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記 第二十二章 (1)
    抗日戰爭勝利當年的初冬,中共山東省膠東區黨委要派遣一批精幹得力的幹部前往旅順口接管一批日本人的企業廠礦。在這批企業廠礦中,有一家小型煉油肥皂廠,被視為接管的重點對象。因為地下情報稱,這家工廠曾經將老弱病殘的中國勞工扔到爐裡煉油並加工成肥皂。據此推測,這家工廠很可能是日本軍方的秘密實驗工廠。

    人員趕到時,日本人已將廠裡許多設備拆除。來不及拆除的,也予以搗毀。日方人員已經疏散,駐守的日軍小隊也已回歸大隊營部。整個廠裡,人去樓空,一片狼籍。

    站在廠門口迎接接管人員的,是一位中國話說得不錯的日本人。這個日本人見到接管人是既不點頭哈腰,也不趾高氣揚,不亢不卑,頗有些受過中國傳統教育的君子之風。

    這個日本人說他叫菊池,是廠裡的總工程師,留下來辦理移交手續。

    接管人員在菊池的帶領下巡視一周,看到滿目蒼夷的情形,說:「東西毀壞十之八九,還有什麼移交的?!」

    菊池說:「工程師愛護工廠的設備,就像醫生愛護自己的病人一樣。但是日本軍人要破壞,工程師是毫無辦法的。」

    菊池的話引起接收人員的幾分好感。接收人員將沒有完全毀壞的設備作了簡單統計,讓菊池簽了字,自己也簽了字,還弄來大半瓶劣等白酒一起喝了,算是舉行了接收儀式。

    「得,沒事了,你可以走了,可以回日本和老婆團圓了。怎麼樣,和尚的日子不好熬吧!把老婆撇在家裡放心嗎?」

    菊池並沒有急於回國見老婆的意思,說:「歸國是統一安排的,我還沒有接到通知,恐怕得滯留些時日。」

    「住哪兒呢?」

    菊池用目光一指,接收人員看到了大廠房旁邊有間小木屋,隔門望去,能看到磚瓦支著的木板床。

    「噢,木板房木板床,比我們睡在山洞的石板上強老鼻子了。住就住吧。」

    接收人員領著兩個隨行人員去大廠房另一邊的木板房裡收拾地鋪。

    夜裡,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雪落得無聲無息,積有半尺厚,漫天皆白,大廠房和不遠處的村落顯得肥胖而低矮。

    接收人員隔窗外望,隱隱約約看到空曠的院落裡有兩行腳印。那腳印正在被飄落的雪片一點點覆蓋。天要晚亮一陣兒,那腳印就被掩埋得看不見了。接收人員已辨認不清那是人的腳印還是野獸的腳印。天寒地凍,誰會冒著大雪跑那麼遠去解手呢?看來不是人。最好是狼或者狗,正好打死吃個熱火。狼皮狗皮還可以當褥子鋪。

    接收人員翻身穿衣,摸出短槍,提溜著轉出了木板房。晨風從海邊猛烈地刮過來,攪得雪片漫空旋轉。接收人員縮著脖子,提著警惕,握著短槍往前搜索。那腳印時隱時現,時有時無,在大廠房背後的斷垣處穿出院牆外邊去了。接收人員猶豫片刻,末了還是從斷垣缺口躍出牆外。那腳印時隱時現時有時無沿著牆根往前延伸。接收人員一路追蹤,拐過兩個牆角,那腳印卻突然消失不見了。咋能消失不見呢?難道這個人或者狼狗會上天入地不成?天,是翻捲著鵝毛大雪的天;地,是鋪著白地毯的地。面前是一堵磚牆,沒有缺口,而且比別處偏高。

    接收人員望望牆頭,心道:一般身手,翻這道牆很費功夫的,可是對他這爬牆虎來說,比跑平地走山路難不了多少。接收人員把短槍別在腰間,往斜後方退出十來步,然後加速前跑,腳尖在牆體上蹬了兩蹬,然後雙手在牆頭上猛地一按,人的大半個身子就在牆頭上邊了。

    接收人員把住牆頭往裡邊張望。這一張望,張望得接收人員差點從牆頭上掉下來。這牆頭正對著菊池的小木板房。隱約的腳印正好通向小木板房的背後。

    菊池要到前邊院子幹什麼呢?為什麼不光明正大地抄院中近道?而要神神秘秘捨近求遠,翻過院牆,再從前邊的斷垣缺口進入院內呢?這神秘的腳印下邊隱藏著什麼樣的欲蓋彌彰的目的呢?菊池在接收人員的心裡一下變得神秘起來。

    接收人員溜下牆頭,沿原路回返,他要去看腳印那頭是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

    接收人員從斷垣缺口翻進院子,追著腳印前行,一直走到大院子的一個角落。接收人員用腳踢踢落雪。這地方原來是個荒草窩,乾枯的荒草上放了許多廢棄的設備。現在,這些東西都被大雪覆蓋著。腳印到此為止,又由此返回。接收人員本想翻動那些廢棄物,但覺得不妥,容易打草驚蛇。接收人員悄悄地回去了。

    聰明的接收人員命令兩個隨員夜裡輪流值班,監視菊池。菊池一直沒有動靜,白天在房簷上掰些冰溜子燒水喝,有時候也過來和接收人員說說閒話。直到那場大雪消融乾淨後的一天晚上,接收人員派出的隨員發現 菊池又翻牆去了院角。菊池去那裡只是看一看又回去了。

    第二天,接收人員帶著兩個隨員來到院角的角落,在廢棄的設備中看到一個隱藏得很自然的鐵皮箱。鐵皮箱�袑騑陷部A鎖鼻上掛一個和箱子不太相稱的大鎖。

    接收人員令隨員找來一個鐵鎯頭,光光兩下砸脫鐵鎖。打開一看,裡面是八個小鐵皮箱,箱箱上鎖。接收人員取出一個小鐵皮箱,輕輕將小鎖砸脫,打開一看,裡面儘是用絲帛一片一塊包裹著的東西。

    接收人員細看,那東西像是骨片,上面胡亂刻劃著一些線條和符號。接收人員並不認得這東西,但他畢竟是有經驗的政治工作者。他意識到,這東西咱雖不認識,但是很重要。接收人員命令隨員將鐵皮箱抬回自己住的小木板房。取出兩片,包好,準備讓一個隨員帶到膠東區委鑒定:組織上有能人哩,興許認識這東西。

    接收人員命令另一個隨員上街尋回來一些酒菜,準備美美吃一頓,然後讓那個隨員帶上那東西去膠東區委。

    正在他們要開始吃喝時,菊池出現了。

    菊池穿得不厚實,手中攥個白酒瓶,直直地站在門口。頭上沒有戴狗皮帽子,蓬亂的頭髮蒸籠一樣往外冒著熱氣。

    接收人員雖然感到意外,但還是請菊池進屋。接收人員想:有時候魚會主動咬鉤,有時候繫鈴人會主動解下繫在老虎脖子上的鈴鐺。

    菊池坐到地窩鋪上,把酒瓶往空處一蹲,又從懷裡掏出一包狗肉:「來,吃!喝!」

    看樣子,菊池已經獨自灌下去一瓶白酒,要不然,頭咋能像蒸籠一樣冒大汗呢?

    菊池把狗肉往過推一推,把酒瓶塞到接收人員手裡:「喝,喝我們日本國的太白酒。這酒雖然是日本國釀造的,可這酒方卻是唐代傳入日本的。日本的好東西都是從中國傳過去的。」

    接收人員為菊池的話語感染,仰脖猛灌一口,結果給辣得喉嚨發疼,週身發熱。這種酒只需半瓶,人就成蒸籠了。

    接收人員把酒瓶塞給隨行人員,隨行人員一人喝一大口,立時覺得渾身暖和起來。其中一個說:「這酒能當棉襖穿哩。」

    功夫不大,一瓶酒喝乾了。幾個人頭上直冒大汗。菊池不光冒汗,額頭上還滾著豆大的汗珠。菊池不擦汗,任汗珠自行流到脖頸裡。

    接收人員藉著酒勁問:「你是為鐵皮箱而來吧?」

    菊池不答,反而反問:「你不認識鐵皮箱裡的東西?」

    接收人員面紅耳赤,說:「我不勝酒力。」

    「告訴你吧,那是甲骨文。」

    「甲骨文?!」接收人員頭一回聽說這個名詞,驚異和不懂同時浮現在臉上。

    菊池見一箱甲骨文已回到中國人手中,就索性暢開心扉,講出這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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