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們 第七章 (1)
    那是一個小麥揚花灌漿的季節,天氣暖和了,日頭也明顯地長了,農場食堂吹哨子喚人打粥時,夕陽還高高地掛在西邊樹梢上呢,勤快的女人還來得及藉著天光做完手裡的針線活兒呢。

    羅想農已經高中畢業,在場部菜園當農工。羅衛星和喬麥子,一個進了初中,一個還在小學。

    楊雲從食堂裡把稀薄的大麥糝子粥打回家,將中午多打的一盆米飯倒進粥鍋裡,攪一攪,使得粥湯裡多少有些實實在在的內容。三個孩子都在長身架子的時候,光喝薄粥根本頂不了用。她把五個飯碗依次排好,開始往碗裡盛粥時,發現家裡少了一個喬麥子。

    「麥子呢?」她問羅衛星,「放學你沒有碰上她嗎?」

    農場的初中和小學,實際上是一個學校。

    「麥子今天哭了。」羅衛星報告。

    「怎麼了?誰欺負了她?」楊雲把盛粥的湯勺擱在鍋邊上。

    羅衛星吞吞吐吐:「她聽人說……聽人說……是我爸在牛棚裡告密,才抓了她爸……」

    羅衛星一邊說,一邊用眼睛瞄著飯桌對面的羅家園。

    楊雲猛然抬頭,「咚」地一聲把湯勺扔在鍋中,厲聲地:「誰在她面前嚼了舌頭?是誰這麼壞心爛腸子?」

    羅衛星囁嚅:「我不知道……」

    「你怎麼早不告訴我?」

    「我還以為……」

    「以為你個頭!」楊雲怒聲罵羅衛星。她還很少用這樣的腔調跟她寵愛的小兒子說話。

    晚飯吃不成了,一家人急急忙忙出門,四處尋找喬麥子。小姑娘大了,十二歲了,懂得知人識事了,她知道了收養她的家庭就是出賣了她父親的家庭,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她還能夠管楊雲叫「媽媽」,管羅想農和羅衛星叫「哥哥」嗎?

    田頭,菜地,河邊,雜樹林子,豬場,拖拉機班……幾乎是重複了一遍當年尋找她媽媽陳清漪的過程。結局也是一模一樣:哪兒都不見喬麥子的身影。

    楊雲紅腫著眼睛坐在床邊,整整兩天時間,不吃也不睡。她的雙目失神,眼角潰爛,嘴邊起了一圈紫紅色燎泡,遠看像戴著一個怪模怪樣的豬嘴套子。氣溫升到了二十多度,她卻縮著肩膀,夾緊胳膊,渾身不住地打顫,把床板都抖得光光發響。

    楊雲的神情嚇壞了羅家園,他在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媳婦,不敢跟楊雲搭話,不敢勸楊雲吃喝,更不敢對喬麥子的下落做一句猜測。他不停地往外走,一個人不聲不響地在四野遊蕩,目光絕望地東尋西找,不放過任何一處溝溝坎坎角角落落。走累了回家時,他不進屋,貼著牆根老鴰一樣地蹲著,嘖嘴,歎氣,有時候還捶胸頓足,「噢噢」地呻喚,難受得不像個人樣。

    一個人在自覺犯下了罪孽的時候,他想要解釋,想要申訴,想要尋求同情卻又無法開口的時候,大概也就是羅家園的這副模樣吧?

    兩天之後羅家兩兄弟在喬六月的良種田里找到了喬麥子。可憐的小姑娘躲在剛剛灌漿的麥棵子下面熬過了四十八小時。她還沒有想好自己應該怎麼辦,她應該活著還是乾脆死去,如果死的話又應該怎麼死。十二歲的小人人,活著難死也難,她真是沒有辦法處理自己。她嚼身邊甜絲絲嫩汪汪的麥穗兒充飢,嘴邊下巴上都掛著乳白色的梆硬梆硬的麥漿水。她的臉上、脖子裡、手背和裸露的胳膊處,東一道西一道全是結了紫色疤疤的抓痕,是被蚊蟲咬的,被麥葉子麥芒子刺的,被土圪垃硬棘草拉的。她賴在麥地裡,刺猥一般團著,捂著骯髒不堪的臉,死活都不肯出來。羅想農和羅衛星兩個人輪番著哄她,嚇她,脅迫她,她就是不抬頭,不說一句話。

    「哥,文鬥不行用武鬥吧。」羅衛星說了一句那些年裡常說的話。

    羅想農趟著麥棵子下到地裡,走近小姑娘,稍稍停頓了幾秒鐘,猝不及防地,腰一彎,兩臂一伸,夾起她就往田埂上跑。喬麥子哇一聲大哭,在羅想農的臂彎裡拼著命地掙脫,蹬踢,用兩隻軟綿綿的拳頭捶打羅想農的胸,肩,和胳膊。她尖利絕望的叫聲在羅想農的耳膜中穿來穿去,刮擦得他腦袋發疼,從胸腔到太陽穴都在嗡嗡作響。

    十二歲的瘦弱的小姑娘,夾在手裡沒有多大份量,挑水翻地已經練出一身腱子肉的羅想農,感覺就跟抱只南瓜或者抱一筐青菜一樣,可以無休止地抱著她走遍天涯海角。

    進家門的時候,喬麥子忽然地來了蠻力,一隻小手死死地摳住門框,聲嘶力竭地叫:「不回家!不回家!」她的雙腳用勁踢羅想農的腿,小臉脹得像只紫痂子,血管一根根地暴突著,感覺眼睛鼻子都要脹破了一樣,血都要脹得衝出來一樣——她打死不肯再進羅家的門。

    楊雲聞聲奔出來,一把將喬麥子從羅想農懷裡摳過去,二話沒說,抱著她就往門前河邊走。她坐在河坡上,把喬麥子橫抱在懷裡,像抱一個吃奶的嬰兒一樣,搖晃著,不住聲地囁嚅和重複著:「好的,我們不回家,我們不回家,我們一定不回家。」

    她的頭髮披下來,遮住她的大半個臉,瘦削的雙肩前後搖動,從背後看起來,就像坐在小船上划槳。羅想農猜測她現在臉上是什麼樣的神情:悲憤?欣喜?傷感?或者是百感交集?不管怎麼說,是他替母親找回了喬麥子,雖然他被小姑娘的一番掙扎弄得精疲力盡了,心裡卻是開心的,甚至是有一點點甜蜜滿足的。

    因為喬麥子死活不肯再進羅家的門,楊雲毫不猶豫地做出決斷:她要帶著喬麥子離開家,住到喬六月的家裡去。那間大房子至今還空著呢,農場裡誰也不敢做主把房子收回去,不落忍也沒必要,所以楊雲住進去的話,床鋪什麼的都現成。

    也可能,她離開羅家園的心思早就有了,從他們結婚的頭一天就有了,如今是喬麥子給了她一個好機會,她可以走得一無反顧堅定決絕。

    她回家收拾自己和喬麥子的東西,衣服鞋襪,零頭碎腦。羅家園一聲不響地站在旁邊,臉頰痙攣著,兩手哆嗦著,一句話阻攔她的話都說不出。可憐的丈夫也是可憐的父親,這一刻,他可能悔死了當初在牛棚裡的私字一閃念。

    楊雲收拾完了東西,用兩大塊包袱皮紮起來,放在光溜溜的床板上。她直起腰,掠一下額前的短髮,眼睛盯住牆角邊驚恐不安的兩個兒子。「你們兩個,跟我還是跟他?」

    「他」指的是羅家園,再清楚不過。

    像是一大塊鋼板突然砸在羅家兄弟面前,「咚」地一聲悶響,挾著疾風勁土,驚心動魄。跟父親還是跟母親?天哪這真是個大問題,他們之前都還沒有想到呢,還沒有料到自己會面臨這麼一個艱難抉擇呢。羅想農已經十九歲,羅衛星也是十四五歲懂事的年齡,他們居然會被問到:跟父親還是跟母親?

    羅衛星首先開口,他從眼梢裡瞭一下父親,又瞭一下羅想農,蚊子一樣哼出聲:「我想跟媽走。」

    羅想農料到是這樣,羅衛星從來都是楊雲的乖兒子,他怎麼可能離開他的庇護人呢?

    他扭頭看羅家園。父親也在回望他,眼巴巴的,帶著乞求和悲傷的。父親這兩年老的真快啊,他簡直老成一個皮殼殼了,整個人都皺縮了,變小了,成了一枚腳碾就碎的干核桃了。如果他也走,離開這個家,父親會怎麼樣?他如何才能夠活下去?

    他在喉嚨裡輕輕地嚥下一口唾沫,簡單地說了三個字:「我跟爸。」

    他完全知道這三個字的份量。三個字,把他和母親之間脆弱的平衡再一次打破了。他重新成了一個可恥的背叛者。這是他的選擇,一個成年兒子的決定。

    可是,如果不是這麼做,他又能怎麼樣?他還能怎麼樣?

    羅家園的眼睛裡,已經流出兩行渾濁的淚,兩條亮晶晶的爬蟲一樣的,蜿蜒在他的老臉上。

    夏天,菜園子裡的西紅柿熟得飛快,早晨上工才摘完一大籮筐,下午枝頭上又紅了一片。這東西不是饅頭,吃多了倒牙,泛酸,老婦女們寧肯摘青豆角解饞,也不去碰那些叫人口吐酸水的西紅柿。她們支派羅想農去幹那個活兒。「規矩是准吃不準帶,你就揀那熟透的吃,敞開了吃!」她們慫恿他。

    羅想農沒有照她們說的做。他不碰那些西紅柿。如果他想吃,他會掏一毛錢,到會計那兒買。一毛錢能買滿滿一臉盆。老婦女們拉長了臉,冷冷地看著他掏錢。她們覺得楊醫生的兒子缺心眼。一毛錢拉開了他和她們的距離,他感覺到自己的被孤立。

    更多的時候,羅家園塞給他錢,讓他買了時新的瓜果菜蔬送到楊雲那邊去。羅家園的工資高,羅想農也已經拿上了十五塊錢的學徒費,他們的日子很寬裕。而楊雲那個家,一個女人養兩個半大不小的上學的孩子,顯然是吃力。

    羅想農明白父親的意思,隔三差五就要在兩個家庭之間做搬運工,把吃的用的往那邊送。他像一頭負重的小公牛一樣,背著掮著,滿頭大汗地進門,在母親鄙夷的目光中卸下東西,囁嚅地聲明:「我的工資買的。」

    他怕母親拒絕父親的資助,而他,怎麼說也是楊雲親生的兒子,孝敬母親撫養弟妹是天經地義的事。

    開頭楊雲拒絕過,可是羅衛星的骨氣沒有她那麼硬,媽媽不在家的時候他會自作主張收下東西。也有時候他主動跑回父親家裡,吃了喝了再裝上點什麼東西帶給喬麥子。楊雲看在眼睛裡,可憐長身體的孩子需要營養,慢慢就默許了這樣的接濟。

    羅想農的二十歲生日,楊雲倒還是記得的,派羅衛星送來她親手做的一雙鞋。羅想農穿上腳一試,鞋子小了,是楊雲沒有估算到一年之中他的腳底板又茁壯了很多。

    羅家園心疼兒子的處境,不斷地告誡他:「你要想辦法長出翅膀,要飛出去。菜園子不是你該呆的地方,那些老婦女們會把你毀了。」

    夜裡睡覺,羅想農脫了衣服,伸手摸摸自己的脊背。脊背是瘦瘦的,光滑的,在兩塊可以長出翅膀的地方,圓圓的背骨突出來,像扇子,不尖銳,沒有突飛猛進繼續生長的跡象。

    從哪兒能長出翅膀?從頭腦,還是從心靈?

    誰又能夠給他一對翅膀,讓他在今夜飛翔?

    有一天,他把一筐剛摘的西紅柿扛在肩上,送到會計那兒過秤,羅家園忽然穿過菜地匆匆地向他走來。「想農,」他說,「中午一點鐘,你到場部東頭的江堤上去,我有東西要讓你背回來。」

    「是什麼東西?」羅想農從籮筐下費力地抬起腦袋。

    「先別問,反正有東西。」他卸下自己腕上的手錶,親手替羅想農戴上,抓住那隻手,用勁捏了捏。「記住時間,不能早也不能晚。」

    羅想農聳了一下肩,把籮筐扛得穩一些,站著,目視父親從開著絲瓜花的竹籬笆前躲閃而去的背影,感覺怪異,百思不解。

    中午,在菜園子裡吃過午飯,老婦女們摘來兩個被太陽曬得滾燙的青瓜,拿拳頭捶開,嘻笑著分食。羅想農推說要去場部收發室看《參考消息》,一個人慢慢悠悠地走上大路。

    太陽很毒,而且是從頭頂直曬,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暴露在熾烈的光線中,躲無可躲。腳下的路面被驕陽曬得起了酥,一腳踩下,細如粉末的泥土就會「噗」地一聲揚上來,騰起一團沙霧,鼻子裡嗅到熱辣辣的灰塵味。農田里不見人影,孕育期的禾苗靜悄悄地泡在一指深的溫水中,田埂上橫七豎八擱著鋤頭和幾個搪瓷水缸,連草叢裡噪聒不休的蟲子們此刻都不知了去向,遺下一片白花花的、明亮到晃眼的寂靜。

    父親在這麼熱的中午能幹些什麼呢?他剛才那副鬼鬼祟祟的樣子,不像他的行事風格。羅想農覺得父親越老越古怪了,越來越喜歡在心裡琢磨事了。他每天看報紙,聽收音機,在場部招待所轉來轉去,觀察從縣裡下來出公差的人,傍晚的時候就一個人蹲在河邊發呆,咳嗽,吐唾沫。他從來不跟別人交換他心裡的想法,就連他相依為命的兒子羅想農,一天當中也說不上三句話。

    但是羅想農知道父親不會閒著。楊雲的內心是簡單的,羅家園的腦子卻是狡猾的。他像一隻經驗老到的兔子,躲在沙土堆起來的窩裡,豎著耳朵,四面窺視動靜,判斷出擊時機。

    羅想農不能明白的是,父親心裡到底要打什麼主意。

    他頂著烈日,蹲在江堤下,抬起胳膊,很有耐心地盯著腕上的老式「英格納」手錶。父親叮囑過:不能早也不能晚。父親這麼說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等到一點整,幾乎是在分鐘走到表盤的最後一格時,竄起來,又貓下腰,揪著手邊一人高的刺柳叢,手腳並用地爬上江堤。堤岸很高,在他攀爬的這一段還特別陡峭,差不多要有四十五度的角,因此他的臉幾乎緊貼住坡岸上叢生的雜草,鼻尖被狗尾巴草的花穗拂得發癢,有一些草籽乾脆粘在他的汗津津的皮膚上,騰出手去抹,草籽沒抹掉,泥土又糊上去了,弄得臉上很不清爽。草叢裡的蚱蜢之類被他驚動,四處逃竄,有一隻猛地一彈,恰好蹬在他眼皮上,他下意識地一躲,腳踩個空,泥土沙沙地流下去,騰起一陣干灰,嗆得他咳嗽起來,趕快抓住一棵小雜樹,才穩住身子。

    堤外響起羅家園的大嗓門:「是想農嗎?」

    「來了來了!」羅想農慌忙作答,一邊奮身攀越,躍上堤頂。

    江堤足有兩丈高,羅想農看見父親側身站在堤腳下,一腳踏著堤岸,一腳踩著退過水的江灘,手撐著膝蓋,隨時準備衝出去的模樣。他的花白的短髮裡大概聚集了太多的汗珠,被太陽照出無數光燦燦的亮點。一看到羅想農的腦袋從江堤那邊冒出來,他就迫不及待地大聲喊:「想農,救人!快救人!江邊那隻船快沉了,去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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