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娃要過河 最後的土司 (5)
    話未落音,「砰」的一聲,李安一斧頭砍在樹上,說:「只要你們先前的話當真,那就沒什麼砍它不得。各位都請回去,明日來幫我抬就是了。」說著便揚起斧頭,狠狠地砍了起來。那斧頭砸在樹上,咚咚猶如鼓響,在寂靜的夜裡撼人心魄,兩個哥子捂著耳朵逃也似的飛奔而去。

    吊腳樓上突然射出一道光亮,土司覃堯舉著火把走出房門,他站在廊前將情形看得一目瞭然。李安明知覃堯出來,也不理會,就著光亮將斧頭一下下砍進茬口,用力處,不禁咳喲有聲。樓上的覃堯默默地看著,一動不動。

    當覃堯手裡的樅木火把燃到一半的時候,李安感覺到大汗淋淋,虎口陣陣發麻,而那茬口不過才寸餘,他不得不歇下斧子,靠在樹上將瞇了眼睛的汗水擦去。這當兒,他聽見覃堯沉穩的聲音傳來:「這麼大的樹,應該用鋸子才是,不然砍到一半,樹就會朝人倒下去,弄不好會砸了自己。」

    李安說:「鋸子我倒是帶來了,只是一個人不好使。」覃堯說:「要不要我給你幫忙?」李安抬頭看了看覃堯,說:「你不心疼?」覃堯溫和地說:「你沒見你砍的正是發蔸樹?那周圍已有好幾棵小柏樹正長著,被這樹遮了日光,砍了它倒是能長出一圈好樹來。」李安悻悻地說:「這麼說,我倒是給你幫了一個忙。」

    覃堯說:「其實樹不樹的,又有什麼要緊?樹長出來就是讓人用的,世上只有人才是最要緊的。」李安覺得渾身的勁都鬆了,他將斧子從那茬口裡拗了下來,懶懶地說:「既然你不在意,我又何必費這個勁。」

    他又一次被覃堯打敗了,他想。

    不過日子還長。他仍去山上砍了自己相中的那根杉樹來,做成一根標直的橫樑,中間畫好太極圖,兩頭分別用紅黑二色寫上乾坤二字。上梁之日,便請了幫忙的哥子,邀約龍船寨的老少前來,又親自上門去請了土司覃堯,言語之間,李安表現得十分謙卑有禮。

    那天正午時分,覃堯登上了半邊巖,李安一見,忙撇下手裡的活計,攜了伍娘上前迎接。多日不見,這覃堯見伍娘滿臉喜氣洋洋,且體態豐腴,全然沒有自己猜想中的憔悴,心中便不由得像打破了五味瓶,辨不出是甜還是酸來。

    那李安看在眼裡,忙叫伍娘端過一張凳子,請覃堯坐下。覃堯說:「上梁之時,大家還是站著為好。」李安說:「我看土司臉色不對,怕是頭有些發暈?」覃堯不語。李安臉上似笑非笑。

    堂屋裡已站滿前來恭賀的土民。梯瑪燃香焚紙,祭祀眾神,屋架上放下繩索,將橫樑徐徐拉起,頃刻合榫安梁。梯瑪讚道:「來得早亦不早,主東上梁安好,來得遲亦不遲,主東上梁是時。主東坐的好屋場,正好坐到龍脈上,坐到龍頭出天子,坐到龍尾出宰相,若還坐到龍腰上,兒孫代代狀元郎。」

    眾人喝道:「讚得好!——」

    那李安滿面春光,向四周拱手作揖,「多謝各位,今天真可謂雙喜臨門。」多嘴的人便問何為雙喜?李安道:「安梁算一喜,還有一喜……」他四下裡看看,然後一字一字地說:「今早得知,我妻已身懷有孕!」

    眾人一片喝彩:「可喜可賀!」

    「我一個外鄉人在這裡安家立戶,能有今天,全仗得各位扶持相幫。」李安徑直走到覃堯跟前,作了個大揖,道:「尤其要感謝土司你。」

    覃堯神色恍惚,勉強一笑。

    咂過米酒,李安恭敬地將覃堯送出門去。他喜悅地看著覃堯腳步不穩的背影,深知那人已被今日所見之事、所聽之言而刺傷。回到堂屋,他喜孜孜地一口氣咂下半罈酒,那伍娘做的米酒真是香甜,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想這龍船河的人動輒載歌載舞,卻原來真的是興之所致。當下,便叫了伍娘到跟前,要她舞蹈一段。

    伍娘有些驚異,啊啊地比畫著不肯。李安心生不快,道:「怎麼?難道我叫你不動,非要有的人才叫你得動不成?可惜那人已走開了去,要不要我再叫他回來?」伍娘眼生惶惑,一個勁地指著自己的肚子。李安又道:「你是說你懷了孕?我知道哇!可你剛剛有孕上身,未必就不能動彈?」

    土民們自在一旁咂酒,並沒理會得他們夫妻的糾葛,李安心上一股熱流總也找不到奔突的缺口,正要進一步發作,似見眼前人影晃動,抬頭看是梯瑪覃老二,一雙眼睛幽幽地盯著自己。梯瑪緩緩地說:「……其實何必呢?」

    李安說:「什麼何必?」

    「聰明反被聰明誤。」梯瑪自顧說道。

    李安心裡一驚。

    七

    為什麼不殺了他呢?為什麼要救了他呢?

    覃堯一路踉蹌地走下半邊巖,渾身被怒火燒得灼熱難熬。那時正是午後最燥熱的時光,路邊的青草蔫蔫的,一頭牛在水窩裡打滾,身上流淌著濃濃的泥湯,連哼也不願意哼。他一腳踩死了跳上田埂的青蛙,清晰地看到那炸裂開的肚子,耷拉著一根粉紅細細的小腸。他惡狠狠地感到一種快意。

    要殺死那個外鄉人完全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在去年的冬天,有一夥土匪摸進了龍船寨,要覃堯和寨民交出三十斗谷子十頭豬,不然就燒了他的吊腳樓,把龍船河的女人都趕到八面山的土匪窩子裡去。他站在吊腳樓上,對土匪說,要交出這些東西並不難,只怕你們拿不走,你們只看看各人的膀子就曉得。說著他就開了槍,不打腦袋不打心窩,專打人的肩胛骨,那些傢伙當即就垮了肩膀,一個個喊爹叫娘。覃堯收了槍說,留下你們的命來,日後好交個朋友。說著又叫族人給他們一人拿出幾個苞谷粑幾尺布,填了肚子捆了傷,土匪見覃堯是一條好漢,二話沒說偃旗息鼓地走了。

    打土匪的火槍就掛在吊腳樓的牆上,覃堯每天夜晚要擦它一遍,山裡濕氣重,工夫不到就起了�蛂A槍被他擦得明光珵亮,十分好用。他一陣風闖進門,摘了那槍,架在窗戶上,對準對面半邊巖上的木屋。

    那邊的風景熟悉得閉目可見,他不得不承認,一天之中有許多時光流連在這窗前,早晨他知道伍娘會站在場壩裡灑水掃地,那揚起的水花在陽光的照射下竟有一串串七彩的顏色。夜晚來臨之前,可以清楚地看見伍娘趕著幾隻雪白的羊兒,她不用聲音只用她柔美的雙手頻頻舞動,那羊兒就咩咩地叫著進了圈門。他甚至還清楚那巖前新冒出來的竹筍,長勢一天不同於一天,估摸伍娘會扳了它還是留著它……

    現在覃堯看見那個外鄉人走出了屋門,慵懶地靠在門框上,伸起雙臂打了一個呵欠。他頓時怒火中燒。

    這個傲慢的不知好歹的外鄉人,是自己將他從死到臨頭的危難中救了出來,又眼睜睜地看著他和自己心愛的女人過活在一起,這讓人要經歷多麼痛苦的鬥爭和熬煎。多少個晚上,兩個覃堯不停地在他腦子裡打架,兩個覃堯都血氣方剛,來自同一個祖先,一個要不顧一切地追尋幸福,要不管任何人的反對,包括伍娘,坦坦蕩蕩地走上半邊巖,將那女子柔軟的身子一把抱起,抱回他的吊腳樓,想怎樣過活就怎樣過活。而另一個覃堯卻清楚地提醒,他是祖先的後人,是龍船河土民和伍娘尊崇的神靈,他孟浪的舉動不會得到任何讚美,只會留下永久的恥笑,他無論怎樣也不能玷污了祖先的名聲。

    一個個難眠的夜裡,這種苦苦的爭鬥長久不息,他心力交瘁,實在是做了最大的克制和忍耐。而那個外鄉人居然不僅得意揚揚地享受著本該是他的幸福,還將嘲弄的污水潑到他臉上來,他怎能不殺了他呢?

    現在他將槍口瞄準了外鄉人的腦袋,那人正對著他的槍口,朝著遠方發呆,他這時只要輕輕一扣扳機,外鄉人的沉思就會粉碎,那一頭黑髮會四下飄落。但一旁走過的伍娘一定會被這情景嚇壞,他不能嚇了伍娘。於是他再瞄準外鄉人的胸膛,那對襟褂子白得耀眼,一定是經伍娘洗過,眨眼間那一片潔白便會濺開鮮紅,那景象倒是有幾分好看,可伍娘看了也還不得痛死?他便又猶豫著打斷外鄉人的另一條腿,那人木匠手藝確實精巧,裝上假肢的腿只是微微有點跛,不加留神根本看不出來,那是因為還有一條好腿撐著,如果兩條腿都斷了就再也不會那麼瀟灑……

    覃堯專心致志地瞄著,沒有覺察有人走到了他的身後。那人許是被看到的情形所驚駭,低低地悶叫了一聲。覃堯轉過身來,看見臉色煞白的覃老二,他精疲力竭地一笑。覃老二盯著他手裡的槍,又從窗口看著對面山上的人,滿眼驚憂。

    覃堯撫摸著珵亮的槍身,說:「槍裡並沒裝火藥。」覃老二一愣,欲言又止。覃堯渾身癱軟地坐了下來,說:「你走吧,我現在不想同任何人說話。」他無力地合上了眼睛,感到有風從堂前穿過,古柏上的蟬鳴不像方纔那樣焦躁,興許也是有些累了,高一聲低一聲地只作應答。

    也不知睡過了好久,他感覺一束光凝聚在臉上,睜眼一看,覃老二依舊一動不動地束手站在堂前,雙目切切地盯著他。他詫異道:「你怎麼還沒走?」

    「有一件事必得要告訴您。」覃老二說。

    「什麼事這麼要緊?」覃堯疲倦地說著,他捧起桌上的陶罐,咕嘟喝了幾口,說,「我知道你想勸我什麼,可我這會兒什麼也不想聽,你還是回去吧,有什麼話以後再說。」覃老二說:「這件事您非聽不可。」覃堯有些惱了,「覃老二,你不要以為你是個梯瑪,我就得什麼都聽你的。」覃老二說:「我沒那個意思。」覃堯一揮手說:「那好吧,你現在從這裡走出去,要再不走,我就喚狗來了。」

    覃老二絲毫沒有動彈,他說:「伍娘懷了孩子。」

    覃堯啪地摔碎了手中的罐子,吼叫道:「難道你就想跟我說這個嗎?你以為那個外鄉人得意得還不夠嗎?」他衝到覃老二跟前,一掌就要把他推出門去,可覃老二說:「那孩子,是您的。」

    覃堯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他楞怔在那裡,半天沒有醒悟過來,說:「你說什麼?」覃老二說:「今早李安請我替伍娘拿脈,脈上顯出伍娘懷孕已有三月之久,按時間推算,那只能是您的孩子。」

    覃堯的腦子裡嗡嗡直響,像龍船河所有的激流全都彙集在一起,猛烈地衝擊著,他一把捏住覃老二瘦削的肩膀,「這是真的?」覃老二沉沉地點頭。覃堯噗通一聲跪倒在神龕前,將頭伏在地上,半晌發出悶悶的哭聲。

    所有的煩亂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覃堯不能不喜極而泣。他無限快意地想到他的精血就在伍娘的體內,他和那個美麗的女子再不是毫不相干的兩個人,今後的日月就有了新的盼頭。這得感謝上蒼,感謝祖宗。他連連朝神龕磕著頭,然後站起來,爽叫一聲:「拿酒來!老二,今天咱們得喝酒!」

    可覃老二卻一直憂心忡忡地看著他,說:「您會有麻煩的。」覃堯怔了一下,立刻想到了外鄉人,那人如果知道伍娘懷的是他覃堯的孩子,斷然不會甘休,他不如現在就上門去說明真相,讓伍娘回到自己身邊,外鄉人要什麼他全答應。但覃老二卻直是搖頭,說:「依我看,不如現在就打掉。」

    覃堯一驚,「打掉什麼?」

    覃老二默默無語,但覃堯從他臉上找到了答案。他像被蛇咬了似的渾身一顫,一腳朝覃老二踢去,說:「你給我滾!」覃老二並不分辯,微微佝僂著腰退出了吊腳樓的大門。

    夜晚難以入睡,覃堯時而無比興奮,時而又心驚肉跳,他幾次想衝到對面山上,找到外鄉人說個明白,可又想等到第二天太陽升起,他趁這夜晚把心事再細細地清理。他打開後樓的密室,小心翼翼地取出珍藏的寶物虎鈕錞於,供奉在自己的床榻上方。那千年的青銅古物,在深夜裡散發著一圈神秘的光芒,那些細小的花紋述說著先人的戰事,經過歲月的洗刷,沉默但卻十分的鮮活,很久以來,覃堯就感覺到有一種神秘的通道,將先人與自己聯繫在一起。現在,他又要向它訴說了。

    八

    清早,伍娘趕著雪白的羊兒上了山。

    羊兒哞哞地叫著,在山坡上撒歡,而伍娘卻無力地在一塊青石上坐下,對著白雲呆呆地出神。

    丈夫昨晚又打了她,這次他沒用腳踢,而是咬牙切齒地掐她身上最隱秘的地方,痛得她全身冷汗。天知道,她並沒有做錯什麼事情,只是想將一件破舊的衣衫改給未來的小兒,可剛剛裁剪好,丈夫就凶神惡煞地撲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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