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陶先生和他的同伴來到了秀娘家,一個個渾身泥巴草屑,蓬頭垢面,臉色青紫。江中死裡逃生的陶先生雙膝脆在秀娘爹媽跟前,涕淚交流。好漢向懷書奮不顧身,先是將陶先生推出漩渦,而後又將牛皮箱從波浪滔天的江水裡撈出,扔到了小船上,可一排惡浪打去,將他捲入水底,再也沒有起來。
陶先生他們在岸上奔走叫喚了一天一夜,哪裡還有蹤影?
「我們的命都是懷書救的,老爹爹,您讓我們怎麼報答啊?」陶先生抖抖索索地捧著懷書的白布包袱,說:「這是懷書的衣物,還有工錢。」然後又捧出一堆零碎光洋,還有一塊手錶,說:「我們出門多日,全隊所剩盤纏無幾,這些請二老和懷書娘子先做貼補,等我們回到宜昌,再來報答您老全家……」
老秀才打斷他的話,「不要說了,你們就是搬來一座金山,也換不回懷書。他的工錢我們收下,那是他的血汗錢,其它你們都拿走。」
正在這時,門外一陣風捲進一個人來,上前一把拎住陶先生的衣領,吼道:「你就是那領頭的嗎?」
陶先生被他卡得脖子透不過氣,看這小伙一臉鬍子巴茬、眼裡佈滿血絲,想點頭說是卻說不出話來。老秀才一邊忙上前掰開,說:「懷田,不要行蠻!」一邊又說,「這是懷書的兄弟,他向家剛遭滑坡大難,老天爺真是沒長眼啊!」
陶先生一行人忙給懷田賠著小心。
說到遇險的經過,向懷田再次暴跳起來,一把扯過跟前放著的褐色牛皮箱,說:「就這個傢伙?害了我哥哥的命!都是你們城裡人哄人的!」
拉扯間,箱子扣扯開了,嘩地滑出一摞子紙,流水一般洩了滿地。陶先生慌了,撲上去撿了這張顧不得那張,索性整個身子趴在了地上,將那些紙死死地護在了身子底下。
「都是我不好,你要出氣就朝我身上打吧!」陶先生嘴裡叫著。
向懷田吼道:「你當我不敢打啊?」
隨行人見勢不好,上前想拉勸,懷田想是來打群架的,不等人家開口,一頓拳腳打翻幾個,然後悲憤交集,「我向懷田沒有了爹媽,只有這個哥,如今哥也被你們害死,我還留這條命做什麼?乾脆與你們一命換一命算了!」說罷掄圓拳頭就要朝陶隊長頭上打去。
就在他拳頭落下去一剎那,膀子突然被人架住,轉臉一看,一個頭纏黑帕、眉清目秀的後生站在面前。
「大哥,能聽我一句勸嗎?」這後生開口道。
向懷田粗聲大氣地,「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關緊要。」後生說,「只是前日在灘上,親眼見到事情經過,是我們放船過去渡了這些人。你家大哥仗義救人遭遇劫難,並非這幾位之過……」
「那船家呢?他怎麼不下水救人,偏只有我大哥?」向懷田道。
陶先生一旁戰戰驚驚地說:「兄弟,那船家見我們落入水中,好歹還幫忙救起幾人,後來才不知去向。」
向懷田對著那清秀的後生,「川江上的船家誰不認得誰?你應當曉得,那船家是哪裡人?」
後生搖頭,「一條過路船,哪個曉得?」
懷田恨道:「八成你們都是一夥的,謀財不成便害我哥哥,現在又來裝好人!今天你要不給我說清楚,別想走出大門!」說著,上前一把拉住後生。
後生長得單薄,右胳膊被向懷書捏住,疼得眉頭一皺,嘴裡不由滋了一聲。
陶先生圍著懷田團團打轉,「……大兄弟!大兄弟你莫錯怪了好人!這事與他毫不相干……」他身後的人也都七嘴八舌,勸的勸,賠的賠禮。
向懷田一時心裡亂成一團,眼見那後生一臉清純,不像說誑之人,這陶先生也是一派斯文,滿臉厚道,更不像為非作歹欺世之徒,難道哥哥之死,實屬天命?更想到父母雙亡,哥哥遠去,都是無蹤無影,連個屍體都沒有,心裡一時如同刀剜,忍不住雙膝一軟,大放悲聲。這陶先生一行也是多日勞頓,饑寒交加,受了許多驚嚇,還有說不盡的內疚,也是百感交集,滿屋一片抽泣,越哭越悲。
正在此時,突然一聲:「兄弟!」
這一叫細小但卻尖利如針,向懷田驚得頓時止了哭號。一屋人也都安靜下來,卻聽屋裡傳來秀娘的聲音:「兄弟,你給我站起來!」隔著門簾,那秀娘仍然將屋外點滴都看得真切,「兄弟,你哥哥用性命救出來的,一定是貴人,我們怎麼能怠慢?爹,媽!」待她的爹媽應過之後,秀娘又說:「快給客人們讓座,爹把您的金絲旱煙拿出來,媽您給客人泡上雲霧茶!」
向懷田痛痛地叫一聲:「嫂子!」
秀娘說:「兄弟你不要哭,你哥哥還沒走遠,莫讓他心裡難過!」
向懷田說:「嫂子我聽你的,不讓我哥難過。」
秀娘說:「他給我送了兒子來,還取了個名字,你哥給他兒子取名叫向波。」
「跳喪吧!」秀娘說,「給你哥把喪歌唱起來!讓他走得熱熱鬧鬧!」
六
按照峽江的習俗,給懷書跳喪送行。
然後,吃秀娘家的峽江飯菜,新糯米合了蒿菜、豆乾丁子和香蔥,攪拌在一起上甑蒸過三刻,滿屋清香。桌上自釀的苞谷酒,陶先生滿滿一杯祭了懷書,然後又斟滿一杯,隔著門叫了一聲:「大嫂!我陶某人不會喝酒,但這杯酒我敬大嫂,我喝了!」
不想向懷田一手搶過,一仰脖喝淨,不管陶先生一旁張口結舌。
「嫂子,我回寶塔河了!你和我侄子多多保重。」向懷田朝裡屋鞠了一躬,轉身離去,誰都沒有留住。
懷田拿定主意,在一片廢墟的向家屋場上再建吊腳樓。
好在九佬十八匠的手藝,自己每樣都通曉一二,等進到深山買來木料,一根根修整成柱頭、椽角、檁子,工夫雖然不是一天兩天,但無論如何,他向懷田也要建起一幢雕龍翹簷、走馬轉角、亮亮堂堂的吊腳樓。
三次到後山耳子壩求娶夢桃,三次掃興而歸。耳子壩是一塊高山平地,上得山去便道路平坦,稻穀飄香,夢桃家租種八畝水田,兩畝山地,勤懇耕織,倒也衣食足夠。夢桃父母說:你向家眼下名存實亡,夢桃難道隨你去住巖洞?你倒不如搬到耳子壩來,家中一切現成,豈不是好?
向懷田搖頭。夢桃父母惱了,說:「你家哥哥不也是做了上門女婿嗎?怎麼你就做不得?」向懷田還是搖頭。
他離不開那條大江,雖然大江在他身邊,永遠不言不語,緩緩地流淌著,彷彿一個身著道袍的長鬚老人,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還吞噬了他一個個親人,但卻流淌在他血液裡,除了恨,還有許多說不清的滋味。離開它,他的血會冷,會幹的。這一切,怎麼向夢桃一家說得清呢?
幾番下來,人家便有了退婚之意,說:「既是你再三不肯屈駕,便等你一年時光,若吊腳樓修好,花轎送了夢桃來,如果一年修不好,別怪我們斷了親。」
夢桃躲在裡屋不露面,話都由她爹媽說。懷田眼巴巴地期待夢桃能走出來,哪怕給一個眼神,但沒有。他孤單單走下耳子壩,便在山路上飛奔起來,人爭一口氣,她夢桃再好,他也不愛了。
回來住進巖洞,進門冷鍋灶,出門不用鎖,倒也省卻許多閒事。他沒日沒夜地背腳下力、買料打石頭,攢錢修屋。
坎下的小道走得少了,野草叢生,秋後的螞蚱都蹦到了肩上。可有一天,就沿著那條道走來一個人,眉清目秀、頭纏黑帕的後生子,笑盈盈叫了聲:「大哥!」
向懷田吃了一驚。他正在廢墟上開出一方地盤,將背回的木料刨光、剔直,乒乒乓乓,幹出一身燥汗。見這人,卻是那天在秀娘嫂子家見過的,不知為何走到這裡?心裡想著,但臉上卻沒露表情。江邊路,人人都走得,他干他的活,人家走人家的路。
「大哥會幹木匠活?」
後生的模樣伶俐,說話聲音也好聽,心裡便不討嫌。孤孤單單的向懷田搭了一句話:「窮人子,哪樣活不做呢?」
「大哥能幫我一個忙嗎?」
「做什麼?」
「修船。」
「船?」
後生子指著巖下的大江,「我的半邊船舷撞破好多天了,還沒修。」
一提船,心裡就莫名的痛,向懷田啪地將手上的斧頭砍在碗粗的料上,「找別人去!我又不是修船的。」
「我曉得你會修。我給你錢。」
真是奇怪,他從哪裡曉得?從前也不認得。懷田拿起斧頭干他的活,嘴裡說:「給錢也不修。」
「大哥!」後生子巴巴地喊道。
「我說了,你找別人去,莫在這裡耽擱我的事!」
半天沒有聲音,人卻又沒走開,懷田忍不住回頭瞟了一眼,卻見後生臉色淒惶,垂下兩行淚,瘦弱的削肩一聳一聳的。
「你,哭什麼?」懷田的心被什麼撞了一下,堤壩裡的水漸漸漫延,自己不覺得聲音柔和了許多:「你怎麼不找別人?你家自己不能修麼?」
「我只有我哥,可他……死了。」
向懷田吃驚地丟下斧子。
後生淚眼婆娑的,「我哥他,在江裡受了寒,得了大病,冬月間死�H了……�I我不趕緊下河打魚撈蝦,怎麼活?……」
「你怎麼不早說?」原來這世上,還有跟他向懷田同樣苦命的人,這後生是個惹人憐愛的小娃子呢。他走過去攀住後生肩膀,後生卻身子一扭。懷田歎道,「你莫生氣,我這就去替你修。」
後生子擦乾淚水,「我今天沒錢付,日後捕了魚蝦還你。」
懷田說:「哪個打算要你的錢?」
後生子的破船,藏匿在寶塔河巖下的芭茅叢中,向懷田在沙灘上支起架子,將船拖出來修。那後生在身邊轉來轉去的,懷田只顧埋頭幹活,也不知他在忙些什麼。擦黑時分,船舷補好,後生一旁叫著,「大哥,餓了吧,快來吃飯。」
懷田奇怪,哪來飯吃?
後生手一指,卻是三塊石頭架了火,熬著一鍋魚湯,又用樹枝穿著幾隻一尺來長的魚兒,烤得金黃,鋪在沙灘的布袋上,堆著焦香的苞谷花。
此前一連好多天,吃飯都是敷衍了事,有時夾生半熟,有時就是幾個生紅薯,這頓意想不到的夜飯讓懷田覺得鮮美無比,就著脆崩崩的苞谷籽,喝一口香濃的魚湯,再撕一塊冒油的烤魚細細咀嚼,不由得想:「這一天功夫真是沒有白做。」
太陽落了峽谷,留一片溫熱在沙灘上,對面峰頂的向王廟,映在燒紅晚霞的天際,輪廓清晰如畫,傲然而又神秘。向懷田吃飽喝足,才想起連這後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問我的名字?」後生嘴裡咬著塊魚骨頭,眼裡閃過頑皮一笑,「袁(沿)江走。」「袁江走?」向懷田悟過來,「你哄我?看我不揍你。」
後生子丟了魚,連忙縮到一邊,「別別!」
「看你嚇得,汗都出來了。」向懷田不屑地說,「我又不是瘋子,真的就伸手打你了?」
後生子笑起來,揩著頭上的汗,說:「我知道你是逗著玩的。」
「都快立夏的天氣,你還纏帕子做麼?」看那後生滿臉是汗,頭頂卻還纏著一盤黑帕子,向懷田便說:「你看我,一年四季光頭,省事不說,又去火又不起風皮。」
他赤膊亮懷,光頭剃得像青葫蘆。後生匆匆看了一眼,正正自己的頭帕說:「人各有一喜,我這人就是愛包帕子。」
峽谷頂上,不知什麼時候蹦出了星星,江灘的風涼沁沁的了,面前的火堆一閃一閃,撿來的柴禾枝兒都快要燒完。後生站起身來要走,向懷田說:「咳,你慌什麼?」
後生說:「太晚了。」
懷田說:「晚怕什麼?住我那裡就是,莫看是巖洞,鋪了厚厚的稻穀草,舒服得很。」
後生子像是沒聽見他的話,自去推船下江。向懷田只好伸手幫忙,一邊說:「你這人真不知好歹。這黑夜風高水急的,你吃得住嗎?」那後生卻再不多話,只道了聲謝,然後躬腰聳肩,將船兒連推帶拉送入江中,一躍而上撐篙離去。
轉眼,江灘空蕩蕩的。向懷田站在那裡,心中不禁好一陣悵然。
七
白日在坡上薅草,歇鋤時會忍不住朝那小道張望,隱約期待巖坎上冒出一盤蘑菇似的黑帕,繼而是那張帶著頑皮的小臉,脆生生叫一聲「大哥」!
可一遍遍失望。
這世道,看來沒什麼讓人相信的事,那後生甜言蜜語,說欠他的人情一定會還,卻連個人影兒都沒有了。孤單像一條蛇,在心裡鑽來鑽去,除了到鎮上看望嫂子秀娘和她懷抱裡的侄子,懷田在這世上,活得無滋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