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娃要過河 青雲衣 (2)
    說著就朝船上喊起來:「那邊有不有巴東來的向懷書?——這邊有人找你!——」

    只見那波濤滾滾的江邊,那隻船正一篙向江心撐去。這大江之水,比不得小河小溪,浪大水急,只一篙,船兒便嗖地離了岸,岸上的呼喊只剩了半聲,斷斷續續地傳了過去,船上的人沒聽清。

    向懷書卻正是在這船上。

    這一行自宜昌西陵峽口啟程,沿江而上,已將長江三峽的西陵峽、巫峽、瞿塘峽全程走完,陶先生對這次勘探甚為滿意,對懷書說:「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明日只要一上船,你一天就可到家了。

    可向懷書卻並沒有笑逐顏開。

    他遲疑著,「……陶先生,這年月江上的船千金難求,何必僱船?還不如走旱路。」

    陶先生搖頭,說:「走旱路少說得五六天,不能再耽誤你家的事了。」

    從前川江上船兒來往如梭,也常是漁歌晚唱、悠閒自在的光景。但兵荒馬亂的年月,陶先生幾個在江邊轉了幾圈,也沒雇上船。到了晚上,卻突然有個穿青布衣的男人找到客棧來,問是不是要船?20塊大洋,明早碼頭上見,遲了恕不恭候。說完轉身就走,陶先生想多問一句都來不及。

    二日天麻麻亮,大霧滿江,一行人到得江邊,只見那穿青布衫的男人蹲在石頭上抽旱煙,頭上的黑帕子將眉毛遮去半截。向懷書一見那船,臉上一沉。

    要知道江上的橈夫子個個都是驕傲的人,各家的船兒每年都要上油,明光錚亮的,比打磨女人喜愛的首飾盒還要用心,船幫上描有各家的名號,跟山道上行走的燈籠一樣,有名有姓。川江上有一句話:「為人做事要站在亮處」,但這條船卻沒有名號,什麼印跡都沒有,光溜溜的船幫,像沒穿衣服的光腳桿子。向懷書叫了一聲陶先生。

    陶先生正小心著腳下,那塊搭在船幫上的跳板比洗衣板還要窄,向懷書搶上前扶了一把,湊到陶先生耳邊說:「我們還是走旱路吧。」

    穿青衫的船夫跳上船頭,厲聲吼道:「搭船的人聽好了,我只管撐船不管福壽,自家的性命自家愛惜。上船就好生坐起,不想搭船就趕緊給我下去!——」

    說話間拔篙朝岸上一戳,於是就在ど嫂子的呼喊聲中,船兒已似離弦之箭,衝到了江心,眨眼已去十餘里。大半天便到了奉節,陶先生聽了向懷書的話,要船家靠岸歇息,二日再走。但船夫陰下臉來,狠扳了一把舵,船兒呼地一歪,激起眾人一片驚叫。

    船夫這才開口說道:「你們要到宜昌,我自然把你們送到宜昌!但行走要聽我的安排!水上的生意,搭船人隨便說的麼?」

    那船夫手段倒確實好,要說船兒即使再小,撥浪下灘的走遠路,也得一人掌舵一人撐篙,這船夫卻是兩手合一,丟了篙就去掌舵,或一手壓著舵一手點著篙,把個小船點撥得如秀才手中的筆。向懷書也不由生出幾分佩服,問了一句:「老闆,你這船上為啥沒個幫手?」

    船夫冷笑道:「要幫手還不容易?川江兩岸多的是。可你們七八號人,一大堆行李,這屁大的船兒,再加人載得下麼?」他說著,朝船角的行李掃了一眼,問道:「你們是不是在上水找金子的?」

    眾人都笑起來。陶先生說:「船家,我們跟找金子不搭界,是來摸摸大江的水有些什麼脾性,比如能不能修水電站,如果有了電,你們就再也不會點煤油燈、打火把燈籠了,江上會有比現在洋船更大的輪船,一直從上海開到重慶……」

    正說得高興,船家突然一把將身上的青衫脫去,大叫道:「都給我坐好,要過灘了!」

    後來陶先生才知,那灘有三道,又稱「鬼見愁、伏三跳」。年年在灘上出事的行船不計其數,住在這一帶岸上的人家,一年四季燒的都是從灘上拾來的木船碎片。

    一道灘是淺灘,陽光下只見浪飛魚躍,生氣勃勃。船上人只當玩樂,嘻笑不止,但船兒猛然之間,如離弦之箭飛也似的竄出,一船人噢噢驚叫,浪花撲面而來,迸得滿船人全身透濕。正在惶然之際,飛速的船兒卻又漸趨平穩,回首看去,灘已過了。

    陶隊長興奮地叫道:「船家,你快停船!我們要上去查勘一下。」

    船夫理也不理。陶先生伸長手臂又叫喊了兩句,船夫惡狠狠地罵道:「哪個敢再亂動,老子一橈片鏟下河去!」

    向懷書一把將陶隊長按倒。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耳邊風聲乍起,船兒像顛簸在凹凸不平山道上的馬車,剎車失靈,狂奔亂竄,迎面一塊巨石鋪天蓋地而來,頃刻就要撞得粉身碎骨,一船人驚恐得緊閉雙眼,狂叫不止。只聽嘩地一竄,如嬰兒奔出母腹。睜開眼來,船兒已在平如湖水的江面上蕩漾。

    陶隊長擦去頭上冷汗,擠出一道笑容,「又過了一跳吧?看來,這伏三跳是有驚無險。」眾人俱有同感,一個個蒼白臉上又有了顏色。

    但看那船家,卻依然一臉凶狠。往前又行了半里,江水順著山勢一個拐彎,船兒剛順過頭來,船家突然臉色大變,猛添十分焦躁。

    向懷書也失口叫道:「糟了!」

    眾人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只見前方綠森森的江面上,竟有十多條木船排成了一字,將那江口堵得嚴嚴實實,船頭站著好些人,正定定地候著他們。陶先生懵懵懂懂地問:「怎麼這麼多船?他們是?……」

    「棒老二!」向懷書小聲說。三峽人將土匪叫做棒老二。常年行走在川江上的懷書早知這一路暗藏凶險,但是禍躲不過,這時他臉上反倒鎮定下來。

    那被堵的江口正是船兒必行之道,除此之外的江面卻是險礁密佈,水淺之處不過船身,人稱鬼見愁。這船夫用一根篙將船定住,江口那邊喊過話�H來:「亂�I世英雄,普濟蒼生!有錢拿錢,沒錢留人!回話!——」

    留人就是要命,抓到船上將全身搜個乾淨,然後往水裡一推完事,乾淨利落,連刀槍棍棒都不用。有那命大會水的,僥倖掙扎到岸上,棒老二起手就是一飛鏢,胸口對穿死得更慘。船上人一聽,慌得面面相覷,不由自主都將求救的目光朝懷書投來。懷書朝船家叫了一聲:「大哥!」

    那船夫卻將扔在船板上的青布衣拾起,一隻一隻袖子地慢慢穿著,像是沒聽見。江風吹過來,向懷書又朝他叫了一聲:「大哥!我們坐的是你的船,你看咋個辦?」船夫冷冷道:「你們上船時我就說過,我只管行船不管福壽。」他抬眼看了看懷書,又說:「你不過是個幫工的人,我勸你一句,少管閒事!」

    向懷書死死盯住船夫,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大哥做了善事,我姓向的會替你揚名……」

    那邊的話又傳了過來:「有錢拿錢,沒錢留人!趕緊回話喲!——」話未落音,一根箭唰地飛來,將這船兒的龍頭射得梆的一響,隨之落下水去。陶先生口吃起來,「我們……哪、哪來的錢呀?盤纏都用、用光了,剩下的光洋都給了船……船錢啊!」

    向懷書說:「大哥,這位先生的話你都聽清了吧?」船夫說:「那你自已朝那邊喊嘛!」向懷書說:「我是個沙喉嚨,喊了怕他們聽不清。大哥你嗓子亮堂,勞煩你喊一嗓子,請兄弟們高抬貴手!」船夫低頭扣著胸前的鈕扣,一顆一顆的很仔細,說:「我昨夜受了涼,想喊也喊不出來!」

    向懷書一彎腰,將墊在屁股底下的包袱拎了起來,拍打拍打然後舒展在面前,從包袱裡摸出一塊洋錢,又摸出一塊……一共10塊,整齊地摞成了兩堆,說:「大哥你的船定得真穩,這麼急的水,船兒都不搖晃,你看這錢穩穩當當的。」站在船頭的船夫垂下眼皮瞟了瞟,說:「你抬舉我了!不是我船定得穩,是這錢堆得不算高。」

    向懷書笑了笑說:「錢堆得是不算高,但川江上的人有一句話:人情比天大!我向懷書這點錢送給大哥喝茶,此外請大哥給一個面子,我向家也是世代三峽人!」

    船夫一副受急的樣子,「你這人真是,只管跟我說些什麼?關我何事?」

    「懷書!這錢可是你要養娃的呀!」陶先生聽兩人言來語去,不禁忘了驚嚇,搶著說道,「懷書,讓我來跟他們說,我們把衣服零錢都給他們,只求把我們的資料儀器留下……」

    那船家緊盯著陶隊長,還有他懷裡那小小的褐色牛皮箱子,陶先生時刻抱著,一路沒松過手。向懷書卻說:「陶先生,你把箱子打開,讓這位大哥看一看。」

    向懷書這一說,陶先生一臉驚異,將箱子抱得更緊了,彷彿就有人馬上要撲過來搶似的,急急地說:「懷書你又不是不知道,箱子裡都是這一路的勘探資料哇!這些東西見不得水,哪能打開?」

    向懷書臉上好些無奈,他看看陶先生,又看看船家,那人抱著膀子將頭扭到了一邊。懷書收回目光,歎了口氣,將摞在船板上的洋錢一一收起,遞到陶先生懷中,說:「你替我好生拿著。」陶先生還沒明白過來,懷書已是一個箭步跳上船頭,一揮手拔起了定在江上的竹篙,船兒頓時一陣搖晃。

    眾人同聲驚叫:「懷書!」

    船夫唰地回過身來,暴喝一聲:「你要找死啊?」

    向懷書兩手撐篙,淡淡一笑,說:「看來這船兒,今天只有我來劃了!」說著一篙撐去,船兒走動起來。船家也不再答話,抬手就朝向懷書一掌推去,懷書往旁邊一閃,揮起篙桿橫掃過來,船家一縮身子躲過,轉身又朝懷書撲去,懷書又是一篙,正掃在他腰上,隨後飛起一腳,將船家踢下水去。

    江口那邊的排船上頓時一片叫喊,有的拔篙,有的舞槳,朝這邊而來。

    那船夫好水性,眨眼便從江水中冒出,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大聲叫道:「姓向的,你狗日等起!」陶先生這才有些明白:「這船家跟那邊的棒老二,都是一夥的?」懷書也顧不得答話,將船兒擺弄著,想繞過江口。那船家爬上一叢亂礁,叫道:「姓向的,你趕快把船划過來!要不然兄弟們就要使飛鏢啦!」

    向懷書丟下篙桿,叫了聲:「陶先生,把你的箱子抱緊啦!」隨之扳過舵把,對準險灘而去。船兒眨眼上灘,前仰後翹,似正月十五草扎的龍燈。又如風滾雷動,狼牙般的礁石撲面而來,只聽嚓嚓幾聲劇響,船兒已過得險灘。

    片刻間,離了那片黑壓壓的排船。

    生死彷彿只在一線之間。

    眾人還沒來得及喘氣,突然聽那陶先生一聲慘叫:「我的箱子!」

    就在剛才過灘的一剎那,陶先生緊閉雙眼,感覺胳臂被尖利的礁石劃過,劇疼之下稍一鬆手,皮箱就在風馳電掣中簸入水中,只見它幾個跌翻,骨碌碌順流而下。陶先生驚叫之後來不及思索,探身就想去抓撈。

    這江面,正是鬼見愁的最後一道關,人稱「油鍋」。江底恰是一個巨型的鍋底,急流洩入,擊起深處的江水,如煮沸的湯鍋,漩渦連環,似蛟龍吞吐,就是水性再好的人也到此色變。箱子轉瞬間就滾進了一片白浪翻騰的漩渦,陶先生還拚命地探著身子,沒想到一個大浪將船兒一歪,陶先生竟從船舷一下子滑到了江中。

    眼見得陶先生如颶風中的羽毛,在激流中沉浮,向懷書來不及說話,長嘯一聲,縱身朝激浪濤濤中跳去。

    五

    喪信報到官渡鎮上。秀娘正在做一件小襖兒,針尖陡然戳了指頭,一時間血流如注。當下正聽得大門前有人呼叫,老爹前去開門應答,不兩句失聲叫道:「懷書?——」

    秀娘聽得清楚,心頭不由駭然一震,本想站將起來,卻猛地往後一栽,兩腿間頓時熱熱地流出水來。

    恍惚間,懷書穿一件白褂子,在碧波中踩行,那臉上亦悲亦喜,只是追趕不上。天上兩隻大鳥,忽閃著翅膀,盤旋不去。秀娘心下焦急,奮力竟然飛了起來,卻沉重遲緩,飛得吃力,眼見得一江波濤,懷書素白身子逐浪而去,秀娘熱淚奔湧,狂叫一聲:「懷書啊!」

    便覺五內俱焚,疼痛難忍,霎時訇然降落,便落入一片漆黑。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小鳥嘰嘰,睜眼卻在床上,身邊站了爹媽,還有接生的婆婆,一片唏噓。秀娘左右張望,嘰嘰聲出自身邊包袱,裹一團皺巴巴粉紅小臉,雙眼猶閉。秀娘明白,懷書送來了兒子。

    她喃喃叫喚:「懷書!爹,你們快替我把懷書叫來……。」

    老秀才老淚縱橫。媽俯身攏住她的臉龐,叫道:「苦命的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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