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們 第六章 (5)
    羅想農心裡通通地跳,不敢想像接下來會有什麼事情發生。要是母親和喬叔叔真在一起了怎麼辦?要是母親跟父親離婚怎麼辦?要是父親把母親和喬叔叔送到批鬥會上怎麼辦?前不久農場學校裡有一對通姦的老師,被做丈夫的教務主任帶著造反派去堵被窩,那個女老師從後窗跳出,一口氣奔上江堤,扎進江水。羅想農想像父親帶著人去尋找母親的樣子,母親會不會也像女老師那般剛烈決絕?

    羅想農在蚊帳裡輾轉反側,睡不著覺,渾身肌肉一陣陣地彈跳起來,痙攣,發抖。他聽得出父親也沒有睡著,從那邊床上傳出來砰砰的悶擊聲,是父親在捶打鋪板和牆壁。父親一定是怒火萬丈。不不,也許他不是發火,是在流淚,生自己的悶氣,獨自悲傷。

    天亮的時候,門外有人敲門。羅想農從迷糊中驚醒,看見父親已經豹子一樣撲到了門上。羅想農飛快地坐起來,隔了蚊帳,看見父親把門打開,看見母親滿身污穢、狼狽不堪地站在門外,看見父親揚起胳膊,不由分說地打了母親一個耳光!

    羅想農渾身顫抖地翻滾下地,赤腳奔過去拉扯父親,抱住他,把他的兩隻手死死別在身後。他當時說不出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全部力氣都用在制服狂蹦亂跳的父親身上,無論如何,他要壓住他,不能讓他再次動手。

    母親愣怔怔地站著,臉上有五個明顯的指印。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半張著嘴巴的樣子,都說明她對這次襲擊毫無防備,不知所以。她的嘴唇在顫動,先看羅家園那只打了她的手,再看羅想農驚恐欲哭的臉,然後又回過去看那隻手。她當時的模樣,彷彿要把這隻手看進骨頭裡,看到心裡,牢牢地記住,一根手指一塊色斑都不要遺忘。

    凌晨時分,萬物沉睡,萬籟俱寂,愛面子的羅家園怕驚動鄰居,只動了手,沒有動口,給自己和楊雲都留了餘地。但是楊雲不稀罕,她把羅家園的手看過兩遍之後,忽然輕蔑地一笑,回頭,就穿著那一身污穢的衣服,往種豬場的方向走去。

    當天,第二天,整整一個星期,楊雲住在豬場值班室裡,羅想農帶著羅衛星天天去求她回家,她嫌他們煩,皺著眉毛趕他們走。「男孩子家,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她說。

    隔了一周,鄰近公社的人帶了錦旗到豬場來謝楊雲,錦旗上寫著:妙手神醫。原來那天是附近隊裡的耕牛生犢子難產,性命垂危,人家特意到農場來求楊醫生出手相救,剛好喬六月也在,跟著過去幫忙,兩個人雨裡水裡忙了一夜,從牛肚子裡拖出一對雙胞胎牛犢。

    羅想農飛奔回家把事情告訴羅家園,羅家園心裡軟了,嘴裡還硬著,說:「喬六月又不懂醫,他跟過去幹什麼?他怎麼就剛好在旁邊?」

    這裡的原因羅想農說不清,他也不想弄得很清楚。他催促父親去豬場認錯,斗私批修。結果羅家園帶著兩兄弟剛到豬場,還沒有開口,楊雲看見父子三人破衣髒鞋、垂頭耷腦的可憐樣,輕歎一口氣,擺擺手,什麼也不讓說,回身鎖了值班室的門,跟他們回家了。

    兩口子打架不記仇,床頭打了床尾和。農場的人家過日子都是這樣。

    白露過後,水稻開始灌漿,稻穗兒一天天地飽滿,肥壯,有了沉甸甸的模樣,開始低頭垂頸,好似剛剛知道羞嬌的姑娘,要掩著眉兒悄悄長大。

    喬六月出差去了湖南,考察一種名為「矮腳三號」的稻種。喬六月對羅想農說,這名字起得不好,太土,叫不響,但是矮棵的稻子抗倒伏,消耗土地營養相對少,或許成熟期也會短,還是可以弄一批種子回來試試的。

    喬六月走了還不到三天,陳清漪慌慌張張來找楊雲說話。她告訴楊雲,夜裡有人把手從她家門扉裡伸進來了,要想拔她的門栓。她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先還以為是老鼠,後來才發現門外站著一個人。她嚇得不敢再睡,披上衣服坐了一夜。

    農場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門扇大都由蘆竹竿編成,縫隙大,死命往裡塞的話,一隻手伸進去完全有可能。而且,喬家的房子在農場最東頭,有人真想做歹事,再方便不過。

    楊雲憤怒地罵:「誰啊?做這麼下作的事。」

    陳清漪在楊雲耳邊輕輕說了一個名字。

    楊雲呆住了,驚詫地盯住陳清漪,半天才說:「你沒有弄錯吧?」

    陳清漪半捂著嘴:「我看見了,手電筒照到了那隻手。不會錯。」

    楊雲臉色白寥寥的,和陳清漪面面相視,兩個女人都表現得驚恐不安。

    「我想,能不能……」陳清漪哀求一般,「讓你家二子陪我們住幾天?多個人總是好。」

    楊雲想了想:「二子太小,怕不頂事,要去就讓羅想農去。」不等陳清漪表態,她扭頭招呼兒子:「想農!」

    羅想農放下釘了一半的小板凳,跑到母親身邊去。他已經注意到了兩個成年人的對話。

    「你到喬叔叔家住幾天,陳阿姨膽子小,你去幫她壯壯膽。」

    羅衛星兔子一樣從屋裡竄出來:「媽,還有我,我不怕鬼!」

    楊雲笑罵:「你倒耳朵尖,誰說有鬼了?我怕你去了要在人家床上畫地圖。」

    羅衛星「嗷」地一聲叫,上去就拿腦袋頂楊雲,一下子頂出幾步遠。楊雲反手揪住了羅衛星的兩個腮幫子,瞪眼呲牙做威脅狀。母子兩個笑成一團。

    羅想農遠遠地站著,局外人一樣地看著這一場歡鬧。這樣的親熱是弟弟的專利,羅想農長到這麼大從未享受過。他和楊雲之間始終是一對熟悉的陌生人,肉體咫尺相處,靈魂上有一道遙遠的溝壑。

    晚上,去喬家之前,楊雲監督著兩個兒子洗臉洗手洗腳,連內衣和襪子都讓他們換過。楊雲要面子,她知道陳清漪是大城市下來的人,兒子去住宿,不能邋裡邋遢讓人家嫌棄了。

    羅家園趴在桌上聽收音機裡的《智取威虎山》,一邊斜著眼睛看楊雲忙乎。他很不情願讓兩個兒子去喬家過夜。楊雲故意要把兩家關係弄得這麼熱乎,他心裡惱火。

    喬六月的家裡只有一間房,北牆下放著一張大床,南邊窗口是喬麥子的小床。羅家一下子去了兩個男孩子,羅想農就佔了小床,羅衛星和喬麥子一邊一個跟著陳清漪睡大床。熄了燈之後,兩個小孩子還是很興奮,隔著陳清漪的身體鬥嘴,比賽念語錄,結果是羅衛星念錯一個字,輸了,喬麥子開心得像個銀鈴鐺。

    羅想農心裡好笑地想,羅衛星真鬼,他不可能背錯那條語錄,他是故意輸掉的,這傢伙在女孩子面前天生像紳士。

    換了一張陌生的床,羅想農好久都睡不著。枕頭和被子上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這種氣味跟他家裡所有的味道都不同,安詳,婉轉,美妙。這是屬於女人身上的氣味。不是母親那樣劍拔弩張的女人,是陳清漪和喬麥子的印記。羅想農把頭埋到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從鼻腔到心肺流過去奇妙的快意。羅衛星和喬麥子瘋過一陣後,轉眼進了夢鄉,大床的兩頭傳出一粗一細的呼吸聲,粗的稍覺急促,似乎夢裡還在奔跑打鬧,細的斷斷續續,氣若游絲,不用心幾乎捕捉不到。第三個人還沒有睡著,翻了一個身,又翻了一個身,那是陳清漪。隔著小床和大床的兩層蚊帳,羅想農看見陳清漪裹在薄夾被裡的側睡的身影,肩臂處如平坦的高坡,而後一條曲線蜿蜒落下,甩到坡底,拐了一個漂亮的圓弧,扶搖而上,攀爬到另一個豐腴的山頭,再下來之後,一馬平川,逍遙閒散。

    羅想農的臉突然熱了一下,覺得羞愧,床上睡的是大人,他卻是孩子,他這樣的偷窺是不是要算下流?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算做懲罰,然後用胳膊肘和腳跟撐著床板,輕手輕腳將自己的身子騰空,翻轉,放平,仰面對著屋頂。

    屋頂有一塊玻璃天窗,四方形,書包那麼大吧,薄薄的冰面一樣,把照進屋裡的月光凍成青白,凍成一粒粒晶瑩的碎屑,散在方方的光井之中。光線反射上屋樑,能看見光裸的木頭上幾個肚臍眼一樣的疤痕,還看見那些毛竹椽子一根根肋骨般地排列著,椽子上面是蘆竹的頂蓋,沒有捋盡的蘆葉已經霉爛發黑,絲絲縷縷拖掛在椽梁之中,似乎還聽到一點輕微的悉索聲,不知道是蛀蟲蠶食還是老鼠啃咬。怪不得陳清漪心裡害怕,這屋子四周萬籟俱寂,一點點的動靜都會讓人汗毛乍起。

    羅想農不清楚自己幾點鐘才睡熟過去,但是他知道自己睡得很不安生,做了夢,夢中可能還出了聲音,因為陳清漪下床過來搖醒了他。陳清漪頭髮蓬鬆,眼瞼浮腫,穿著一件白底紅花的無領布衫,領口露出一段細白的脖頸。她俯身在羅想農臉前時,鬆垮的布衫垂下,從領口能看見她的****水滴一樣地墜著,小巧有形。她的衣服裡有體香,也有被窩的熟悶味,熱烘烘的混合在一起。她搖醒了他,怕驚動另外的孩子,用氣聲跟他說話。「你做了一個夢。」她說,「沒關係的,是夢啊。接著再睡吧。」

    她的暖乎乎的手在他額前撫了一下,順便替他拉一拉被單,退出去,理好蚊帳,轉身,輕手輕腳回到大床上。他覺得她是赤著腳走過來看他的,因為來回沒有一點聲音。她坐到大床上,把兩條腿蜷起來收進蚊帳裡的時候,再次叮囑他一句:「快睡。」

    再睡過去時,羅想農做了壞事,他夢遺了。****滑脫的一剎那,眼前掠過的影子竟然是陳清漪!他嚇醒過來,胸口怦怦地跳,一隻手小心地挪到屁股下面,摸到一點點粘濕,被燙著一樣地縮回,心中有了萬劫不復的絕望:這是喬麥子的床,天亮之後他怎麼辦?

    他再也睡不著,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捂著身下的濕滑,考慮著無數的可能性:偷偷把床單捲回去洗。等喬家的人不在家時,潛伏進來,用濕毛巾擦去床單痕跡。就說他睡著時壓死一隻蟲子,粘粘蟲。……

    天亮了,羅衛星和喬麥子先後起身,兩個人又開始笑鬧,羅衛星奔到他床前喊他:「哥,哥,別睡懶覺啦。」喬麥子也跟著喊:「哥,哥……」他側身向裡,被單緊緊地裹在身上,一動不動。陳清漪走過來招呼兩個孩子:「哥哥晚上做夢了,沒睡好,我們讓他多睡會兒。」

    接下來,羅衛星和喬麥子刷牙洗臉,陳清漪出門到食堂打粥。兩個孩子因為互相有伴,很快忘記了躲在蚊帳裡的羅想農,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自己的事。終於他們吃過早飯了,追逐著出門了,舊布鞋的啪嗒聲眨眼間遠去,熱鬧了一早晨的屋子恢復平靜。

    陳清漪輕手輕腳走到羅想農床邊,把眼睛貼在蚊帳上往裡面看。她吃了一驚,差點兒要叫出聲,因為羅想農的眼睛也正在蚊帳裡面不錯眼珠地看著她。羅想農已經起身坐在床上,臉朝外靠牆坐著,雙腿併攏,膝蓋抵在頦下,胳膊環抱在腿間,眼睛瞪得很大,鼻翼張開,翕動,整個姿態都彰示著一個身處絕境的大男孩的緊張,戒備,和絕望。

    陳清漪撩起蚊帳,柔聲問他:「怎麼不下床?」

    羅想農避開她的注視,一聲不響。

    「你不舒服啊?有沒有發燒?」

    男孩還是不說話,臉上卻有了要哭的表情,腳尖下意識地把團成一堆的被子往污漬處再移一移。

    陳清漪眼睛一掃,忽然「哦」了一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自己的臉上跟著紅了一紅。她忍住笑,伸手拍拍他的膝蓋:「起床吧,沒關係的,我會幫你換床單。真的沒關係,你是個正常的男孩子。」

    很多年後,羅想農都記得陳清漪的這句話:你是個正常的男孩子。

    那樣的窘迫、羞恥、無助、絕望中,她用一種母親的口吻安慰和拯救了他。

    他有時候想,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喬六月是他精神上的父親,陳清漪呢?她的角色應該如何定位呢?他七歲時親眼看見她生孩子,看見她洞開的下體和血水噴湧的掙扎,她的身體在他面前沒有秘密。她那時當他是一個小小的男人嗎?每次她把他迎到家中,對他仰起年畫美人般的瓜子臉,用她細長的手指幫他拉扯衣服時,她的靈魂對他也是毫不設防的嗎?

    這樣一想的話,羅想農後來對喬麥子的愛就比較複雜,那裡面混雜著他對陳清漪的追念。那是兩個靈魂相迭的身體,密度超常,在時空中沉沉地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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