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娃要過河 最後的土司 (4)
    連長踢了李安一腳,說:「這傢伙兩次被徵用兩次逃跑,這次還帶走了槍,司令說無論如何要抓住懲辦。抓了他好幾天了,要不是剛才這聲槍響,又讓他逃了過去。」

    覃堯對連長說:「我能同他說幾句話嗎?」他注視著李安,說:「你何必急於開這一槍呢?」

    李安說:「我一個時辰也不想讓你多活。」

    覃堯說:「你沒有理由這樣恨我。」

    李安瞪著覃堯,眼裡像要滴出血來,「你一直像貓玩老鼠一樣耍弄我。你砍了我的腿又叫人替我養傷,你給我訂了親,可你卻先睡了我的女�H人……」

    覃堯深深地歎息道:「你那條腿已經爛得不行了,這我當時就知道,你也知道。至於伍娘……」

    李安道:「閉嘴!我不想再聽到這個名字,你什麼都不要再說了。老天爺不想絕你該你命大,老天爺想要絕我,我就隨他去,下一世見面再找你算賬。」

    說話間,龍船河的老少都聞聲趕了來。那伙川軍收拾著馬匹,將一根粗大的繩子穿過銀杏樹杈,留了個活套,一把將李安推了過去。

    覃堯問道:「你們這是……」

    連長笑道:「弄利索了再馱回去,省得路上麻煩。」

    李安臉上慘白,似笑非笑,任由幾個兵推搡著站在了樹下,那繩套垂下來挽住了他的脖子。覃堯猛地心驚。就在這時,隨著一聲淒絕的嘶叫,伍娘出現在眼前。

    她顯然剛從荊棘叢中穿過,手和臉上都有被劃破的血跡,衣衫和頭髮也凌亂不堪,她撲過去一下子抱住了李安,急急地撫摸著,嗷嗷大哭。覃堯見那李安滿臉痛楚地閉上了眼睛。幾個兵呵斥著上前拉扯伍娘,伍娘拚命地抱住李安不肯鬆手,兵們掄起槍托就要向她砸去,覃堯一聲斷喝。

    「你們閃開!」覃堯朝連長說道,「我不喜歡有人在龍船河的地面上做這種事。」

    連長看看周圍黑壓壓的人,沉了沉說:「好吧,既然土司不方便,我們就拖回去再說。」

    繩子從樹上解下來拴在了馬鞍上,李安梗著脖子無濟於事,趔趄幾步便被拖倒在地。伍娘驚叫著撲過去,好不容易將李安扶了起來。連長打馬要走,伍娘死死攥住了韁繩,兩隻纖嫩的手瞬間勒出血來,圍觀的人叢中就有婦人孩子失聲叫喚。

    覃堯皺緊了雙眉,他突然上前,一手攔住了連長的馬頭。連長詫異地問:「土司你這是?」覃堯先是彎腰行了一禮,然後道:「如果我請你放了他,你能答應嗎?」

    連長變了臉色,說:「我知道土司同我們司令在漢口學堂有過交情,但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軍令如山,你讓我回去怎麼交待?」

    覃堯說:「日後我會專程前去拜訪你們司令,說清緣由。」連長冷笑道:「只怕等土司去時,兄弟的腦袋先已搬了家。對不起,你還是讓開道,兄弟得趕路了!」覃堯也不說話,只是緊拉了韁繩一把,那馬昂起頭來,連聲嘶叫,連長險些顛下馬來。他正待發作,卻見路前已被龍船河人圍得嚴嚴實實。

    連長只好一聲長歎:「罷了!如果土司執意要救人,你交給我一件信物也行,我帶回去在司令面前也有個說法。」覃堯道:「龍船河方圓數十里,除了地上長的河裡游的,就是穿在身上吃在肚裡的,你要什麼做信物呢?」

    連長道:「我倒想中了一件,就看土司給不給。」覃堯,「我一個種田之人,你看中什麼就直說吧。」連長說:「虎鈕於。」

    連長聲音不大,但在場的龍船河人都聽得清楚明白,禁不住大吃一驚。虎鈕於原是古時族人軍中作戰的樂器,形如圓壇,拍打有聲,頂上有虎為鈕,是權威的象徵。聽說數百里外,也有兩三個族間保存有此物,但都僅有單只白虎,唯獨龍船河這物是雙虎並列,少說也有兩千年光景,代代土司、族長視為至高無上的傳世之寶。

    連長一言即出,見覃堯頓時滿臉慍怒,便道:「我知道土司你斷然不會將這宗寶物給了別人,不過是說個笑話而已。我也就是告訴你,免操這份心吧。」說著連長一揚馬鞭,就要飛馳而去,沒想到覃堯唰地從腰間拔出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慌得連長一把勒住馬韁,說:「你要怎樣?」

    覃堯也不答話,示意兩個土民走上前來,解開他頭上所捆的白帕,那白布展開長有丈二,覃堯舉起匕首,一刀刺向自己手臂,剎那間血流如注,他臉不改色,就著那血在白布上寫下八個大字:覃堯在此,刀下留人。

    那血濃烈,片刻間在太陽底下干如油漆,覃堯雙手捲了那段白布,來到連長馬前。連長直著眼睛環視四周,看竹林邊山崖上密密匝匝站滿了臉色沉鬱的男人女人,他低下頭來接了白布,一腳踢開李安,打馬就走。馬隊揚起一片塵土。

    伍娘哇哇叫著,一把拉過李安,要給覃堯叩頭。李安護住斷腿作了個揖,他喘息著對覃堯說:「算我欠了你一筆人情,可你留下我,恐怕只會給你找來麻煩……」

    覃堯淡然一笑,「你不欠我什麼。我只是看在伍娘對你一往情深的份兒上,不願她做一個傷心的寡婦。」李安說:「那樣你豈不是更好。」

    覃堯半晌無語,隨後歎道:「……我真後悔,不該將伍娘錯嫁給你,你對伍娘懂得太少。」

    在他們說話間,伍娘從小溪邊回來,用一張碧綠的芭蕉葉捧了晶瑩的溪水,送到李安嘴邊。李安看一眼覃堯,咕嘟咕嘟喝了下去,繼而大笑不止。

    那一刻,覃堯真想殺了他。

    六

    重新搭起一排三間木屋,並非容易的事情。連日來,去深山採伐木頭,背回半邊巖前,累得李安筋疲力盡,木肢磨得斷腿鮮血淋漓,到了晚上便如死去一般。儘管伍娘小心侍候,為他擦臉洗足,渾身按摩,也解不了渾身的疼痛和煩亂。

    他們暫且棲身在從前住過的石洞裡。第一個夜晚,李安對伍娘行夫妻之實,他像一個曾經輸光的賭徒,發狠地要撈回本錢,伍娘則是深懷歉疚,竭力要做補償。兩人竟你死我活,鏖戰了一宵,李安心滿意足。

    但到得次日天明,他突然轉念想到,伍娘與他同房之時情如熾火,心領神會百般應酬,分明是早就熟悉此道,不知與覃堯有過多少勾當。那為非作歹的土司多半是玩得厭了,又不想娶回一個啞女,才將伍娘順水推舟送個人情。且那伍娘在他倆結親之前,居然還假裝冰清玉潔,拒人千里之外,真是可惡!

    那時伍娘正披衣起床,用鼎罐燒得熱水端過來讓他洗臉,李安一手掀翻木盆,揪過伍娘就是一頓暴打。伍娘似乎早有所料,任他拳打腳踢卻一聲也不喊叫,直將兩眼淚汪汪地望著他。李安怕看那雙眼睛,歇手吼道:「你別這樣看著我好不好?你倒顯得多麼委屈!你去告訴土司,把我抓去砍頭就是了。」

    伍娘背過身子,一邊擦去眼淚,一邊收拾地上的木盆,另去打了水,又給李安端來。見李安不理,便擰一個熱帕子遞到他手裡。李安見伍娘淚跡斑斑,卻依然滿臉溫柔,心下又不由一陣悔意,一陣難過,便說:「伍娘,你何必待我這麼好,又何必拚死要救我,我一死不就一了百了?」

    伍娘急忙摀住他的嘴,眼裡的惶恐真真切切,李安忍不住又將她攬在懷裡,摸著她身上被自己打出的青紫,不禁潸然淚下。心想伍娘未必有什麼大錯,可恨的是那覃堯,倚仗權勢霸人妻子,偏是龍船河的人和伍娘都將他當做神一般對待,真是可笑至極。

    李安七歲時父母雙亡,便混跡江湖,也曾與年長的袍哥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經歷過人間許多險惡,跟隨師傅學藝之後,才收了性情,一心學藝謀生。師傅性情急躁,待人苛刻,稍不順心便對徒弟拳腳相加,曾趕跑了好幾個徒兒,唯李安聰明伶俐,能善解人意,對師傅曲意逢迎,無論師傅如何打罵,只是一臉恭順,還每天早起搶著替師傅倒尿盆。師傅心動,不知不覺中將渾身本事悉數教給了李安。三年藝滿之後,李安獨立門戶,告別師傅的那天早晨,他照例走進師傅房中,師傅正坐在床上,李安說我今兒是來跟師傅告別的。說著他就又端起了那個尿盆,師傅心下真正有些感動,但只聽匡的一聲響,李安端出去便再沒進來,等到師傅走到院子裡一看,那尿盆被李安砸碎在了當院,人卻早已不見了,師傅當時便氣倒在地。

    李安本想憑借手藝積攢些錢財之後,娶妻生子,安居樂業,傳宗接代,過一個平常人的日子,不料這年川軍抓兵拉夫,被他撞個正著,他一點都不想當兵打仗,半夜從兵營裡跑出來,被追兵打傷了一條腿,又不得不東躲西藏。結果跑進龍船河,竟遇到這一連串的事情。

    他完全沒有想到,在一開始抱以輕視的龍船河地方,會遇到一生中最銘心刻骨的對手。蠻人覃堯時而顯得愚鈍,時而高深莫測,時而平凡得像龍船河一把隨意拋撒的泥土,時而又強大得如高聳的山峰只能仰視而不能動搖,讓他在憤怒懼恨的同時,又有三分不願意承認的感佩和嫉妒。最為可惱的是,那人的所作所為已潛入了他的內心,時時刻刻就像是站在他的跟前,影響和干擾著他的一切,即使半夜裡突然醒來也是如此。

    他無數次地想到離開這鬼地方,重新回到山那邊的平壩子去,過自己原來的日子。但是欲罷不能,彷彿有許多強有力的籐蔓包緊了他,他走動不得。於是他不得不咬牙切齒,痛心疾首地打定主意:好吧,土司!那就面對面地活吧,只要有我在,你覃堯至少活得也不那麼安逸舒暢。

    他要用自己的手藝修一幢新木屋,要重新打一張雕花大床,夜夜在伍娘身上播種,要生出一群強壯的兒女,把他們養得歡歡實實的,在龍船河的地面上叫喊著奔跑。李安幾番思索之後,開始平心靜氣地度日,不再自尋煩惱打罵伍娘,反倒溫存備至,每日夜裡有說不盡的風流。伍娘經他幾番愛撫,快樂天性自然萌現,終日裡忙裡忙外歡天喜地,又挖來冬蟲夏草等許多山中之藥,熬成大盆熱湯,每日讓李安浸泡一回,果然舒筋活血提神養氣,渾身的傷痛漸漸消去。

    過了月餘,修屋的木料都已備好,只差一根橫樑,李安看中山上一棵水杉,幫忙的土民哥子卻說不可,並講出龍船河的又一番講究。原來土家做梁須是偷來的,不能取於自家山場,並要發蔸之樹,是廣納財氣、發達興旺的意思,被偷的樹主絕不追究。李安聽了嗤之以鼻,但心裡即刻鑽出一個念頭,便問道:「這梁果真要偷?」

    哥子說:「家家戶戶都是如此。」

    李安又說:「樹主當真不捉拿追究?」

    哥子說:「那還有假?」

    李安便笑著說:「那好,今夜裡你二人隨我去偷來。」

    哥子們點頭,說黑下就來。龍船河另有一樁好處,逢人家紅白喜事修房造屋,寨上的人便會主動上門幫忙,主人家一不付工錢,二不道多謝,只管飽兩頓飯便可,寨子裡一班幫忙的行家,做事每每比主人家自己做的還要可心。伍娘二次造屋,更是驚動了全寨上下,幫忙的絡繹不絕。李安自然來之不拒。

    那夜恰巧沒有月亮,吃過夜飯李安便帶著兩個哥子走下半邊巖。哥子問去哪座山,李安說不敢讓你們辛苦,就近偷一棵便是。說著走到寨子東南,眼前黑黝黝冒出土司的吊腳樓來,樓前一根參天柏樹,散發著清香。

    李安立住腳說:「就是它了。」

    哥子們大吃一驚。

    方圓數十里都知道這柏樹長得古老,百年之前老土司造樓之時親手栽下這棵柏樹,如今已是樹比樓高。那樹四季常青,終年香氣四溢,寨裡若有大事,老者們便都聚集在此樹下商議,土民們經過此地時都不由心生敬畏,就是十分調皮的娃兒也從不敢輕易摸爬這樹。

    哥子們說:「李大哥還是另選一棵的好。」

    李安說:「我要的就是它。」

    那日得知伍娘被背進了覃堯的家門,大怒之下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殺了那人,不想斷腿艱難,到這樓前時已是氣喘吁吁,猛抬頭便見這棵柏樹,夜色中恰似站著一個巨人,伸著雙臂緊護著那幢穩穩當當的吊腳樓,不由他遽然心驚,手腳再也提不起力來,只好含恨而去。這時李安道:「我得感謝你們龍船河的好習俗,讓我謀得這好的橫樑。」

    哥子說:「這樹並不合適,做梁忒粗了些。」

    「我不會慢慢將它解開?」李安說,「只留心子便可做梁。」

    哥子們默然。李安高聲說道:「你們這些人也真是,我一個外鄉人被你們這般那般說得不敢不信,真做起來你們又作怪,豈不是把我當做三歲的娃兒?」

    哥子說:「先前的話一點兒不假,只是這棵樹砍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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