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世界 混沌世界 (23)
    這時,江老太把他勾上了。這使他的生活頓時變得燦爛起來。也只有這時,他才意識到,在他十八年的孤兒生活中,一直缺少女性的愛撫和溫存。江老太大他十多歲,既把他看成孩子,又把他當做情人。江老太真心實意地疼愛他。十二歲時,他因為餓離開吝嗇的嬸母;十八歲時,當他面臨更大的饑荒的時候,江老太收留了他。她給他飯吃,給他溫存,給他一個女人能給的一切。他感激涕零。他認為世界上沒有比江老太更好的人了!他幾乎是跪倒在江老太的石榴裙下。在他心目中,這個風流的婦人是他的上帝。夜間,當他們赤身裸體躺在一起的時候,她是女人,他是男人。

    她用言語、用她的富有魅力的肉體挑逗他;他便也笨手笨腳,按照她的引導,瘋狂地吻遍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用他年輕健壯的身體去滿足她的情慾,也燃燒著自己的生命。他們瘋狂地互相摧殘,互相踐踏,扭打在一起,最後精疲力竭地睡去。而到了白天,她是母親,他是兒子。她威嚴地命令他做這做那,彷彿夜間不曾發生過任何事情。而黃毛獸卻每每感到羞慚,感到惶恐,不敢正眼看她。他畢竟還太年輕,太缺少經驗。他還沒有學會掩飾自己。黑夜、白天,白天、黑夜……他輪番體驗著她作為情人和母親的雙重身份,雙重感受。在柳鎮街上,黃毛獸不怕任何人。但他卻怕江老太。她不是靠武力征服他,而是靠情感征服了他。他覺得,這個風韻猶存的婦人,給予他的太多、太多了!他一輩子也償還不清。

    她可以任意驅使他,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三年困難時,街上人餓得浮腫、打晃。但江老太沒有挨餓。黃毛獸拚命去偷盜集體的東西,既為了自己能吃飽,也為了養活她。他不能讓她挨餓。他不能讓她豐滿的身體乾癟下去。有時,他把偷來的東西全部給了江老太,自己卻斷了炊。餓極了,他便去黃河灘上挖野菜吃。他食量太大。挖野菜時,有時等不及拿回家煮熟,便尋一窪清水,洗洗乾淨就生吃了。吃得舌頭發澀,吃得滿嘴綠汁。但他還是得吃,大口大口地吞吃,像牛吃草一樣貪婪。他太餓。

    五九年春天,是饑荒最嚴重的時候。那時,附近河灘上可吃的野菜已幾乎找不到了。一天傍晚,他去更遠的河灘尋野菜。突然發現草叢裡臥著一具新鮮的女屍。那是個年輕的姑娘。想必是餓死在這裡的。那時,四省交界地常有些逃荒的人經過柳鎮,經過河灘。有些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再也爬不起來。黃毛獸也是飢餓難耐,突然生出一個殘忍的念頭。這念頭連他自己都害怕,拿鐮刀的手直哆嗦。但終於還是被飢餓驅使,斷然下了決心。他扒開那姑娘的衣服,剛在她大腿上割了一刀,那屍首忽然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黃毛獸嚇得魂飛魄散,拔腿就逃,像有一個鬼在背後追著。

    他慌慌張張逃回家中,才想起鐮刀扔在那裡了!他想了想,去江老太家要了兩個青菜窩頭,也沒說幹什麼,又摸黑去了原地方。那姑娘果然已經坐起來,正嚶嚶地哭泣。黃毛獸驚得毛髮豎起,渾身汗毛孔都奓開了。他壯著膽子,慢慢挨過去,突然把兩個窩頭往她懷裡一塞,沒等那姑娘明白過來,就拾起鐮刀飛也似的逃走了。這一次,黃毛獸嚇破了膽,躺倒幾天,大病一場。兩年以後,一次酒後失言,他繪聲繪色地向人述說了這件事的始末,仍是四座駭然!黃毛獸本名黃毛。自此以後,街上人才暗中給他添上一個「獸」字。但後來,他本人再不承認有這事,只說那是自己醉後吹大牛。街上人卻深信不疑。

    黃毛獸和江老太相好多年,盡人皆知,加上那一段不光彩的「獸」行,再沒討上老婆。正因為這段歷史,七○年清隊時,他被關進學習班。後來,在民政助理老裴幫助下,黃毛獸逃了出來,一撒腿跑到了廣西大山裡。那裡山高林密,人煙稀少,幾與外世隔絕。他在那裡躲過一場災難,卻也飽嘗了流浪漢的孤獨和艱辛。

    在黃毛獸的記憶中,他四十多年的生活總是動盪的、不可捉摸的,簡直沒有一刻平靜,平靜的生活對他來說,太有吸引力了。當他從廣西十萬大山中,帶著啞巴和豺狗重新回到柳鎮的時候,他對後半生的日子有著那麼多的憧憬。他有女人了,他可以安居樂業了。可是,天知道怎麼會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地龍成了他的死對頭!幾次較量,使他知道地龍並不好對付。但事到如今,只有幹到底了!眼下機會難得,必須一鼓作氣把他轟出柳鎮去!是的,要轟!要讓街上的人都去轟他!

    二十五「生活也是賭博」

    地龍和黃毛獸打了一架,又被岳老六揍了一頓,無論身體和精神,都受到很大損傷。

    這幾天,他一直在床上躺著養病。好在下連陰雨,店裡不忙,有花妮一個人上班就行了。他沒有關門。他不能關門。哪怕沒有一個人買書,也要每天按時把門打開。

    當然,這全靠花妮支撐門面。地龍很感激她。這幾天花妮的壓力夠大了。有一天早上來,地龍看她雙眼紅腫,像哭過的樣子,就猜到了什麼,問她:「花妮,是不是和大嬸吵嘴啦?」花妮忙說:「沒有沒有!」「你別騙我。看你的眼都腫了。是不是大嬸不讓你在這裡幹了?」花妮說:「她說不讓干管什麼用?她怕得罪人,我可不怕!我有我的主意!」

    到中午時,這件事就被證實了。花妮回家吃飯時,花妮娘趁空兒偷偷來到書店,拿出一百塊錢還給地龍,很難為情地說:「地龍,不是大嬸怕事。我怕花妮不懂事,別給你捅了婁子……我想,讓她回去。你……另請人吧。」地龍從床上抬起頭,顯得很尷尬,就說:「大嬸,你放心。我不會連累花妮的。你讓她回去,我……決不阻攔。可這錢就算了。你還拿回去,算她的工錢。」兩人正在推讓,花妮一陣風闖了進來,一看這情景,氣得淚都流出來了。她一把搶過錢來,往地龍手上一放:「這錢你收下!算我入股!」又轉身對娘說:「你這是幹啥呀?看人家失火,是火上澆油哇!別說是你,這時候地龍攆我,我也不走!」連推帶拉,把娘拉出門外去了,「你走吧!我的事,你別管!」花妮娘看女兒這麼堅決,又是在當街上,沒有再說什麼,抹抹淚就走了。江老太正打著雨傘在旁邊賣瓜子。剛才花妮在屋裡吵吵嚷嚷說的話,她全聽到了。這時,就酸溜溜地說:「喲——嗨!花妮,你倒挺仗義的呀!」花妮沒好氣地說:「那是!做事總比落井下石好!」轉身進了書鋪。

    自此以後,她每天冒雨按時上班,一個人撐著門面。還不斷為地龍端茶倒水,一天做三頓飯。這一切,都做得自自然然。她心甘情願為地龍分憂解愁。江老太和街上人都看在眼裡,更多的閒話就出來了。花妮明明知道,也不理睬,反而說笑自如,裝出一副挺高興的樣子。

    那天午後,胖墩陰著臉來了,在門口喊:「花妮,你出來一下!」花妮一看他臉色,就知道來意,故意說:「我出去幹啥?有話不能進來說!」「你出來嘛!」花妮就出來了,站在書鋪的走廊下:「有話快說,我還忙著哪!」胖墩便不高興,看左右無人,低聲說:「你心裡還有我沒有?」花妮看他一副孩子氣,又好氣又好笑:「你又聽到什麼閒話啦?」胖墩喃喃地說:「多啦!」花妮說:「各人一張嘴,你管人家說什麼?告訴你,咱倆的事,我都告訴地龍了。地龍挺高興的!你別疑神疑鬼。這會兒人家有困難,我能離開?虧你還是個團支書!快走吧。」胖墩看了她一眼,想想也對。只好悶悶不樂地走了。花妮歎一口氣,也轉回屋子。她知道街上人在盯著書鋪子,盯著她。但她卻一直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她要讓人相信,地龍的書鋪子垮不了!可她內心裡,卻還是有些慌亂。一切跡象表明,書鋪還會出事,還要鬧出更大的亂子來。她心裡很不踏實。

    地龍睡在裡間,沒人打擾他。只林平來過一趟。那天下午,林平找人把岳老六送回岳莊,又去醫院請了個醫生來,為地龍治傷。而後就再沒來。這幾天陰雨連綿,鄉政府的全體幹部都分頭下鄉,組織排澇抗災去了。地龍躺在床上,腦子裡一刻也沒有平靜。這幾天,他想了很多很多。簡直沒有一件事不讓他苦惱。

    廟會過後第三天,爹又來了一趟。岳老六回到岳莊,地龍娘和他大鬧一場,又哭又叫:「老東西!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岳老六心亂如麻。他相信自己並不錯。可事後一想,又疼兒子。兒子那一刀像紮在自己心窩上。儘管兒子說了絕情話,但兒子還是兒子。他怕地龍出了意外,又被老伴纏著,隔一天又跑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發火,還給兒子拎來一隻老母雞,讓他補養。地龍躺在床上,頭不抬眼不睜,昏昏沉沉的樣子。岳老六看著心裡發酸。站在床前,把語氣盡量放緩和,勸說道:「爹哪樣不是為你好?爹快入土的人了,為的什麼?為的引你到正道上來!你能走正道,爹……死也安心。你想娶……媳婦,也該娶媳婦了!過去怪爹粗心!過兩天,我就去求媒人。咱明媒正娶。揀模樣兒俊的,任你挑!哪能去爭人家女人呢?——還有,這幾年掙的錢,還不夠你花?幹啥事,別貪!錢多了會惹禍,惹人眼紅!咱是莊稼人,還是以種地為本分!金飯碗,銀飯碗……」

    地龍二目緊閉,任他嘮叨。在他的感覺裡,爹的土地經已經念了一百年、一千年了。他早已聽得麻木,聽得厭倦,聽得噁心了。他不願再費唇舌和他爭辯。岳老六說了半天,沒有討得兒子一句話。他知道這孽種愛心裡做事。三句兩句話難說得他回心轉意。臨走時說:「你好生想一想吧。爹不再逼你。終有一天,你會……想通的!……」岳老六噙著淚水,披上一件破塑料布,戴一頂斗笠,又冒雨走了。街上一條被淋得精濕的披毛狗尾隨著他,一路「汪汪」叫著,送他出了街口……

    地龍硬著心腸,聽父親踢踢踏踏離開書鋪,才睜開眼,失神地望著屋頂。他對父親頑固的腦筋感到束手無策。父親像一根粗硬的鐵絲綆,攔腰把自己拴住。要擺脫他簡直不可能。而柳鎮又有一張無形的網橫在當街。每撞一下,就要被摔一下。若真的撞破了網,等待自己的不知是陽關道,還是一口井!地龍一時心如死灰,退回去吧!回到土地上去,那倒清靜,一切矛盾都會煙消雲散。可這念頭很快就被打消了。他覺得這很像一場賭博。自己贏過,也輸過,起碼還沒有輸光。輸光了再走也算一條漢子!這麼半截子回去,是件丟臉的事……不知怎麼,他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十二歲那年,他到柳鎮來看望姑母,在街上遇到一群狗攔路。他本可以繞個彎繞進來的。

    但他沒繞,也沒退回去,只從路旁撿起一根棍子,迎著汪汪亂吠的狗走上去。他走得很鎮靜,也很警惕。十幾條狗呈扇面圍著他,狂吠著往後退,並不敢輕易進攻。只一條打頭的白狗不時躥上來,企圖咬他的腳。他看準了,掄起胳膊當頭一棒,卻打它腰上了!其餘的狗大叫著嚇跑了。白狗卻瘋狂地撲上來。他躲閃不及,只好和它撕扭在一起了。地龍和白狗都摔在地上翻滾。地龍被咬得頭破血流。可他愣是掐住白狗的脖子,死不鬆手。他只認準那一個部位。終於,白狗讓他掐死了。他自己滿臉是血,也昏了過去。但他勝利了……不錯!要打就打領頭的惡狗!那麼,就盯住黃毛獸!黃毛獸不是說自己要奪他女人嗎?爹在那天廟會上又把這事吆喝出去,弄得大家都以為有這事情——那麼好吧,奪就奪!

    地龍忽然覺得受到了啟示,也忽然意識到,自己早就喜歡啞巴,只是因為心中的位置一直被貓貓佔據著,她才那麼飄忽不定地在心中縈繞。

    這天晚上,地龍終於打定主意,明天一早進城去,和貓貓作最後一次「談判」。成就成,不成就吹!他要和黃毛獸去爭奪啞巴了!主意打定,地龍興奮起來了。他一躍身跳下床,洗洗手臉,情不自禁地搖了搖拳頭。

    地龍天明起床,一打開門,忽見外頭又下起毛毛雨來。雨聲沙沙,丁字街的青石路面上,積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汪。

    他抬頭看看天,雲層又低又厚。遠處近處,既無閃電,又無雷聲,只有均勻而細密的雨絲。這一瞬間,他想到麥子,想到父親,面前浮現出四官鄉的莊稼人冒雨搶救麥子的忙亂景象。那幾乎是一種本能的反應!但他立刻又揮揮手,把這一剎那間流露的感情趕跑了。

    一陣「呱嘰呱嘰」的腳步聲。花妮披一件天藍色雨衣,一頭扎進書鋪子。進了門,又喘著氣笑個不停:「格格格格!……路上真滑。剛才……孔二憨子……�o個糞杈……一出廁所就摔倒了!……沾了一身……稀屎!格格格格!……娘哎……笑死我啦!……」

    地龍看她開心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這個鬼丫頭,啥事都能讓她開心!他看花妮褲管捲得老高,胖胖的小腿上全是泥,就說:「別光顧笑!趕緊擦擦身上,待會兒開始營業。今天,我要去縣城一趟。」

    「咦——!」花妮收住笑,「你身體能行?」

    「沒啥。我已經好了。進城有急事!」

    「進貨?」

    「嗯,進貨!還有點……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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