽,小狗崽有黑色的,有黃色的,它們眼睛還未睜開,「嗷嗷」的叫聲讓人心生憐愛。奶奶讓我們別去接近母狗,因為它為了保護幼崽會咬人,我見它紅著眼,不安地在狗崽們身邊轉來轉去,還不時地警惕地抬頭瞪視著接近它的人。

    狗崽們慢慢會走路了,睜開了黑珍珠一樣的眼睛。它們調皮地打架,在地上翻滾,又或者靠著狗媽媽的肚子撒嬌。它們有時候會跑出母狗的勢力範圍,這樣我就能大膽地抱起它們,它們先是膽怯,後來漸漸放鬆了,主動搖著尾巴向我身上蹭,可愛極了。

    狗崽們最後被奶奶全部抱走了,不知是賣了人還是送了人,特麗曾央求奶奶留下一隻狗崽,但奶奶沒有成全她。那些天我總能聽到母狗聲嘶力竭的吠叫,我打開陽台的門向下看,只見它仰著頭,在漆黑的夜晚中衝著月亮吠叫,彷彿是要召回它丟失的兒女。它一直叫到聲音沙啞了,才無力地躺下,用舌頭舔著爪子,看了讓人心碎。

    姑且叫它大黃吧,因為一直沒有給它起個名字。有一天晚上,斜坡上傳來了慘烈的號叫聲,把老屋的人都驚醒了——一隻健壯的大黑狗與大黃打起架來。兩隻狗不停地撲咬,撕扯,衝撞,然而大黃身上的鐵鏈限制了它的行動,它根本沒法施展身手。

    我強悍的奶奶提著掃帚趕走了黑狗,大黃看著落荒而逃的黑狗,癱軟在地,大黃的背脊與頭部被咬破了,鮮血從傷口裡溢出,奶奶叫叔叔給大黃的傷口做了簡單處理,第二天又重新給它的傷口消毒並塗上藥膏,大黃乖巧地像一個孩子,它忍住疼痛,一聲都不叫,只有尾巴在一左一右地擺動。

    如今,大黃早已不知去了何方,或許是去了狗的天堂。取代大黃的是一隻我們從小養大的小狼狗,它有著閃亮的銀灰色皮毛。它如今也有大黃那麼大了,他也會像大黃一樣不停地撲到我們身上,我們叫它安利。

    如今老屋又重新裝修了一遍,裸露的水泥牆上貼了粉紅色的瓦片,一片一片像是漫天的櫻花。倒是鐵柵欄門仍然沒有換掉,只是在它袘k了的表面又塗上一層新漆。

    老屋的牆角還依舊有不知名的植物探出頭來,宣示自己旺盛的生命力,一到春天樑上仍然是「唧唧喳喳」,熱鬧非凡。只是燕子換了一撥又一撥,燕子們也都眷戀老屋。

    兒時的稚氣已經不再,我們已經成長為意氣風發,眼底裡馳騁著夢想的翩翩少年了。

    奶奶的腿前些年由於中風,幾乎失去了行走的力氣,她走路需要有人攙扶。她再也無法下廚,再也無法動手打掃老屋的衛生,再也無法揮舞雞毛撣子了。

    我有時扶奶奶出去散步,我很小心地扶著奶奶,生怕她跌倒了,攙扶得時間久了,我的手臂也感到一陣陣的酸痛。我這才發覺奶奶很重,她一生的辛勞都壓在了垂暮之年的軀體上,她灰白的髮絲與佈滿皺紋的臉,是她多年苦難生活的寫照。

    安利長大了,有時候我會把一些吃剩的雞骨頭扔給它,它嚼骨頭的聲音清脆極了,它不時會抬頭看我一下,搖搖它灰色的尾巴,以示友好。我們每次回家時它仍然想要像以前一樣歡叫著撲上來和我們親熱,可是鐵鏈限制了它,它激動地向前撲著,扯著鐵鏈不停地在原地打轉,它這是想讓我們過去和它親熱。

    逢年過節,老屋裡還是很熱鬧,只是我們已沒有了兒時的玩興。

    從小就在老屋生活,直到現在,老屋的氣息仍然依舊。假如有一天我身在異國他鄉,那時回想起老屋,我想我一定會禁不住潸然淚下,那時候門前的老井還在,當然,老屋也一定還在。

    借我一次離家出走——熱愛自由的90後

    你是否曾經像我一樣,無數次哀悼那蒼白寂寞的年華,那些仍然停留在青澀的年齡裡由浮雲記錄下來的往事,經常讓我無緣無故地感到悲傷。重複的日子像是電影重播的鏡頭,明明已經走到最後一幀,卻又跳回到開頭,如同進入一個循環的圓,怎麼也無法穿越。

    離家出走。

    我在紙上重重地寫下這嚮往已久的四個字,字跡方正有力。

    實際上我並不討厭平淡的生活,我也很愛自己的家。我想像著我能夠一如既往地庸庸碌碌地生活下去,平靜而且幸福。可是一旦觸及那些埋藏心中已久的瑰麗夢想,生活的平淡便如排山倒海般崩塌。人如果有了一個必須要去追尋的夢,就會像勇者一樣義無反顧。我覺得我燃燒的青春使我已不甘心安於現狀,我想逃離,即使粉身碎骨。

    原來,以前那些平淡的日子,都是為了我這一次空前盛大的壯舉——出走。

    小熊牌牙刷,耐克牌襪子,PSP,充電器,換洗衣物,常用藥品,每晚必讀的《聖經》,我的隨筆本,都已放進大大的背囊中,最後我在背囊旁邊插上一支筆,然後拉好拉鏈,於昏黃的檯燈下默默考慮著是否要帶上手機。

    還是帶上吧,我不回覆信息不接聽電話就是了,於是我把手機塞進褲兜,走到父親的臥室門前,把早已準備好的信塞在門縫裡,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從現在開始,離家出走後遭遇的一切,我必須要獨自面對。

    我留給父親的字條上只有短短的幾句話:

    親愛的父親:

    謹此借我一次離家出走。勿念。

    你的兒子

    2008年10月12日

    我轉身,以倔強的姿態,踏上了離家出走的旅程。

    第一班公交車緩緩駛來,看不到平常擁擠推搡的人群,我和寥寥可數的幾個晨起等車的人依次登上公交車,我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去。閒置了一夜的木質座椅有一種冰涼的感覺,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我靠著窗沉沉睡去,我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也明白自己「逃」不了多遠。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車廂裡人多了起來,恰好這時上來一個孕婦,我背上背囊,站起來說:「過來這邊坐吧。」孕婦向我報以感謝的微笑,挺著大肚子慢慢走到我的座位坐下,我站到過道上,拉住手環。

    我隨著車廂搖搖晃晃,窗外的陽光穿過車窗玻璃,斜斜地落在孕婦的臉上,她嘴角掛著一絲溫柔的微笑。我第一次覺得我身邊的人們是如此的可愛,他們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過去和不可知的未來,命運之河靜靜流淌,他們每個人的人生故事,都不是用筆墨可以盡訴的。

    我在下一站下車了,這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來到了郊區。路邊的斜坡下面有許多方形的水田,時值深秋,莊稼已經收割完畢,水田上鋪著一堆堆乾草,有麻雀蹦跳著在上面覓食。

    習慣了以前快節奏的生活,我想讓自己慢下來,慢些,再慢些,那才是生活的腳步——我不願自己的青春過得太快。

    沿路而上,我進入了一個小村莊。

    我知道我又在作繭自縛了。

    我不可能完全放下和不理會原來的生活,手機從剛才起就一直沒有停止過響鈴,我按了紅色掛斷鍵,然後調情景模式,選擇了「靜音」。可是還是不斷有人打電話過來,我考慮著要不要回復短信報個平安,但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放棄,我怕我收到信息或者接聽電話後,會堅持不住自己的信念轉身回家去。

    一路上,景色秀麗。

    路過一個水井的時候,我看見一個老漢正在把水桶吊下井裡去打水。他雙手嫻熟,很快打滿了兩大桶水,他把一根扁擔穿過水桶上的綁繩,看樣子他這是準備把水挑回家去。我看到他的手背,還有臉,我不禁聯想到了羅中立的那幅有名的油畫《父親》,那是一幅讓我驚歎的畫作,因為它的真實。

    我無法想像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那個樣子。

    老漢挑水上路,他的後背微駝,也許是扁擔的重量壓的。他剛走到一半,迎面跑來一個高大結實的小伙子,他替老漢卸下扁擔,埋怨說:「爹,說好了俺來挑的嗎,你看,累著了吧,俺來挑回去。」

    我也很愛自己的父親。

    小時候,父親總會在清晨時分趿著拖鞋推開我的房門,他總是笑著撩起蚊帳,爬上我的床,像孩子一樣鑽進我的被窩。然後把我擁進他那寬厚的懷抱,用下巴上的鬍子碴輕蹭我的小臉,同時還喃喃低語:「你是我的乖兒子,哦,不,壞兒子,呵呵,你說你是我的乖兒子還是壞兒子?」

    父親,我一定是你的壞孩子,我的眼淚瞬間掉落。

    我掏出手機,屏幕幽幽地閃亮:23個未接來電。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小旅館,服務台的小姐有一副胖胖的身材,也有一副十分好的心腸。她安排我在人多的樓層住下,她怕我一個人會因為寂寞感到害怕,她還給我送來熱水泡方便麵,那一刻我突然感覺她可愛得像天使。

    是誰說過這樣一句話——這個世界從來不缺少美,只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

    方便面的香氣使我胃口大開,我狼吞虎嚥。我一共沖了3碗方便麵。家裡有簡單卻營養豐富的可口飯菜,可是能夠像這樣無拘無束地獨自旅行,即便像這樣天天啃餅乾吃方便麵我也心甘情願。

    我打開電視機,調高音量,只有我一個人住的房間顯得有點空曠,天花板右側的空調不停地吹出冷風,把旁邊的白色窗簾吹得不停飄動,我把它們綁起來,否則我無法入睡。洗手間裡的洗髮水和沐浴液很劣質,我揉了好半天也不見泡沫,於是想,下次再出來時一定要帶上自己用慣的牌子。

    電視機裡正在播放《仙劍奇俠傳》,我特別喜歡這部電影的主題歌,尤其是《六月的雨》和《逍遙歎》。當看到李逍遙帶趙靈兒去看紅色蒲公英那段時,我關閉了電視和燈,躺在溫暖卻陌生的床上,在黑暗中大睜著雙眼。

    今天晚上我本來應該回學校去晚自修,去做那些讓我懨懨欲睡的試卷,去背那些生澀難懂的單詞。但此刻我躺在一張陌生的大床上,孤獨一人。當我不用去面對那些事情的時候,我也同樣失去了對PSP的興趣和通宵寫小說的興致——我興味索然。

    我想,也許我走得並不夠遠。

    生活真是不可思議,如果今天早晨我沒有離家出走,那此刻我肯定還在學校裡上課。我回去會被老師罵嗎?我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錯?

    我摸出枕頭下的手機,關機。

    又有什麼所謂呢?

    早晨七八點鐘的陽光照進房間,我伸了個懶腰,睡眼惺忪,我揉揉眼睛坐了起來。有多長時間沒有像這樣睡到自然醒了,在學校時,每天早晨6點,刺耳的鈴聲就會把你的美夢擊碎。假如有人想賴床不起,就會有老師遞給你紙筆並冷淡地說:「寫下姓名,班級,公開批評。」

    我在鏡前胡亂撥弄著頭髮,並靜靜地端詳鏡子中的自己,這就是我嗎?我心生疑惑。記得上一次在鏡子前流連不去,還是初中畢業的時候,那一次我哭得紅腫的雙眼裡盈滿了不捨,可最終還是不得不捨。

    我的雙眼早已經沒有了當初的青澀,眼睛裡取而代之的是對生命的焦灼。我還未曾學會在流言飛語中明哲保身,也已經過了耍賴任性的年紀,只能煞有介事地徘徊在時間的斷層中,不得而終。

    隨便吃了點早餐,我退了房,揮手與那個服務員作別。

    我行至一座山林,沿山路而上,蓊鬱的山林散發出好聞的、濕潤的氣息,我不知道那些植物的生命力緣何如此旺盛。山路兩旁有苜蓿和茱萸,一些腐爛的樹幹上長滿了綠色的青苔,翅膀上有星星的瓢蟲在其上停歇。

    空氣前所未有的清新,那是一種直達心底的清涼。山間的泉水飛濺到山路上,我小心翼翼地邁步,生怕滑倒。抬頭似有幻聽般的鳥鳴,卻又尋覓不著鳥兒的蹤跡。陽光從樹葉間照進,我可以清晰地看到空氣中飄舞的微粒。

    走了一圈,我回到山底。打開手機,一個大手和小手相握的畫面跳入我的眼簾,我不禁渾身一顫。不一會兒就來了一條短信,是舅媽發來的——我父母都不會用手機發短信。她短信上說:「你再不回來,我們就報警了。」我立刻回復了一條信息:「我就回來,讓你們為我擔心了,真不好意思。」

    借我一次離家出走,這真是一個荒誕的想法,我永遠也逃不出我的生活。

    我想起了七堇年書裡的一句話:「我說人生啊,如果嘗過一回痛快淋漓的風景,寫過一篇杜鵑啼血的文章,與一個賞心悅目的人錯肩,也就夠了。」

    我已經足夠了。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