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三樓,本傑明住四樓,我不知道那婦人住在幾樓,但肯定住在本傑明的樓層之上,從她那天關門的響聲判斷,她應該住在五樓或者六樓。我先到五樓去看,五樓是一個廢棄的倉庫,門也沒有一扇,裡面有一些生了綠�蛌瘍K片和一些骯髒的發出濃重霉味的口袋,看那樣子,曾經裝過諸如化肥、食品一類的東西。出於一種特別的心理,我進屋去轉了轉,我的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聽起來空空蕩蕩的,特別古怪,我踢了一腳地上的鐵片,鐵片立即爛了,緊接著,我的鞋子上竟冒出一股細小的青煙來,鞋尖在一分鐘之內腐爛了!我大大的嚇了一跳,馬上飛跑出門,將鞋子脫了下來。這鐵片上肯定沾上了什麼腐蝕性極強的東西,我怕把腳也給我爛掉。好在鞋子只是腐爛了一點,沒有接著爛下去,我才戰戰兢兢地重新將鞋子穿上。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彷彿海水擊打著岩石的聲音。我在那裡站了好半天,才勉強定了神,繼續向上登去。
六樓雖然有門,但那門上的油漆,大部分已經脫落,就跟本傑明住的地方一樣,不僅門,連外牆上的牆灰,也一張一張地翻捲過來,像一片片枯黃的樹葉。看這情形,也不像有人住。我站在門邊,不敢貿然將門拉開,小心翼翼地向裡張望,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我揚聲喊道:「有人嗎,裡面有人嗎?」我發現我的聲音怪怪的,像是剛從冰窖裡撈上來。沒有人回答我。我再問了一次,還是沒有人回答我。到這時候,我才緩慢地拉開門,當外面的光線照進去之後,裡面亮了起來,可是,一個紙片也沒有。
我差不多是絕望了。
回到自己的住處,我想,我是不是應該放棄呢?這兩個人,真的有什麼價值嗎?說不定,就像市民管理所提供的材料一樣,他們只不過是平凡到極點的小人物,毫無特別之處。如果本傑明還有一點特別的話,就是他膽敢一個人住到這鬼樓裡來。但是,對一個結婚不久就死了太太的人,孤單已經不只是一種習慣,也許已經形成了一種性格,如此看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了。
可是,那個婦人呢?那個只露了一下面就神秘失蹤了的婦人又是怎麼回事呢?
我不願再去思考,說不定,正如房產商所說的,根本就不存在這麼一個人,只不過是我認錯了,或者是幻覺;即便有這麼一個人,也可能是路過,或者跟我一樣,是來找人的,沒找到人,她就下去了。我雖然在密切注意她的動向,但哪有不走神的時候?下幾步樓梯,只需要一閃念的工夫。至於她聽到本傑明·巴爾莫雷斯的名字就發抖,說不定她也聽說這裡住著一個古怪的老頭兒。可這樣的解釋顯然是不大能講得通的,是拙劣的,可我又有什麼更好的解釋呢?再有一種情況就是,她根本就沒有發抖,只不過是我自己在發抖,因而也就覺得人家也在發抖。
我簡直想放棄了。
那天晚上,我再沒心思關注樓上的動靜,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覺。第二天一早,就離開這個鬼地方!
由於長時間高度緊張而導致的精神上的疲勞,我那一覺睡下去就不知道醒來。當我伸一個懶腰並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已起來老高——我已經錯過航班了。
我苦笑了一下,下樓隨便吃了早點,又回到屋子裡來。
我必須在這裡再待上一天。但是,對我這個失敗者來說,再待一分鐘也是多餘的,更是困難的,我百無聊賴,無所適從。直到這時候,我才想起那個曾經給了我許多安慰的東方女子。在馬尼拉,我曾經有過一個情人,當然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後來,為一件小事,我們鬧了彆扭,分手了。現在,她不知起床沒有?昨晚,她又跟誰同眠?我想去找找她,這願望相當強烈。但是,每每遇到這類問題,我都會很快發現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我又倒到床上去。
我管束不住自己的思想,禁不住異想天開。想到最後,我就想到了我遠在美國的妻兒。我真的該回去了。
然後,我又睡了過去。
當我醒來的時候,只感到腹中空空、飢腸轆轆。原來,又近黃昏了!
休息夠了,我的心情好了許多。我起了床,精神百倍地穿戴規矩,打算再到那石廊上去走一遭,明天一早,就跟這古怪的城市「ByeBye」。
天氣太熱,當我出門之後,才想起應該拿一把扇子。於是,我返身回屋。
當我開門進去的時候,我的頭皮都發炸了。
樓頂上有聲音!
我立即輕手輕腳地關了門,神經高度緊張地聽那樓上的聲音。
那聲音明顯是拖鞋擦擊地板時發出的,嗤嗤嗤的響。不管是什麼樣的聲音,只要有聲音,就證明那上面有活物!
我突然醒悟,樓上的那個人,肯定一直在家,而且,他也知道我在注意他,因此數日不出門來。他肯定在更加嚴密地注意我,當他發現我出門去之後,才出來活動。
我現在的任務是,絕對不能讓他知道我回了屋,而且,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與他碰面,否則,再過一陣,他又會「消失」。
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他既然這麼小心翼翼,絕對早有防備,門肯定是閉著的,我通過什麼方式才能與他見面?……總之,我肯定不能去敲門。
我開始觀察我的屋頂,這種屋頂,是東南亞一帶普通的樓面,潦草地抹了些石灰,可是,它卻無一點縫隙可鑽。我又走到窗邊,慢慢地撩開窗簾,看有沒有水管通到上面,如果有,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沿著水管爬上去的。
可是也沒有。
我急得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為了不弄出任何一點聲響,我赤著腳。聽樓上,那細微的聲音還在響。這既讓我興奮,又讓我緊張。我生怕那聲音在突然之間就無聲無息了。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我想出了一個毒招!
我定了定神,輕輕出了門,然後,又輕輕邁上樓梯,走到本傑明的門邊時,我小聲叫道:「開門,我是奧利波多·保羅·吉加。」
我的聲音當然是故意變了調的,但是,我從來沒聽到過吉加說話,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聲音,我只是憑著感覺行事。這是我最後的一次機會了,不成功,我便只有打道回府!
可是,當我的話音一落,裡面突然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我又怪腔怪調地說道:「我是保羅·吉加。」
我再次聽到聲音響起,你可以想像,我當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除了緊張,簡直沒有別的。當我聽到那聲音到了門邊的時候,我真想逃跑!天哪,要是裡面的人開門後發現我不是吉加,他會對我怎樣,會殺死我嗎?我不知道!我只是憑著一個研究者的職責感情用事!
門開了,我迅速閃了進去。
不只是我,裡面的人顯然也嚇壞了,因為他的面色鐵青。那種面色,明顯不是因氣憤所致,而是被嚇出來的。
不過,我所看到的,不是本傑明·巴爾莫雷斯,而是那個婦人!
這一發現給我的震懾,比見到本傑明本人還要厲害得多。
那婦人顯然比我老道。因為在我還沒定神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常態。她閉了門,不慌不忙地質問我:「你為什麼私自闖入別人的家中?」
看情形,她不會進攻我,我便也理直氣壯起來,說:「這不是你的家……何況,是你給我開的門。」
婦人被我的話噎住了,沉默良久才說:「那你說說這是誰的家?」
我說,這是本傑明·巴爾莫雷斯的家。
婦人冷笑了兩聲,說:「那又怎麼樣?」
我說:「既然這不是你的家,也不是我的家,你首先闖入了別人的家,我當然也可以闖入。」
婦人對我的強盜邏輯好像很感興趣,較為溫和地看了我一眼。她說:「你跟本傑明·巴爾莫雷斯是什麼關係?你為什麼一定要見他?」
我說,我跟本傑明是朋友。
婦人的嘴角明顯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要發什麼狠。我被她的形象嚇住了,但已經到了這個份上,我不得不挺住。我不知這個婦人跟本傑明到底有什麼關係,他的太太既然已經死了,這幢樓房又被稱為「鬼樓」,難道這個婦人竟是本傑明死去的太太?我想探探她身上是否有熱氣,便有意識地靠近了一些,誰知,我的這一微小的動作,立即引起了她的警覺,她異常敏捷地一轉身,就離我足有一米遠了。不過,她還沒有用什麼東西擊打我的意思,這讓我稍稍定了定神。我對她說:「我不會傷害你的,你放心。我想問的是,你是本傑明的什麼人?」「這個問題不是你應該關心的。」她這樣嘀咕著回答我。
我說:「我是本傑明的朋友,有人私自闖進了他的屋,我為什麼不該關心?」
聽我這樣一說,她胸有成竹地問道:「你既然是他的朋友,那麼你說說,本傑明這些天到哪裡去了?」
「本傑明……本傑明……本傑明到親戚家去了。」
這回,她笑出聲來,她笑的聲音十分蒼涼,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帶著濃重的陰氣。如果我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單是聽到這笑聲,也會脫門而出。
我說:「你不要笑,反正本傑明是外出了,讓我幫他看房子。我請你趕快離開這裡,不然,我就要通知警察了。」
她好像沒有聽清我的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而是慢條斯理地往一張佈滿灰塵的竹凳上一坐,說:「請走吧,你不會達到目的的,我知道你是幹什麼的。你一意孤行,對你沒有什麼好處。」
對她的這一忠告,我十分反感。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也不想通過找到本傑明搞什麼陰謀,我只是想跟他聊一聊。
我繼續問道:「你到底是他的什麼人?」
「我是他的太太。」
「他的太太已經死去了,難道你不知道?你這種謊言,又騙得了誰?」
「我是他的前妻,他的妻子死了,是指他背著我娶的那一房,但我沒死。」
對她那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我感到異常憤怒,我說:「在他的檔案裡,他只有一次婚史。而且,如果你不健忘的話,前幾天我曾在這門外碰到過你對嗎?你說這裡面是住著一個人對嗎?當我一說到本傑明的名字時,你全身發抖對嗎?」
她想了想說:「你說的都對,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還以為你是他死了的那個太太的兄弟呢!」
對付這個可惡的女人,看來我還缺乏足夠的經驗。我說,那好,我現在不想跟你多說,等他回來之後再說。
那婦人狡黠地對著我一笑,說:「那麼,你不準備報警了?」
我橫了她一眼,氣憤地出了門。
更讓人奇怪的是,自那次交鋒之後,樓上再沒有聲息了,我如法炮製地上去過兩趟,都沒有叫開門,而且,從樓下聽來,上面也確實沒人。
我到海邊石廊上又去了好幾次,心想,即便碰不上本傑明,也應該碰上吉加吧。我之所以沒有到吉加的處所去,主要是覺得即使到了那裡,情況也好不了多少,說不定還會更糟糕。如果能在石廊上碰到他,我就可以跟他單獨交鋒。
但是,我依然失望了。
大洋彼岸的來信
羅斯沒有想到的是,當他回到家的時候,竟早有一封信在等著他。
這封來信落的地址,讓他欣喜而又害怕:菲律賓馬尼拉。
難道是自己那已經多年不通音訊的情人寫來的?當著太太的面,他不敢打開。太太出了房間之後,他才怯怯地剪開了信封。
不是那女子寫來的,寫信的人竟是本傑明·巴爾莫雷斯!
本傑明在信中告訴了羅斯一些相當驚人又相當平凡的事情。
在馬尼拉,羅斯碰到的那個婦人,就是他自己。他說,他之所以要這樣,是出於保護自己的目的。在菲律賓,黑社會組織十分猖獗,隨便一個小民百姓,都有可能受到他們的攻擊。為此,他不得不把自己裝扮一下。
對這一解釋,羅斯認為是講不通的。他之所以對本傑明感興趣,是朋友所描述的本傑明渾身的憂鬱吸引了他,可是,那個婦人卻並不具有這個特點。外表可以化裝,但是,眼神裡透露出來的精神,卻是不容易化裝的。
本傑明在信中口口聲聲稱自己是小民百姓,而且一再說,在菲律賓,隨便一個小民百姓也有可能受到黑社會組織的威脅,可是,羅斯在馬尼拉的朋友,大都是小民百姓,他們為什麼能夠自由自在地生活呢?
在整個馬尼拉城,除了本傑明和吉加兩個怪人,別的人,都是相當正常的。所以,他認為本傑明的解釋是行不通的,不僅行不通,還引起他更加深重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