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們 第七章 (2)
    羅想農在毫無準備中,被父親的喊聲弄得莫名其妙。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抬手打個眼罩,覷了眼皮,順著父親手指的方向,看見寬闊渾黃的江面上,靠近江灘不遠處,一條打魚的小木船正在滴溜溜地轉著圈兒,船中已經聚集起半艙江水,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驚慌失措地趴在船頭,兩隻手死摳著船幫,頭抬著,可憐巴巴地盯著江灘上唯一的這一對父子。

    「爸,是袁清白!袁主任的兒子!」羅想農失聲大叫。

    羅家園跺著腳:「管他是誰,救人!快!」

    很奇怪,羅家園自己會水,他為什麼不下水去救?羅想農當時來不及多想,飛奔下堤,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越過江灘,甩掉鞋子,跳進江中。

    這邊羅家園眼看著兒子下了水,一秒鐘都不耽擱,身手敏捷地爬上堤岸,放開喉嚨,朝著四面八方處再次高喊「救命!」他一聲接著一聲,喊得額頭上青筋暴起,嘴角裂開血淋淋的口子,喉嚨裡打了結,聲音一抽一抽,活生生拽出來的血腸子一樣。

    終於從路那邊奔來兩個瓜地裡看瓜的漢子,兩個人被指引到羅想農下水救人處。此時羅想農已經把接近沉沒的小船連同船上的孩子推上了江岸。孩子渾身精濕,雖然被太陽曬著,還是小臉煞白,一驚一驚地打著哆嗦。羅家園指揮兒子:「救人救到底,你背上他,送到場部衛生室。」兩個漢子爭著幫忙,羅家園阻止道:「別,他年輕,讓他背,你們兩個跟著就行。」

    他鎮靜沉著,指揮若定,重要節點上沒有絲毫錯亂,一派歷練嫻熟的大將風度。

    三個人簇擁著羅想農還有羅想農背上的小孩子往場部奔跑。孩子雖然小,俗話說「遠路無輕擔」,背久了也還是有點份量的。路上兩個看瓜漢子幾次要換下羅想農,都被羅家園攔住了,做父親的一口咬定:「年輕人有力氣,該他背著。」

    羅想農一路喘息,一路踉蹌,差點兒沒累到吐血。等到一行人大呼小叫地衝進場部衛生室,衛生員把驚惶未定的小孩子接過去之後,羅想農兩眼一黑,腳底下一軟,不由分說地扎倒在門口。朦朧中他聽到父親在他耳邊說一句:「好樣的,是我兒子!」

    羅想農救了袁清白,體力卻嚴重透支,輸了一瓶萄萄糖水,而後被兩個看瓜漢子抬回家,昏睡了一天一夜。迷糊中他聽到家裡不斷地有人進人出,聽到父親聲音洪亮地答謝,送客,表示:「做得不夠,還要努力。」他很想睜開眼睛,看看來者都是何人,無奈頭沉得像木頭,眼皮被膠水粘住一樣,心裡著急,身子動彈不得。

    黃昏,人漸漸散去。父親抽空到他床邊看他。父親輕喚:「想農!想農!」

    羅想農掙扎一下,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父親留著花白胡茬的臉。他想起一件事,說:「爸,手錶忘了摘,進水了。」

    羅家園樂滋滋地:「進水了好,記者來採訪的話,有說道。」他把嘴巴湊到羅想農的耳邊,告訴他:「袁大頭兩口子都來看過你了。那孩子是獨子,兩口子的心肝寶貝。他媽差點要朝你下跪磕頭。」

    羅想農迷迷糊糊地,沒有意識到農場第一把手的登門拜謝有多麼重要。

    然後他繼續昏睡,沒有吃晚飯。

    再一次醒來,差不多是半夜,燈黑著,他忽然聽到了母親楊雲的聲音。母親上門來看他了,這讓羅想農心裡有些激動。仔細聽,他又張惶起來,因為父親和母親好像在吵架,兩個人都動了氣。

    「那是江,不是河,想農的水性沒那麼好,你怎麼就不想到後果!」楊雲說這話的時候彷彿是咬牙切齒。

    「值!要奮鬥就會有犧牲。」羅家園悶聲悶氣。

    「你混賬!」楊雲大怒。「這是混賬的話!羅想農是你兒子,嫡親嫡親的兒子,你為了投身賣靠連兒子都捨得出?」

    「婦女人家就是頭髮長見識短。」羅家園嗤之以鼻。「什麼叫投身賣靠?我會賣靠那個姓袁的?不為兒子的前途我會這麼做?昨天場部來了知青辦的人,招收工農兵大學生,這是機會你懂不懂?我的兒子必須上大學,他必須要遠走高飛!」羅家園在楊雲面前還從來沒有這樣斬釘截鐵過。

    「你這是在賭兒子的命啊!」楊雲有點喘不過氣來。

    「該賭的時候就是要賭。」羅家園的聲音冰冷,決絕,不容置疑的乾脆。「我明天一早去青陽,華達呢,的確涼,半導體,軟緞被面,我傾其所有,要一下子把他打死。」

    楊雲輕蔑地哼一聲:「袁大頭不會收你的東西。」

    「他老婆會收。兩瓶酒一條煙他看不上,給他座金山他不可能跨得過。」

    羅想農驚心動魄地聽著父親和母親的對話。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覺得冷。蒸籠一般潮悶的盛夏的夜晚,青蛙都熱得要剝皮,他卻情不自禁地在床上哆嗦,腳趾一抽一抽,像是有一根筋被人拽住,要抽離他的身體,繼而呼啦一下子帶出他的五臟六肺。

    第二天醒來時,羅家園果然已經不在家中。楊雲破例地回來照料他,從食堂裡打回稀粥,又點火專門為羅想農煮了兩個雞蛋,催著他吃下去。然後她在屋裡四處走動,翻找出父子兩個積攢的髒衣爛鞋,洗,涮,拿到太陽下面晾曬。

    羅想農沒有詢問父親的去向,楊雲也沒有說明。他們甚至互相躲避著眼睛,生怕對方冒冒失失提起這個話題。羅想農已經許久沒有聞到母親身上的氣味了,他躺著,享受著母親難能可貴的照顧,眼睛熱熱的,鼻子裡堵塞得很難受。

    晚飯後羅家園才回到家。楊雲那時候已經離開。羅想農起了床,身子還有些軟,頭倒是不再暈眩了。他告訴父親說,碗櫥裡有粥,是媽給他留在那兒的。羅家園笑得都有點合不攏嘴:「說來說去,她總歸是你的親媽!」

    他走到碗櫥前,抱出一瓦罐溫乎乎的大麥糝子粥,不要小菜,喝得稀里呼嚕響。「香!粥涼了就是好喝。」他舔著嘴邊的一圈粥膜,心滿意足的樣子。

    而後他坐到羅想農的身邊,心疼地摸摸兒子的額頭:「沒事了吧?睡一覺又是一條好漢了對不對?別怪爸狠心,我們這種家庭的孩子,置之死地才能重生啊!」他的手垂下去,摸到羅想農的肩膀上:「想農你記不記得爸跟你說過什麼?爸說你要想辦法長出翅膀,要飛。好,你摸摸,摸摸你的肩胛背,翅膀冒尖了沒有?長根了沒有?你摸摸!摸啊想農!」

    羅想農懇求他:「爸,你小點聲。」

    羅家園站起來:「你身子沒有緩過勁,早點睡。爸現在熱,渾身都著火,出去透口氣。」

    他熄了燈,摸黑出門。之後,羅想農聽到屋外窗戶下拍打蚊子的辟啪聲,父親的咳嗽和吐痰聲。又過了一會,這些聲音沒有了,卻傳出一陣壓在嗓子裡的吭吭聲,斷斷續續,吞頭咽尾,聽著十分壓抑難受。

    羅想農猛然明白,這是父親在哭,他一個人躲在門外,傷心和高興。

    隔一天,袁大頭把羅想農叫到場部去,拍給他一張蓋著農場革委會大印的推薦表。「來吧,填上吧,農場送你上大學了哎。小子,算你運氣好。」

    這張表上的與眾不同之處,是註明了被推薦人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袁大頭指點羅想農,在「家庭出身」欄裡填上外婆家的成份——「地主」;在「直系親屬」欄裡填上羅家園的身份——「被打倒的走資派」。

    羅想農弄不清楚這張表是不是陷阱,手握著筆,遲疑著,臉脹得通紅。袁大頭壞笑著拍拍他的肩:「小子,聽我的沒錯,你填上這張表,錄取就上了保險。招生政策有規定,要適當招收出身不好的被教育子女,有比例的。還是你爸那個老傢伙厲害。」

    羅想農恍然大悟,父親安排這一切,是因為他吃透了政策並且決定利用政策,在一切條件處於劣勢的情況下,鑽縫打孔地找到了翻身機會。

    一個月之後,入學通知書發到農場,羅想農被錄取到南京醫科大學醫學系。他們這批學生有個響噹噹的名字:工農兵學員。

    九月初,羅家園借了一輛自行車,親自送兒子到汽車站。他剃了頭髮,刮乾淨鬍子,人顯得很有精神。他說:「瞧,政策鬆動了,形勢在往好裡走,說不定哪天我跟你媽還要重回農業局。」他哈哈地笑起來,環視路兩邊旱地裡的棉花和玉米,躊躕滿志的樣子。「到那時,我會記得謝謝袁大頭。」他用勁拍打車龍頭,螺絲鬆動的不�袗�鈴鐺發出「光光」的響。

    羅想農終於問出一句憋了許久的話:「那條船,是怎麼漏水的?」

    羅家園的笑容驀然凝固,他轉臉望著羅想農,皺起眉頭,語氣冰冷:「有些事,不該你知道的,永遠都不要問。」

    二00八年聖誕節,羅想農從美國講學回來,贈送小羅泊一款「蘋果」MP3。這孩子很有趣,元旦回贈給羅想農一件禮物,是一本美國作家寫的書:《萬物簡史》。

    羅想農認真地看了,書中讀到這麼一段話:

    我們也許只是幾百萬個高等文明社會中的一個。不幸的是,空間浩瀚,據測算,

    任何兩個文明社會之間的平均距離至少在200光年。這意味著,即使那些生物知道

    我們在這裡,而且能從望遠鏡裡看到我們,他們所看到的也只是200年以前離開地

    球的光。因此,他們看到的不是你和我。他們看到的是法國大革命、托馬斯。傑斐遜

    以及穿長絲襪、戴假髮套的人——是不懂得什麼是原子或什麼是基因的人,是用一

    塊毛皮摩擦琥珀棒生電、認為這挺好玩的人。我們收到這些觀察者發來的電文,很

    可能以「親愛的大人」開頭,祝賀我們牽著駿馬,能夠熟練地使用鯨油。200光年是

    如此遙遠的距離,我們簡直無法想像。

    因此,即使我們其實並不孤單,實際上我們還是很孤單。

    翻譯的文字有點繞,但是羅想農明白了書中要表達的意思。放下書,很奇怪地,他腦子裡馬上想到的是他讀大學的那三四年時間。「即使並不孤單,實際上還是很孤單。」的的確確是他那時候的生活寫照。

    他進入大學的身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這意味著在校園裡他是另類,被排斥於主流生活之外,除了隨波逐流地跟班上業務課,不能聽傳達文件,不能理直氣壯地站上大批判講台,不能在第一時間湧上街頭慶祝毛澤東的「不許放屁」的詩詞發表,更不能打入黨報告,參與各種「自己人」的促膝談心活動,堂而皇之地追求友誼和愛情。

    他和他的工農兵出身的同學們在同一間教室上課,彼此之間的距離也許超過了200光年。物理距離總還有度量單位測算,心靈距離遙不可及。畢業五年之後,一九八一年,他重新考回南京讀研究生,在新街口孫中山塑像前碰到一個頭頂早禿的男人,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呼小叫:「你是羅想農!」他愣住,仔細辨認眼前熱情洋溢的搭訕者,不知道如何是好。禿頂漢子不悅:「你怎麼記性這麼差?我是你的大學同學啊。」

    他趕快陪笑,搜羅了幾句春風撲面的禮貌用語,擺脫掉這一尷尬時刻。

    實在不是他的記性差,是他在南醫大的校園裡很少跟人交往。社交圈子從來都是一種身份認定,他自己忌諱自己的身份。

    星期天,同宿舍的南京同學回家了,圖書館不開門,羅想農總是捧著一本借來的外文專業書,手邊摸著厚厚的「英漢詞典」,試圖啃上一頁兩頁。他們這一屆學員的英文底子太差了,大多數人從來沒有接觸過二十六個字母,進校門之後,他們拿到一本由本校英文教研室刻印的教材,開篇就是「毛主席萬歲」,「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繼而是一句「毛主席教導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很多年之後,那個被「敬祝萬歲」的人早已經骨頭打鼓,羅想農還能夠嫻熟地背出這幾句英文,熟得就像是說「一二三四」,舌頭一滾,很自然地出聲。青春記憶實在刻骨銘心。

    寒假時羅想農回了家。羅家園寫信給他說:「你媽想你。」實際上羅想農知道,楊雲是從來不會想他的,父親自己想他。父親現在已經把他當作談話對象,經常在信上作一些時政分析,有時候還附上一張《人民日報》剪下來的社論,或者《參考消息》上的一小段摘自國外報紙的報道。但是還有一些心裡想著的話,是不便寫信的,當面談談說說才痛快。羅家園希望兒子回來當他的聽眾。

    農場還是老樣子,隆冬季節一切都冰封著,蕭瑟和清冷。地裡沒有什麼農活兒,也看不到出工的人,大家都聚在倉庫裡搓麻繩,剝棉籽,編柳條筐,鬥嘴和打鬧。王六指喝酒太多,中了一次風,嘴巴歪了,說話要靠袁大頭的兒子袁清白幫忙翻譯。「以事喊容。」他嘴巴一扯一扯。小傢伙就解釋:「你是想農。」他又掙扎幾個字:「為來浩。」孩子再翻譯:「回來好。」

    羅想農哭笑不得,不知道如何跟這個老頭兒對話。

    他去農場另一頭的排屋裡看羅衛星和喬麥子。當然,實際上他是為了看母親。他想念母親身上淡淡的「蜂花牌」肥皂的氣味了。

    母親不在家,羅衛星告訴他說,年根下養豬場裡忙著呢。羅衛星和喬麥子都已經放了寒假,兩個人規規矩矩地在飯桌上相對而坐,一個畫畫兒,一個寫作業。羅衛星的嘴唇上長出了淡黃色的茸毛,說話聲音嘎嘎的,鴨子一樣。他好像自覺到這一點,一開口就不由自主地要拿手掌摀住嘴,看得出來是個愛惜形象的男孩子。喬麥子不跟羅想農說話。從他選擇跟隨父親留在家裡的那一天起,喬麥子便不再跟他說話。其實也不是單獨對他,小女孩子跟農場上的所有人都保持警惕,她的眼睛在任何時候都是玻璃一般冰冷的,深深退縮和驚懼萬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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