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們 第九章 (3)
    之前,還在他們相處期間,李娟就明白無誤地告訴了他:「放心,你們醫院一定會同意。」

    他傻乎乎地問她:「同意什麼?」他以為她說的是結婚會不會被批准。

    李娟輕輕地笑:「同意你考研究生啊,放你走啊。」

    那時候他仍然不知道她父親是什麼人。他真是書生氣,總覺得戀愛時打聽人家的家庭背景太市儈,不是他這樣的知識分子應該做的事。

    到他終於明白李娟的父親就是衛生局的李局長,主管著全縣所有醫院的幹部調動時,人事科長已經笑瞇瞇地把一張「准予考研」的證明信拍到他手裡了。科長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的眼睛說:「小羅醫生啊,你好福氣哦,你這條路走得准。」

    羅想農的臉,唰地一下子就紅了。到這時他才意識到,父親羅家園把李娟介紹給他是什麼意思。父親是在官場廝混多年的人,知道用什麼樣的矛對付什麼樣的盾。五年前父親讓他救下溺水的袁清白,一手把他托上了「工農兵學員」的寶座,如今父親又一次施展身手,要替他圓一個讀研的夢。

    親愛的父親,也是最卑鄙的父親。而當父親用「卑鄙」為兒子謀利時,他所有的作為就變得讓人慨歎,愛恨糾纏。

    羅想農就在這樣一種對父親的愛恨交織和對自己的責備苛求中,完成了報考研究生的複習準備。他報的是南京大學生物學系。這一輩子他都不想再回到青陽,回到他日夜恐懼的醫院裡了。生物學研究的是細胞組織,基因,分子結構,林林總總,在這個領域,他只需把自己關進實驗室,就能夠讓身體和靈魂飛起來,遨遊在另一個自由的天地。

    與此同時,李娟的身體跟她的手腳一樣勤快,三下五除二地,懷上了他的孩子。

    考上研究生,即將晉陞做父親,雙重喜事前後腳地降臨,「光光」兩聲,砸得羅想農暈暈乎乎喝醉酒一樣發懵。他不敢相信自己真有這樣的好命。夜裡睡覺,他輕輕摟住李娟豐腴的身體,試圖聞出她皮膚中奶汁和蜜糖的氣味。他承認了父親的說法有道理:李娟這樣的女人,生出來就是要讓男人幸福的。

    跟羅想農同一年同一屆,喬麥子考取南大生物系本科。

    得知這個消息後,羅想農驚訝得簡直說不出話。事先從未有過溝通,甚至他和喬麥子之間連見面打招呼的機會都談不上,他們分屬兩個家庭,分別對付各自的生活:他上班,結婚,見縫插針地找時間複習迎考;喬麥子一直住校,趕上楊雲出差下鄉,她整星期整月都不會在家中露面。他們雖然同居一城,卻如同太陽和月亮不可能碰撞一樣,彼此不知道對方的行蹤,不知道對方的報考志願,更不知道對方心裡有些什麼樣的隱秘的夢想。

    是什麼原因讓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生物學科呢?喬六月的影響?冥冥之中的心心相印?又或者,僅僅就是一個偶然?

    喬麥子拒絕了羅想農關於入學前準備工作的一切幫助。她甚至有意錯開了跟羅想農同去南京的班車。羅想農想不出來她為什麼要擺出這樣一副與他決絕的態度。最最過份的事情,當他們相遇在生物學系的新生報到地點時,羅想農忍不住地上前替喬麥子張羅報到手續,喬麥子不好當著陌生同學的面拂他好意,拘束中竟然告訴大家說,羅想農是她的老鄉,他們認識。

    撇得多麼乾淨啊,僅僅是「認識」,僅僅是「老鄉」這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關係。

    羅想農拎著喬麥子的行李,大步流星地往女生宿舍走。而他的心裡,鬱悶和傷心得簡直要哭。

    三個孩子都到了南京,老兩口沒有必要在青陽孤守下去。羅家園急流勇退,從縣農業局長的位置上離休下來,從此成了一個賦閒的老頭兒。他賣了老臉親自跑南京一趟,找到他從前的老戰友、現在的省委重要負責人,求到一張批條,以「投靠子女」為由,把楊雲調到了南京,在新成立的省計生委任職。他自己,用退休金在南京城邊上租了一個農家小院,每星期眼巴巴地盼望羅想農過去,陪他吃一頓飯,喝幾盅小酒。

    他和楊雲仍然沒有離婚,也仍然沒有團聚。

    李娟留在青陽娘家待產。大腹便便的產婦不適宜調動,也沒有單位願意接收。一切都要等羅想農畢業了再說。

    分崩離析的格局就這麼延續著,只不過從青陽轉移到了南京。

    偶爾羅想農心裡會想,在中國,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會有多少個家庭在上演著差不多相同的悲劇呢?是什麼樣的時代、什麼樣的廝殺、什麼樣的人性錯位,才使得這些令人噓唏的事情一件件地發生啊。

    一九七九年的南京大學,校園是古樸和幽靜的。教學區在北,生活區在南,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小馬路。早晨、中午和傍晚,成百上千年輕的和不年輕的師生們出校門,進校門,布衣膠鞋,行色匆匆,只有穿行在其中的叮鈴鈴歡響的自行車才能弄出一些小小的動靜。任何時候一抬眼睛,「文革」的遺跡隨處可見:沒有來得及剷除乾淨的牆壁上的「打倒」標語,角落裡偶爾會看見的殘留的大字報碎片,屋頂上武鬥中踩碎的瓦礫,不常使用的大樓裡的破損的門窗和玻璃,還有這裡那裡噴塗或是雕塑的「偉人」頭像。學生們很多是滿面滄桑,如羅想農這樣結了婚,有了家庭。老師們一律神情嚴肅,走路目不斜視,說話前先顧左右,再言其它,是文革多年養成的習慣。

    只有校園裡的樹木和花草,年復一年的,不顧人世間的紛亂和煩擾,兀自靜悄悄地長。春天校園裡是梧桐樹和迎春花的世界。梧桐飄絮,亂花迷眼,滿校園飄蕩著一團一團的半透明的毛毛,讓師生們咳嗽,打噴嚏,淌眼淚水,既苦惱又幸福。迎春花黃燦燦的,先於所有的花卉熱烈開放,從牆頭和高坡上一簇簇地披掛下來,明艷奪目,弄得大家想不注意都不行。夏天,櫸樹和洋槐樹上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彷彿活了今天就沒有明天似的,有一種悲壯搏命的意思。秋天開始落葉了,花圃和辦公樓窗台上的菊花也開了,一邊是蕭瑟,一邊是明媚,兩相參照,覺得人生還是美好。最驚喜不過是冬天來一場雪,滿樹銀枝,道路樓房一片潔白,雖然過不長久雪會融化,但是早晨一推窗戶的激動,會久久地留在腦海裡,一直保存到第二天的冬季開始。

    羅想農的實驗室窗前,逶迤著小小一片銀杏樹林,每每站在窗前擺弄試管儀器,一抬眼,秀美的銀杏樹就對他頷首微笑,弄得他心情大好。夏末他進校報到時,銀杏樹葉是墨綠色的,一片一片像是精巧的小耳朵,他弄出的任何動靜它們都聽得到。一眨眼到了深秋,在他的日夜苦讀之間,在時光流轉中,樹葉黃成了一掛掛的金鎖片,西風吹起來,鎖片和鎖片之間碰撞,颯啦啦地響,安靜下來感受,比校園裡新近流行起來的老柴和老貝的交響樂更好聽。

    羅想農盡量不去打擾喬麥子的生活。知人識趣的男人,寧可在自己喜歡的女孩子面前隱身,也不會選擇做一個張牙舞爪的小丑,讓對方厭惡。而研究生和本科生的生活,本來就是兩股道上跑的車,互相之間很少會形成交錯。本科生人多,動輒就上大課,幾十上百個人擠在一間教室裡,黑壓壓頗有規模。研究生的人數寥寥無幾,基本上不進教室,教授們需要提供輔導時,會通知學生到自己家裡,促膝之間耳提面命,研讀書目就開出去了,研究方向也商定下來了。還有,研究生和本科生住不同的宿舍樓,吃不同的食堂,用不同的水房和浴室,在不同的場所娛樂和鍛煉,如果雙方之間不形成主被動關係的話,彼此間實在相隔著遙遠的星系,丟一個眼神過去就要倏忽千百個光年。

    曾經有一次,羅想農在他二樓的宿舍窗口看見了喬麥子。她當時背著一個帆布的黃書包,一個人腳步匆匆地走。路上的女同學們都是勾肩搭背嘰嘰喳喳走成快樂的一堆,喬麥子形單影隻的樣子,讓無意中瞥見她的羅想農心裡發疼。幾乎是下意識地,他趴在窗口,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喬麥子聽見了,頭抬起來,目光一下子撞上了他的臉。一剎那之間,根本還來不及做反應,出於本能地,喬麥子立刻轉身,從樓前的小樹林子裡穿過去,拐上另外一條岔道。

    羅想農找到喬麥子的班級輔導員,千方百計打聽出來,她那天要上的是一堂公共英語課,從她的宿舍樓去到英語聽力室,必經羅想農的房間窗口。第二天,第三天,同一個時間,羅想農趴在窗台上,目不轉睛地,看樓下川流不息的人,在人群中尋找那一張熟悉的臉。第二個星期,第三個星期,羅想農走火入魔一樣,準時准點地在窗口凝望,辨別,期盼。他再也沒有在那條路上見到喬麥子。他知道她不會出現了。樹木葳蕤的校園,成千上萬的師生,一個人想要躲避另一個人,容易得就像擤一個鼻子那樣簡單。

    再然後,有一天,羅想農收到了青陽老家發過來的電報,得知李娟已經入院待產。他急急忙忙地請了假,坐七個小時的長途公共汽車回老家,興沖沖準備擁抱他的新生嬰兒。等他下了汽車,飛奔到青陽醫院產科病房時,卻發現氣氛反常,產婦李娟背朝著牆壁,死活都不肯轉過頭來看他,親戚們個個灰頭土臉,閉口不言。再一問,原來孩子生下來就是死胎,已經交由醫院作了處理。他的丈母娘,李娟的媽媽,眼淚巴嗒地告訴他:「是個男孩哦。」

    他有點失望,但是並沒有太多悲傷。坐到李娟床邊,他真心誠意勸說她:「沒事的,我們還會有的。」

    當時他真的是這麼想了。他們多年輕啊,身體多麼健壯啊,孕育三兩個孩子算個什麼大事呢?說句不難為情的話,分分鐘都可以把種子播下土地。

    他哪裡會料到李娟從此埋下了抑鬱症的病根子呢?要是知道接下來的災難會像瀑布一樣飛速地往下滑,接都接不住,擋也擋不住,他一定會逼著李娟辭職而後把她帶回南京去,把她放在自己身邊,好好地呵護她,將養她。

    世界上的事情,那些順順當當一步踩出一朵蓮花的,都是我們事先曾經想到的;而所有那些悲傷的破碎的令人扼腕長歎的,都悄悄潛伏在暗處,鬼魅一樣無聲無息,專揀某個夜深人靜時,忽拉一下子蹦出來,打你個猝不及防,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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