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我們並肩坐在一起,她在我的耳邊輕輕說著那段混亂不堪的歷史,緩緩飄來的耳語美輪美奐。(因為圖書室內禁止交談,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親近的接觸。)古埃及語、巴比倫語、阿拉姆語、西台、孟斐斯、哈瑪、密吉多……我興奮地將這些全部抄寫下來,希望她再多說一點兒。但是有一次我失態了,那個表情嚴肅,像是苦行僧的神職人員經過我們旁邊時,鄙夷地看了我們一眼,很明顯他以為我們正在圖書室裡調情。或許這為牧師也正在對我耳邊溫柔的聲音遐想聯翩呢!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而我那美麗的工作夥伴,此時已經將手放在書上,微笑中帶著譴責的意味看著我,然後繼續讀了起來。她工作起來的樣子,就像韃靼人一樣嚴肅凶狠。
有一個時刻是我最為自豪的,那就是當我問伯林漢小姐「然後呢」,她回答我「結束了」的時候。兩個半小時的時間裡,我們完成了六大冊書的去粗取精的工作。
「你真的太厲害了!」伯林漢小姐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抄錄的話,至少要花上整整兩天的時間呢!真的太謝謝你了。」
「不要那麼客氣。我不但很開心,而且還溫習了速寫。接下來我們做什麼呢?要不要找一下明天需要的書?」
「嗯,我已經將清單列好了。我們現在去目錄區吧,我來找編號,你來寫借書證。」
我們用了半個小時去找新書,然後將那些被我們搾乾的書還了回去,這才離開了圖書室。
「現在我們去哪兒呢?」走出大門之後,她問我。大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警衛,就好像天堂的守護天使一樣,好在他的手裡沒有拿著禁止進入的火劍。
「去博物館那條街上吧!」我說,「那裡有一家很好的牛奶鋪,我們去喝杯東西。」
她雖然有些勉強,但是最終還是跟我去了。不一會兒,我們已經並肩坐在了大理石檯面的小桌前,一邊享用著茶水,一邊回味著剛剛結束的工作。
「這個工作你已經做了很久了嗎?」當她為我添滿第二杯茶的時候,我問道。
「真正專職也就兩年的時間。實際上,是從我家破產之後開始的。只不過在這之前我經常跟著約翰伯父——就是那位神秘失蹤的伯父——去博物館幫助他查找資料。我們倆是很好的朋友。」
「他是不是很有學問?」我對此非常好奇。
「是的,可以這麼說。對於一個上流社會的收藏家而言,他的確是。他熟悉博物館收藏的所有的埃及古物,並且對每一件都很有研究。埃及古物學本來就是一門深奧的學科,而且他也稱得上是一個博學多才的埃及學研究者。當然,他真正感興趣的是研究古物,而不是研究歷史。但是,他對埃及的歷史還是很瞭解的,畢竟他也是一個收藏家。」
「假如他死了,那麼他所有的收藏品將歸誰所有呢?」
「根據他的遺囑,大部分收藏品會捐贈給大英博物館,剩下的歸他的律師傑裡柯先生所有。」
「傑裡柯先生,為什麼呢?傑裡柯要那些埃及古董有什麼用呢?」
「他原本也是埃及學研究者,並且對此非常狂熱。他收集了大量的聖甲蟲寶飾,以及一些家用古董。我經常想,如果不是因為他對埃及古物的熱愛,也許不會和我的伯父這麼親近。當然他是一個很優秀的律師,同時也是一個非常謹慎、細膩的人。」
「是這樣嗎?看看你伯父寫的遺囑,我很懷疑這點!」
「不,這不能怪傑裡柯先生。他已經跟我們解釋過了,他不止一次地勸說伯父再草擬一份內容合理的新遺囑,可是伯父不聽他的。事實上,伯父是一個相當固執的人。傑裡柯先生也拒絕對此事負責,他說那份遺囑簡直就是精神不正常的人寫的。我覺得也是,幾天前我第一次看見了那份遺囑,很難想像,一個腦袋清醒的人會寫出那樣的東西來。」
「你有遺囑的副本嗎?」我突然想起了桑戴克的囑咐,於是急切地問道。
「嗯,有啊!你想看嗎?我的父親向你提過,對嗎?你倒是值得讀一讀——當做是一些瘋話。」
「我想讓我的朋友桑戴克看看,他說他對這份遺囑有興趣。」我說道,「讓他看看,或許能看出些端倪來。」
「我實在想不出反對的理由,」她接著說,「但是,你也瞭解我父親的現狀;我的意思是,他有所顧忌,怕人們誤會他在到處尋求『免費的法律服務』。」
「他不必為這個擔心。桑戴克只是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所以想看看遺囑。說實話,他是一個十足的偵探迷,對他而言,能親眼看看遺囑是求之不得的事。」
「嗯,他真是個熱心腸的人。我會跟我父親說說這件事情的,假如他同意的話,今天晚上我就將遺囑的副本給你送過去或者寄過去。我們現在要走嗎?」
我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然後付了茶錢,一起向外面走去;不一會兒,我們不約而同地掉轉了方向朝羅素大街走去,目的是為了避開繁華的街道和車流。
「你的伯父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漫步在寧靜的街道上,我不緊不慢地問她,但是我還是補充道,「希望你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因為在我的印象中,他好像是那種漫不經心,經常會惹上法律糾紛的人。」
「我的約翰伯父……」她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他的性格很古怪,而且也很倔強,向來都是我行我素,有人說這就是『霸氣』;不過,最要命的是他很不講理,還有些老糊塗。」
「嗯,從他的遺囑上能看出來他是這樣的人。」我點點頭。
「是的,不僅僅是這份遺囑,還包括他為我父親設立的津貼,簡直荒謬到了極點。不但是個可笑得安排,而且極其不公平。他應該遵從我祖父的心願,將遺產一分為二的。當然,也許他並沒有惡意,只是喜歡按照自己的意願辦事罷了,可惜他那一套真的是行不通。
「我記得這樣一件事,足以證明他有多麼固執難纏。雖然這件事情微不足道,但也頗能顯示出他的個性。他所收藏的物品裡面,有一枚非常精緻的第十八王朝小戒指,據說阿孟霍特普四世的母親泰皇后是這枚戒指的擁有者。但是,我認為這種說法是有偏差的,戒指上的圖案是歐西裡斯之眼,你也應該知道,太陽神才是泰皇后所尊崇的。不管怎樣,這只戒指真的非常漂亮。約翰伯父對這個神秘的歐西裡斯之眼有著沒有來由的迷戀,因此他特意找了一位技藝精湛的金匠打造了兩隻仿品,一隻給了我,一隻留給了他自己。當金匠準備為我們測量手指大小的時候,約翰伯父堅決不讓,他說兩隻戒指必須與真品一模一樣,甚至連尺寸也要相同。可想而知,我的手指太細了,而戒指太大根本無法佩戴;約翰伯父則是戴上去之後,緊得再也拿不掉了。幸好他的左手比右手細一點,否則連戴都沒有辦法戴上。」
「你的意思是,這枚戒指你從未戴過?」
「是的。我原本想將它改小一點,但是約翰伯父堅決反對,所以我只好將它放在盒子裡了。」
「真是個怪異的老傢伙。」我評價道。
「是的,他就是這麼不可理喻。而且,他還經常為了他那些收藏品惹我父親生氣,他動不動就改動我們在皇后廣場的那棟房子。我們對那棟房子有著很深的感情,在建造之前我們家族就已經住在那裡了,那個時候是安妮皇后主政,以她命名的廣場才剛剛開始規劃。那是一棟非常有特色的房子,想不想去看看?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我絲毫沒有猶豫,就點頭答應了。其實,即便那是間煤炭棚或者炸魚店,只要能與伯林漢小姐繼續散步,我都樂意去。另外,我對這棟房子的確也很感興趣,畢竟它與神秘失蹤的約翰·伯林漢有著某種聯繫。
不一會兒,我們來到了豐宙廣場——這裡陳列著許多奇特的加農炮形狀的鐵柱,我們在這兒停留了幾分鐘,欣賞了一會兒這片威嚴的舊式廣場。一群男孩在廣場中央——由石柱環繞,中間豎立著古樸的燈柱——喧鬧玩耍;除此之外,整個廣場都被悠遠的歷史,以及肅穆的氛圍籠罩著。在這晴朗的夏日午後,廣場被濃密的梧桐遮擋著,顯得格外宜人,陽光透過枝丫將成排的、黝黑的磚造屋頂照得燦然透亮。我們沿著陰涼的西側街道走著,就要到達終點時,伯林漢小姐突然停了下來。
「就是這棟房子。」她說,「這會兒看起來似乎有點落寞,但是在我的祖父、曾祖父他們居住的時候,它應該非常迷人吧!那個時候,他們可以透過窗戶眺望大片的廣場,廣場不遠處是大片的草原,再遠一點就是漢普斯德和海格高地。」
她神情沉鬱地站在人行道上,仰望著這棟古老的房子;她的身影是那麼的淒涼,我看著她心裡想著:這樣一個秀麗、端莊的淑女,穿著破舊的衣服,戴著磨碎了的手套,站在家族世代居住的房子跟前;這棟房子原本應該歸她所有,可是如今卻不得不拱手讓給外人。
我好奇地跟著伯林漢小姐仰起頭望著它,一陣哀傷、陰森的氣氛撲面而來。從地下室一直到樓閣,所有窗戶都緊緊地關著,沒有一絲生氣。死寂、悲涼瀰漫了整棟房子,彷彿披上了麻衣,為失蹤的主人哀悼一樣。華麗的門廊內的大門上積滿了灰塵,好像與那些古老的燈架和生�蛌犖馭O器一樣,已經老舊得不能再使用了。看著這棟舊式的房子,想像著安妮皇后的年代,家僕準備熄掉火炬,而某一位伯林漢家族的貴婦,正坐在鑲了金邊的椅子上休息。
停留了片刻,我們決定甩掉這傷感的一幕,往家的方向走去。伯林漢小姐一直陷入沉思之中,肅穆的神態與我初次見到她時一樣。不由得,我也被她的惆悵感染了,就好像失落的靈魂從那棟沉寂的屋子裡飄了出來,與我們並肩行走一樣。
當然,我們仍然是愉快的。當我們到達奈維爾巷口時,伯林漢小姐停了下來,與我握手之後,說道:
「再見了,非常感謝你的幫助。能不能將手提袋還給我?」
「當然,不過我要先把筆記本拿出來。」
「為什麼?」她非常好奇。
「難道不用我將這些速寫內容用正常文字抄一次嗎?」
我的話音剛落,她便一臉驚訝地大叫道(她甚至忘記放開我的手):「天啊!我的反應太遲鈍了。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拜克裡醫生!做完這些,至少要花上好幾個鐘頭!」
「怎麼會不可能?一定要這麼做,否則這些筆記就毫無用處了。要拿回你的手提袋嗎?」
「不,真的不用了。我實在是受寵若驚,不過你還是放棄這個想法吧!」
「那麼,我們的合作關係就這麼中止了嗎?」我大聲問道,並且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她這才發現我們的手相互握著,於是急忙抽了回去。「我可不想就這麼放棄整整一個下午的工作!」我解釋道,「明天見吧,我會盡量早去博物館的。借書證就放在你那裡吧,另外,不要忘了答應我的,給桑戴克博士的遺囑副本!」
「不會忘的,只要我的父親答應,今天晚上我就給你送去。」說著,她接過了借書證,再次跟我道謝之後,轉身走進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