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們 第九章 (2)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的學歷不夠、經驗不足而導致緊張,後來他發現不僅僅如此,他天生厭惡疾病,這種厭惡幾乎成了強迫症,使得他從跨進疹室的那一刻就有了抗拒。這樣的心理注定他在醫生這個職業上不可能發展,他在醫術精進的這條路上走不下去。

    而他的同事們,他們在面對疾病時多麼瀟灑,多麼自信、果斷、具備超凡的掌控能力!簡短的問話,少少幾眼的判斷,最多加上一副聽診器,「唰唰」幾筆就開出潦草的處分,把病人們降服得五體投地。

    為什麼在他和同事之間有這麼大的差距?同事們的學歷不比他高,腦袋不比他聰明,鑽研精神不比他強,為什麼在同事手上舉重若輕的日常診斷,到了他的面前讓他如履薄冰?

    仔細回想,他覺得根子還在於他當初進入醫學院的經過,他是被父親用手段不顧一切推出去的,全部過程充滿陰謀,瀰漫了卑劣,唯獨沒有美好,沒有尊嚴,沒有他自己的選擇和展望。也因此,對於學醫的抗拒和恐懼,會如影隨形地纏繞住他,無論怎麼都解不開這個糾結。

    他必須跳出去。他一定要跳出去。時代不同了,他應該重新選擇命運的。羅衛星都考上大學了,他為什麼不可以試一試?

    秋天開學,羅衛星一手拎畫夾,一手拎著他的鋪蓋卷兒,歡天喜地地去了南京。緊跟著喬麥子開始當住校生,便於強化高三最後一年的課程學習。楊雲升任縣畜牧站的站長,三天兩頭出差,帶著她的技術員們往鄉下跑,推廣良畜品種,輔導先進的養殖方法,順便也做些防疫和治病的工作。偶爾羅想農在街上碰到她,看見她穿一條灰色回紡布的工裝背帶褲,帶同色的袖套,晴天雨天都喜歡腳蹬一雙高腰膠靴,再配上她乾淨利索的頭髮,顯得精神抖擻,興致勃勃,彷彿在她的身上迸發了第二次青春。

    相比起來,年近六十的父親羅家園狀態很不好,他思想落伍,見識陳舊,正在一天天飛快地從這個時代的漩渦中心退出來,勉強地掛在人群邊緣,憑資歷霸佔在冷板凳上,等著退休回家的那一天。因為被束之高閣,他倒有了充分的自由,每天都會提前半小時從單位下班,拎著籃子去菜場買菜,回來擇、洗、切、燒,一番忙碌之後,把飯菜熱騰騰地盛上桌,等待羅想農下了班一塊兒吃飯。年輕時他熱衷權力,從未有興趣染指廚藝,六十歲才學吹鼓,難免笨拙,不是燒得鹹了,就是燒得淡了,再不然就是夾生,焦糊,該放醋的反而放了辣,弄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他不好意思,十分歉疚,用筷子點著桌上最好的菜,底氣不足地勸說羅想農:「吃啊,多吃點,味道不行,營養還是保證的。」

    父子兩個偶爾也會喝點小酒,是羅想農陪著父親喝。一天的坐診已經使他精疲力盡,回到家中,他恨不能趕緊逃回房間,關上門,開一盞小燈,好好地讀上幾頁他喜歡的書。可是面對父親的目光,他又不忍心就這麼撇下父親走開。父子兩人對面而坐,各執一個薄瓷的小盅,慢悠悠的,沉悶而又溫馨地吃著喝著,把時間拉長,把父子相處的過程拉長。

    喝著酒,談一些時政方面的事,大道消息和小道消息。羅家園說,幹部平反的動作好像加快了,今天在菜場看見了縣委老書記,之前他一直關在蘇北的勞改農場裡的。還有,「四人幫」作惡這麼多,說是要押上法庭呢,當真不當真?真到了庭上會如何審判?啊唷,想不出來,有點意思。包徽農民「包產到戶」的動靜鬧大啦,報上都登消息了,江蘇會不會推廣啊?青陽又該怎麼動作啊?理髮店裡居然又開始給顧客燙頭髮了,卷那些螺絲樣的頭髮卷兒,招搖過市的,太資產階級!今天局裡分到兩張自行車票,年底卻有三個年輕人要結婚,「二桃殺三士」嘛,啊啊……

    父親的言談碎碎的,棉絮一般絲絲拉拉的,東拉西扯,游移飄浮,沒有什麼確定的主題,沒有非說不可的事情,僅僅是一個父親在享受著跟兒子說閒話的樂趣。

    也有的時候他們會沉默,所有能說的話題都說到了,搜腸刮肚也找不出談資來了,羅家園用一聲舒舒服服的歎息作為收場,他們不約而同地端起酒盅,悶頭喝一口酒,兩雙筷子同時****菜碗裡,湯湯水水中撈出可吃的實物。

    沉默之中,他們一定在相同時間想起了楊雲,想起了住校學習的羅衛星和喬麥子。牆壁上的那張曾經的「閤家歡」照片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他們想到了,但是都不會說。很多時候,不說的份量比說更加沉重,所以他們的腰在那一刻都彎了下去,是被缺席的那三個人的份量壓彎的。

    有一天,羅想農找人事科長談考研的事情被再次拒絕後,心情壓抑得厲害,喝了幾盅酒之後,很失態地哭起來,肩膀一抖一抖,頭低垂著,說不出話,也不敢看他的父親。面對他困守魚池的現狀,面對眼前這個分崩離析的家,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怎麼辦。他覺得自己無緣無故就成了一個被時代拋棄的人,身體還年輕,靈魂卻已經千孔百瘡,看不到前途也看不到希望。

    羅家園從嘴邊把酒盅撤下來,懸空舉著,無比難過又無比心疼地看著羅想農。兒子已經二十多歲了,鬍子拉碴的人了,可在他面前還是個孩子啊!

    很長一段時間裡,兩個人都不出聲。羅想農是用手心捂著自己的嘴巴,羅家園則是挺直身子,用勁地吸氣,借此調動他腦子裡的想法。白酒的香氣在他們之間淡淡繚繞,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走得剛勁而堅決。

    「放心!」羅家園叮地一聲放下酒盅,直直盯住羅想農的眼睛。「放心啊兒子,你的事情,爸爸一定能幫你解決。」

    隔了一個星期,一天傍晚,羅想農帶著一身醫院消毒水的氣味下班回家,推開屋門,發現餐桌邊坐著一個大眼睛的姑娘。他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以為是父親老家來的一個親戚。他對她點頭,微笑,剛要開口詢問一句什麼,父親一邊解著圍裙一邊衝出廚房,頭髮上沾著亮晶晶的魚鱗片,身上帶著煎魚的油煙味,笑瞇瞇地對兒子介紹:「認識認識吧,她叫李娟,在交通局工作,管檔案,是吧李娟?」

    李娟在交通局工作,她父親是衛生局的一把手,青陽醫院上上下下敬若神明的李局長。但是羅家園一開始沒有對羅想農說穿這層關係。父親知道兒子的性格和為人,如果說穿了,羅想農明白這樁婚事的功利性,出於自尊,出於清高,他是無論如何不會接受這個女友的。

    李娟那年二十四歲,粗黑的髮辮盤在頭頂,向日葵的花盤一樣,很有幾分燦爛。她的眼睛大,嘴巴和鼻子也大,圓鼓鼓的,顯得憨拙和富態。她在文革那年小學畢業,後來父親被打倒,她跟著家人被遣送到鄉下,馬馬虎虎念了個初中,實際上沒有學到太多文化。這樣的女孩子,相處起來簡單,沒有負擔,不需要提心吊膽。

    當晚羅家園就苦口婆心勸說羅想農:「你要聽我的,接受她,這姑娘天生就有幫夫命,我看出來了。」

    羅家園革命一輩子,唯物主義一輩子,臨退休,在兒子的婚事上,他突然歸從了唯心論,相信了星宿和命相說。

    羅想農的心裡,說不出來的感慨和酸澀。父愛太沉重,他實在是無言以對。

    不知道為什麼,見到李娟的那一刻,他心裡沒有想到喬麥子,一絲一毫都沒有想起來。喬麥子在他心裡是妹妹,是他憐愛和珍惜的小女孩,妹妹跟哥哥的婚姻沒有關係,跟性愛、生育、過日子都沒有關係。

    李娟天性羞怯,待人隨和,家務事上粗活細活都是一把好手。模樣算不上閉花羞月,倒也周周正正挑不出毛病。獨女,父母都是幹部,自己也拿著一份不低的工資,家庭沒有任何負擔。羅想農有時候很遺憾地想,她為什麼如此的中庸又如此的完美呢?如果她有某一方面的明顯的缺陷,比如瘸個腿,比如長几粒麻子,再比如說話結巴,大舌頭,斜眼睛,爛鼻孔,他不就可以下決心拒絕這個女孩嗎?

    接受,還是拒絕?他心裡糾結,遲遲做不出決斷。

    楊雲風塵僕僕從鄉下回家,羅想農把李娟領到母親面前去過目。李娟到了楊雲家,看見久未住人的屋子裡灰塵斑駁,蛛網交錯,二話沒說,挽起袖子就拿掃帚,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地做清潔。楊雲驚訝不己地讚歎道:「哎呀,這個姑娘!這個勤快姑娘!」

    楊雲的思想很傳統:女子勤快便是德。羅想農雖然不跟她住,畢竟也是她親生親養的兒子,她從心裡還是希望他順順當當不出差錯的。

    「談得差不多,就抓緊把婚事辦了吧。二十五歲,也到了結婚年齡了。」

    她頒下這條指令的同時,眼捷手快地開始替羅想農張羅:破天荒地走進羅家園的家,指定下一間最體面的東屋做婚房,調來油漆匠重新粉牆漆門窗,同時找人批條子弄木料,請木工日夜趕工,打櫃子,打床,打五斗櫥和茶几沙發。那段日子楊雲自作主張地取代羅家園,重新成為這個家庭的當家人,進進出出忙碌得腳底生風。羅家園一切聽憑她安排,心甘情願把自己降格為一個老幫工,樂顛顛地為她打下手,做雜務。

    羅家園心裡是不是期待著由這樁婚事帶來轉機,楊雲帶著羅衛星和喬麥子重新住回家,團團圓圓過起幸福的日子呢?他肯定是這麼想過的。誰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這麼想。

    只是最後的結局未能如羅家園所願,楊雲忙完了羅想農的婚事,轉頭就回了自己家,「啪」的一聲,大門重新關上,跟羅家園再不生任何瓜葛。

    真是個倔強到要人命的女人啊!羅家園半夜裡孤獨地睡在床上,輾轉反側,老淚縱橫。

    羅想農結了婚,成了一個有家室的人。一切都來得迅速而便捷,他甚至都沒有來得及細細地考慮,慢慢地感受,有滋有味地品嚐。他奇怪自己感覺不到小說書上所描寫的那種「蜜月的幸福」。他跟李娟也同床,也愛撫,間或也會親吻,彼此面對面地躺著說話,但是他就是不興奮,心跳沒有加快,沒有發熱和出汗,體內的「裡比多」肯定也沒有上升到某種高位值。

    他是醫生,什麼樣的情況叫「高潮」,他心裡是一清二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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