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們 第八章 (1)
    一輛黑色的豐田「SUV」輕快地停在了農家小院的大門外,熄火,車門打開,下來兩個黑衣黑褲的年輕人。其中的一個理平頭,方面大耳,目光如炬,一望而知是個精明強幹的角色。另一個戴眼鏡,白淨的皮膚,看上去斯文,沉靜,還有一點點謙恭和氣的低調。理平頭的那個拎了一隻沉甸甸的硬殼的手提箱,箱子的邊角包著錚亮的金屬皮,外型很像那種武裝護衛們往來銀行送款取款的道具。戴眼鏡的那個在右肩上背著一個普通的牛津布的電腦包,不顯山不露水,不知道包裡面到底有什麼。

    傷癒中的小狗很負責任地從籮筐裡爬出來,舉著一條不敢著地的腿,一拐一拐地趔趄到大門口,衝著兩個陌生人氣勢洶洶地叫,好像要證明給收養它的主人看,它沒有白吃這個家裡的飯。

    羅江趕快出來,喝退小狗,把兩個沉默的黑衣人領到他的房間去。

    小羅泊「蹭」地一下躡手躡腳地跟上,往緊閉的屋門內探頭探腦。小孩子總是好奇,越不肯告訴他的事情就越想知道。

    羅想農站在廂房門口招手,把羅泊喊過來。「別看了,偷偷摸摸不好。」

    「這也是我的家。」羅泊理直氣壯。

    羅想農忍不住笑:「你得允許你哥哥有秘密。」

    「什麼秘密啊?求求你告訴我!」羅泊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耍賴。

    羅想農已經猜出來了,這兩個人就是羅江口中的「私家偵探」。他略有遺憾地想,私家偵探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好像跟小說和電影中的「福爾摩斯」式的破案高手有距離,面相帶點嫩,舉手投足也未見得顯功夫。

    小羅泊皺起眉頭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我怎麼覺得不對勁啊?不會是販毒組織的吧?」他回頭看看羅想農。

    羅想農奇怪這孩子的想像力,這一代人從小電影電視看得太多了,把生活都當成了演戲。他怕孩子真的會出去亂說,製造不必要的麻煩,趕快解釋:「他們是你哥哥請來的,要給你袁叔叔幫個小忙。」

    「但願別惹什麼麻煩才好。」

    小羅泊的大人腔,把羅想農逗得差點兒噴笑。如今的小屁孩,一個一個都活成了人精兒,好像全天下沒有他們弄不明白的事。

    羅想農緊盯住那扇門,一直到門打開,三個年輕人魚貫地、神色平靜地走出來。

    「羅江!」他跟上去,壓低聲音,有點緊張地叫住了他的這個侄子。

    「伯父你放心吧。」羅江馬上猜到了伯父要對他說什麼。

    「無論如何,我希望一切都是按法律辦事。」他叮囑。

    羅江笑一笑:「只是運用一點技術手段,絕無犯罪風險。」

    話說到這裡,該提醒的都提醒了,羅江是個成年人,他不會不知道事情的輕重。

    下午,估摸著歐洲那邊已經天亮,羅想農又一次撥通了喬麥子的手機。

    「買到機票了嗎?」他聽到電話裡隱約有機場播音員的柔和的女聲,一遍德語,一遍法語,最後一遍是英語。

    「對不起,我還沒有排上隊呢。第一批飛北京的是持有中國護照的人,他們是回家。」

    回家,在西方人的眼睛裡這是再要緊不過的事,天塌下來也沒有一個人的「回家」重要。而喬麥子早已經拿到了瑞士護照,她不屬於「遊子歸家」的特殊人群。

    「我還在想辦法。也許我會先飛開羅。哥你們一定要等著我。」喬麥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這兩天等候在機場,焦急,疲憊,上火,人都不知道熬煎成了什麼樣子。

    喬麥子今年也有五十歲了吧?簡直就是一恍惚的功夫!仔細想想,這世上最不經過的就是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飛一樣地掠過,飄忽無聲地掠過,你不敢回頭去看,害怕那些記憶被時光撕成了碎片,一絲絲一縷縷的,連綴不成東西,讓人心裡難過。

    「還有……」喬麥子躊躕。

    「嗨,你別心焦,沒關係的,多久都會等你的。」羅想農溫言安慰。

    「是這樣的,」她說,「我有事情要告訴你。最最重要的事。」

    羅想農對著電話笑起來。「麥子,回家有的是時間,慢慢說。」

    「你記住,是最重要的事,只對你一個人。」

    羅想農放下電話,仰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想了好一會兒。他想不起來關於自己還能有什麼「最最重要」的事。十年前他去瑞士聯合國組織開會,會後專門繞道巴塞爾探望了喬麥子,見到她的丈夫,在她的家中留宿一夜。此外喬麥子這些年中總共回來過兩次,一次是參加她們那個班級的大學畢業二十年慶,另一次是專門探親,看望病重的羅家園。那時候羅家園已經記憶混亂,追在喬麥子後面怯怯地喊「陳老師」,想說什麼又茫然失措的那副模樣。陳老師陳清漪是喬麥子的母親,跟羅家園交往並不太多,羅家園還記得她,可見老頭兒心裡始終裝著一個江邊良種場。在這幾次團聚的日子裡,喬麥子有充裕的時間跟羅想農細談,想說什麼都可以盡興,但是她並沒有提起過任何一件「最最重要的事」,只與他有關的事。

    她想要說什麼?去國離家,多年飄泊,難道她竟是懷揣著一個秘密走過了長長的二十年的路程?

    羅想農的心裡,無端地有了期待。

    羅衛星背著一個草綠色的簡易畫夾,很掃興地回到家裡。

    「現在的農村,你說都是怎麼啦?炊煙人家、竹籬爬籐都沒有了,光剩下馬賽克貼面的小二樓,走一家是樓上樓下,走第二家還是樓上樓下,牆上一樣的明星畫報,堂屋裡一樣的花絨布沙發,還鋪上一副一樣的機器織出來的網眼紗巾!天哪,你簡直找不到一處可以入畫的田園風景。」

    羅想農大致聽了個明白,他這位老弟出門寫生,想尋找不那麼現代化的農家情調,結果被滿眼的「偽現代化」弄得憤怒起來。

    「敬請息怒。」羅想農笑著,接過羅衛星手裡的畫夾,同時遞上一把籐編塵拍,示意他到門口把褲腿上的灰塵拍拍乾淨。如今的鄉鎮處處都想朝著城市看齊,高樓和市民廣場都建起來了,觀賞樹和花草也栽起來了,只有灰塵如故。塵土本來就是鄉村的標誌,它的無孔不入的存在,讓那些不倫不類的偽現代化的設施變得越發尷尬,在灰頭土臉中站立得張惶可笑。

    羅衛星抓著塵拍,用勁地啪啪拍打身前身後,一邊還在忿忿不平:「整齊劃一的白瓷磚的樓房,鐵皮包門,居然還按上茶綠玻璃的窗戶,窗戶外面一律鐵欄杆封閉,天哪簡直就像兵營,講得更不好聽像監獄,哪裡還有一點點個性和個人意志?走進門看看更糟糕,鋤頭扁擔都堆在客廳裡,母雞小雞在沙發下面轉圈圈拉屎,美嗎?這就是我們的新農村發展方向嗎?我懷念從前村莊裡的小河竹林,房屋在林子裡錯落,狗在曬場上打盹,羊拴在柳樹下啃草,女人們聚在雜貨店門前奶孩子聊家常,那才是閒適安逸的農家生活。」

    羅想農忍俊不禁:「這只是你的夢想,畫家的夢想。」

    「頹廢嗎?還是反動?」

    「不,是永恆。可惜鄉村中缺少你這樣的美的倡導者。」

    羅衛星憂傷地歎口氣:「所以在我們美術界,畫山水的國畫家們都轉去畫城市了。再過幾十年,中國大概就沒有山水可畫了。」他又說:「千人一面的未來太可怕,到那個時候,我們所有的人的腦子裡再也沒有『故鄉』這兩個字,我們是一群沒有家園的人。」

    他進屋,把塵拍掛回到牆壁上,伸手從茶壺裡倒出一杯半涼不熱的茶,迫不及待地喝下去。他把頭仰起來的時候,半圓形的喉節在他脖頸的皮膚下活塞一般運動,依然像年輕人一樣的,滑暢而優美。

    羅想農不無感動地想,老弟的個人生活一團亂麻,可是老弟的目光和思想依然敏銳,這麼多年他沒有喪失激情和活力,而可貴地保持著他的夢想、童真,這大概就是他吸引著形形色色的女人們往他身上飛蛾撲火的原因。

    他問羅衛星,一下午怎麼沒見蘇蘇和羅海?他們不會是在這裡住得不耐煩,也跟玉兒一樣回南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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