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世界 混沌世界 (21)
    「老人家,剛才我聽那瘋老頭喊叫梨花什麼的,莫非你就是三十年代鳳鳴中學的那個梨花姑娘?!」

    老尼姑臉色陡變:「別瞎說!鄭先生不瘋。我也不叫梨花!」

    貓貓看她變色,更確信無疑!心裡一陣竊喜。也不管她生氣不生氣,自己把嘴一噘:「喏!我看你也不是梨花。當年的梨花是反叛世俗的女傑!敢作敢為,光明磊落。你哪像呀?膽兒小得要命!愛個瘋老頭,也不敢明言。等人家走了,又在那裡偷偷抹淚!黏黏乎乎的,真沒勁!」

    貓貓的激將法果然管用。老尼姑無言以對,直瞪瞪地看著這個潑辣的姑娘,忽然流出淚來:「你——怎麼知道三十年代那個……梨花?」

    貓貓一歪頭:「我當然知道!說起來,我和梨花還是校友呢!」

    「你——也是鳳鳴中學出來的?」老尼姑驚問。

    「當然是!只不過比梨花晚了半個世紀而已。在鳳鳴中學的名人錄上,有梨花的赫赫大名。她是我最佩服的人啦!因為她,我還吃過苦頭哪!」

    「怎麼——會因為她吃苦頭?」老尼姑不解地問。

    「因為我崇拜她,班主任就老說我是梨花第二!可我覺得挺光榮的。可惜呀,」貓貓聳聳肩膀,故意不酸不涼地說,「咱沒福分見著梨花,人家也不領咱情!」卻拿眼偷偷覷她。

    老尼姑二目無神,慢慢垂下頭去,頹然落座。腳下是一塊殘碑。青石做成。貓貓低頭看去,上面有斑駁字跡「大清同治……」字樣。殘碑上還散落著黑白棋子。看來,這裡是他們常在一起消磨時光的地方了。老尼姑慢慢撿拾著棋子。好一陣才說:「姑娘,你敬錯人了。梨花算什麼女傑喲!她只是一時任性,把自己毀了……」

    貓貓也坐在石碑上,幫她撿拾棋子,狡猾地一笑:「老人家,這麼說,你和梨花也挺熟的?」

    「嗯?……不!……不熟。我……也曾聽說過這個人。」老尼姑躲閃說。

    貓貓步步緊逼:「梨花後來到哪去了,你聽說過嗎?」

    「死了!當年的梨花已不在世上了。」老尼姑眼裡又閃出淚花,喃喃地,兩眼望著遙遠的地方,「死了……她死了……」

    貓貓突然冷笑一聲:「梨花死了倒乾淨!可惜她還活著。活得窩窩囊囊。她出家了,又凡心未退!回到人間,又沒有勇氣。人不像人,道不像道!自怨自艾,自思自憐,淒淒慘慘慼慼!……」

    老尼姑突然抬起頭,嚴厲地盯住她:「你說哪個!」

    「我說你!就是你!」貓貓閃著亮晶晶的目光,也盯住她。

    老尼姑面色慘白,雙唇哆嗦起來:「你既然這麼……崇拜當年的……梨花,又何必要到這地方來!」

    貓貓一下子窘住了。沒想到反被她將了一軍!不由臉紅了。心中卻想,這個梨花果然厲害!老尼姑也不再理她,收好棋子,放進旁邊一隻柳條籃裡。貓貓這才注意到,籃裡有許多野鴨蛋。想必是她沿野湖岸撿拾的了。怪不得來時在影柳庵找不到她。

    老尼姑一臉冰霜,正要起身走,貓貓突然拉住她,放緩了語氣,誠懇地說:「老人家,請你不要生氣。我本是遇到許多煩惱,想到你這裡解解悶的。卻無意間發現了你的秘密。你不要再瞞我了!先前看到你和鄭老先生都那麼淒苫,一時忍不住,說了些冒犯的話。可我決無半點取笑的意思。你是我一向尊敬的人,現在依舊尊敬你。你在這裡藏身幾十年,不願為世人知道。我完全理解你老人家的苦楚。我雖和你比不上,但離開鳳鳴中學幾年,也算嘗到了一些人生的酸辛。在世上做人難,做一個女人尤其難!你若怕外人知道你的身份,我決不外傳;你若不願談起你的過去,我也絕不勉強。但作為晚輩,我很願意向你傾訴一下自己的苦惱。我真的有點……六神無主了!」

    老尼姑看貓貓言詞懇切,說到最後,淚都流出來了,不覺又動了惻隱之心。於是把臉色和緩下來。說實在話,她從心底喜歡這個陌生的姑娘。中午,她�o著柳籃沿湖岸撿拾野鴨蛋歸來,猛見她躺在綠油油的草叢裡,真如從天而降的一縷白雲,心中頓生憐愛之心。這地方一年四季不見個人影兒,她雖清靜慣了,卻也時時感到寂寞。平日在影柳庵裡,若偶爾看到有個人遙遙從河灘上走過,她也會感到親切。現在,這姑娘就臥在腳下的草棵裡,她真想立刻就叫醒她,和她說說話兒。可她又不忍心。這姑娘一個人到這地方幹什麼來啦?是途經這裡走累了,還是別有他事?她決定不去驚動她,只守在這裡看住,待她醒來再說。

    這姑娘太討人喜歡了。白色連衣裙裹住她豐滿柔軟的身子,睡姿調皮而又嫻雅。面孔白嫩,被暖洋洋的日頭曬得紅撲撲的,額角和唇旁都沁出細密的汗珠來。真是一張年輕而富有生氣的漂亮臉蛋兒。周圍是水靈靈的草叢,湮子裡清波蕩漾,幾隻野鴨在水裡遊玩。這簡直是一幅畫。這畫兒讓她陶醉。她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卻從未感到像今天這樣美。她覺得這裡彷彿注入了新的生命,整個河灘都活了!她感到週身有一種東西在復甦,蓬蓬勃勃,心癢難撓。是那種青春復至的感覺!她覺得自己也變得年輕了。於是,她情不自禁地回憶起她的韶華年代,卻又頓覺慘然!那時,她佇立貓貓身旁,正在默默流淚,幸好鄭先生來看她,心情才漸漸好起來。

    剛才,從言談話語中,她看出這陌生姑娘的性格確有許多和自己相似之處。況且,她也是從鳳鳴中學出來的。雖隔了幾代人,還是有一種親切感。看來,這也是緣分了!沒想到自己藏身幾十年,到底還是露了馬腳!但露出馬腳,能怪這姑娘嗎?實在是自己心跡外露,不能自抑,才造成的。唉,藏身而不藏心,終會有這一天。於是,她看著仍然淚流滿面的陌生姑娘,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貓貓。姓傅!」貓貓擦擦淚,趕緊回答。

    「你呀,也是一匹淘氣的小貓!」老尼姑笑笑,無可奈何地說。

    貓貓破涕為笑,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籃子:「老人家,我幫你提著!快回到你庵裡去,咱燒野鴨蛋吃,我餓了呢!」

    「好好好!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沒想到,今兒撞上你這個天煞星,活該我這個文物出土!」

    「格格格格!……」貓貓立刻瘋笑起來,一手拎著籃子,一手拎著掉了底的高跟鞋,前頭跑走了。

    幾隻野鴨正在近水旁遊玩,忽然受到驚嚇,「嘎嘎嘎!……」衝起幾遭水波,貼水面飛往湖心去了。

    二十三草庵夜話

    這一夜,貓貓就宿在影柳庵了。

    老尼姑被貓貓逼著,終於承認自己就是梨花。其實悶在心裡幾十年了,她也想一吐為快。實在也難得有這麼個知心的姑娘!

    當年,梨花名噪一時,浪跡江北。所到之處,總有一些喜好拈花惹草的達官貴人追蹤。她便漸漸感到厭倦。也漸漸有些後悔。但她只能這麼混下去。她太出名了。想躲也躲不開。那些達官顯貴,公子哥兒,就是赤裸裸地拿錢買她的身體。一旦弄到手,就多少天不放過她,盡情發洩獸慾。稍有反抗,就要遭到毒打。梨花性情再烈,但畢竟是一弱女子。她常在被打得昏迷時遭到踐踏。

    一次,她在揚州被一個珠寶商暗中弄到公寓去,關在一個房間裡兩個多月。每天晚上,珠寶商就來房間胡混一通,然後揚長而去,將她一個人棄在那裡。平時看守她的是一個侍從。這傢伙也懷著賊心。但礙於珠寶商的威勢,卻不敢動手,只偶爾拿言語調戲。後來,珠寶商膩了,便將梨花轉贈於他。這傢伙欣喜若狂,一天到晚如狼似虎般摧殘著梨花。不久,他又把他的幾個朋友邀來,酒足飯飽後,輪番對梨花施暴。梨花不堪忍受,幾度尋死不成。一天晚上,公寓舉行晚會,到處亂哄哄的。她乘機從後門逃了出來。適逢大雨,雷電交加。她跌跌撞撞,一路逃奔。渾身淋得精濕。她不知自己要往哪去,只想著盡快逃出揚州城,不要再被他們抓住。

    不知過了多久,她跑得兩腿酸麻,頭暈腦漲。大雨依然如瓢潑般下著。她終於力不能支,一頭栽到雨水中,昏迷了過去。等她醒過來,已是第二天黎明。她發現自己躺在半間破草房裡。這裡已是郊區。守著她的是個身著長袍的青年,約有二十八九歲。看樣子,也是一副窮相。他看梨花醒來,十分驚喜。梨花冷冷地打量著他:「你是誰?」

    那青年說:「我是走江湖算命的。昨夜雨中歸來,看到你昏迷在水中,就把你背這裡來了。這是我臨時租借的房子。你……不要緊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梨花聽他說話,一口鄉音,就問:「你不是揚州人?」

    「嗯!我是蘇北人,不過,已離開家鄉七年,四海漂流,混碗飯吃。聽口音,你……好像也是蘇北人呀?」

    梨花驚喜地坐起來,一掀被窩,才突然發覺自己只穿著內衣內褲,忙又躺下,把身子遮上,羞得滿面緋紅。那青年人也有些發窘。但還是大方地說:「你衣服全濕透了。昨夜我看你昏迷不醒,這麼睡要出毛病的。就給你脫……下來了。又灌你一碗薑湯,放你睡下……實在冒昧!」說著,從牆角拿過她的衣服和毛衣毛褲,遞過來,「請你穿上吧。我出去一下。」轉身出了屋門,又反回手掩上。

    梨花重又坐起,看見地上有一堆炭灰。摸摸自己衣裳,已經全干了。想來是他給烤了半夜。不由心裡極感動。忙忙地穿好衣服,又草草梳頭洗臉,想等他回來道個謝再走。可一等二等,卻不見人影。這人到哪裡去了?

    她出門看了幾次,直到正午,仍不見回來。便返回屋,想留下幾句話離開。可她找不到紙筆。這是半間孤零零的草房,四周牆角儘是蛛網。地上除了一張破木床、一條破夾被、一隻爛臉盆,此外什麼都沒有了。梨花老等著不是辦法。她肚子餓了,摸摸身上還有些錢,就出門去了。

    她在一條小巷口吃過飯,卻無處去。又想到那位年輕的算命先生。在外轉了一會兒,傍晚時,她又找到那間孤零零的小草房。一進門,卻見他正躺在床上納悶。見她來了,忙起身讓座,臉上卻淡淡的,並不熱情。

    梨花就問:「白天你到哪裡去了?」

    「混飯吃唄。」

    「你把我留在屋裡,就不怕少了東西?」梨花開玩笑說。

    「我沒東西讓你偷!」

    「可你也要聽我道謝一聲再走哇?」

    「謝什麼。我以為你早就走了呢。」

    梨花心裡更感動。他從來就沒有打算讓自己感謝。她正不知如何說好,那年輕人突然說:「小姐,天要黑了。你該走啦!」

    「我無家可歸。」

    「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我……不說為好。說出來嚇你一跳!」

    「我沒那麼膽小!」

    「聽說過一個叫梨花的妓女嗎?」

    「久聞大名!可惜不曾相見。」

    「我就是梨花!」

    「你——?」年輕人大吃一驚。

    「是的。我就是梨花!」

    「那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

    「唉!一言難盡……」梨花淚如雨下,把自己幾年的經歷,統統告訴了他。

    算命先生極為同情,就問:「如今,你打算怎麼辦?」直愣愣地看住她,顯得很急切。臉也有些發燒。

    梨花歎口氣:「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我想……出家!」

    年輕人一愣,有些尷尬:「你……也好!有合適的地方嗎?」

    「還沒有。就怕人家摸到底細,不肯……收留我。」梨花呆呆的,淚也流出來了。

    算命先生沉吟半晌,忽然說:「你若真想出家,我倒有個地方,可以介紹你去。」

    「哪裡?……」

    「就是我們家鄉的老黃河邊。那裡有個影柳庵,只一位師父。我和她曾有一面之交。那裡雖離縣城僅八十多里,但極為僻靜,不會有人發覺的。你若願去,我可給你寫一封信帶上。」年輕的算命先生說得很誠懇,也很有把握。

    梨花非常激動,站起來看住他:「先生,我該怎謝你呢?……看我,至今還未請教你的大名!」

    「我姓鄭。名字就免報了。你不必感謝。說老實話,當初,你抗婚的勇氣,我很佩服。但又……為你可惜。現在,你決定出家,暫避一時也好。我……能為你做點事,很高興。又都是家鄉人,不必客氣!」

    「不!我要報答你!我在幾個城市都有存款,你若需要……」

    「我不需要。錢多了,對我來說,沒什麼用處!」

    「那我只好以身相報!」梨花突然衝動地撲上去,「今晚,我就住在……你這裡!」

    鄭先生慢慢推開她:「不!姑娘,若這樣,我就失了人格。我不能接受這樣的報答。況且,你已決定出家,我不能損害你的信守。你今天要是沒地方住,就住我這裡。我去另找地方。」說著,從一隻小木箱裡拿出紙筆,寫了一封信放下:「你若去影柳庵,就帶上它。我走了。後會有期!」

    老尼姑說到這裡,哽哽咽咽哭起來。貓貓就和她睡在一頭,也很感動,就問:「那個救你的鄭先生,就是我今天見到的那個瘋老頭嗎?」

    老尼姑抹抹淚,索性披衣坐起。貓貓也爬起身,下床為她倒了一杯水。又上床來,躺到老尼姑懷裡,靜靜地聽她說下去。

    「他就是你今天見到的那個鄭先生。不過,他可不瘋。事實上,對人生世相,他看得比我透徹。他是書香門第出身。先祖做過知府,死得早;父親是前清舉人,參加過公車上書,後來被殺。他自幼飽讀詩書,卻再不願出任做官,連教書也不幹。就四海周遊,以算命為生。游名山大川,看人世百態。冷個眼,只做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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