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著急地問這個,問那個,一家人都被她問遍了,可她就是不問玉霞,媽說:「你們說說看,表舅他怎麼不接電話呢?」爹說:「搞不好是碰到小偷,手機被人偷了。」兄弟說:「表舅是不是在外面有情況噢?」猜來猜去,媽歎著氣說:「這怎麼辦呢?」一家人都愁眉苦臉的。
李玉霞心裡慚愧得慌,她嘴裡說:「你們著的哪門子急?不來不來算了。」
媽沒好氣地說:「還不都是為了你?要是你自己能找個合適的人,我們又何必操這些冤枉心?」
埋怨了幾句。李玉霞坐在灶前燒火,塞進去一把柴禾,又塞進去一把,燒得滿屋子煙,嗆得人咯咯直咳。就在煙熏火燎之中,玉霞突然把火鉗一放,站起來拍打拍打身上的灰說:「好好好,我自己進城去。」
媽驚訝地說:「你進城去幹什麼?」
「找他們去呀。」玉霞說,「我自己的事自己操心。」
說著話,就轉身回房去清東西,拿出壓在棉墊子底下的一百多塊錢,那是她賣橘子存的一點私房。媽坐在堂屋裡罵,說你一句你就翻騰,臘時臘月的你到哪裡去找人?你是存心跟屋裡人過不去呀?玉霞拎著包出來,說:「我說不來不來算了,你們又焦眉愁眼的,還說是為了我。我說自己去找,你們又不讓,到底是哪個跟哪個過不去?」
玉霞的爹半天沒說話,這時敲了煙鍋子,斬釘截鐵地說:「你不能去!」
李玉霞也不含糊,立刻回道:「為麼事?」
爹痛心疾首地說:「你莫去丟那個人!從一開始你媽說這件事,我心裡就不踏實,你表舅那個人一慣是張油嘴,假的說得像真的,這回肯定是看到要現兌現了,才關了機子躲起來。八成就是這麼回事,你何必還去找沒趣?」
玉霞點點頭說:「爹你說得對!表舅那人是喜歡把假的說成真的,但如果真是那樣,我更要當面問個清楚,他表舅也是老輩子人了,為什麼要拿這種事來開我的玩笑?我李玉霞又不是麻子跛子癱子,我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我憑哪一條就不配找個男人?」
說完這席話,李玉霞大步走出了家門,誰也沒攔住她。
峽江邊上,一座新城。早兩年玉霞來的時候,三峽還沒蓄水,老城在拆著,但小街上還賣著橘子,現在那一片都沉到江底了。
滿街都是新樓,難怪表舅年年在城裡裝修。李玉霞沿街看著,心裡有數地找到一家叫鳳凰台的酒店。早先表舅跟爹媽吹牛時說到他裝修的酒店名字,玉霞留意在心裡。但鳳凰台的老闆說,早裝完了,早走了。玉霞問人去了哪裡?老闆生意忙,慌忙腳手地指了指南邊,說那邊溝底下,住著一些搞裝修的人,你去那裡問去。
三峽的新城都建在峽谷的半腰,老高的山頂上,原先有溪水流下,沖成了大溝,這水後來被人引開了,溝成了老山的皺褶,長著一蓬蓬歪扭的樹和亂草,城裡人還來不及打理它們,留給了鄉下來的打工者。
沿著坑坑窪窪的路,玉霞一路問去,就在幾溜簡易平房旁邊,終於問到了表舅的去向。人說表舅就住在那間有個白色排風扇的屋裡,但很久都沒見他,那屋裡像是又住了另外的人。
玉霞走過去,那門前蹲著兩個年輕的男人。一個低著頭,頭髮亂糟糟的,兩手捅在袖子裡。另一個在修自行車,玉霞一眼看得分明,那人他蓄個分頭,淺淺的,眼睛一抬,透出比小龔多的精明。她毫不猶豫地就朝他問:「你是小馬?」
那小伙吃驚地站起來,個子果然比小龔不短,背也不駝。玉霞就笑了,說:「我表舅呢?」
小伙說:「你是哪個?」口音果然是川上的,乾脆利索。
「我是李玉霞。」停了停玉霞又說,「你沒聽我表舅說起過?」那前面的一句含著驕傲,後面則帶著嗔怪了。
沒想到小伙卻搖頭。臉上一派茫然。
玉霞氣沖沖地說:「你不是小馬?」小伙說是。玉霞更來了氣,說:「你不是叫馬成功?」
小伙奇怪地說:「我是馬成功啊,你找我?」李玉霞把手裡沉甸甸的包往地上一丟,一屁股在門前坐下來,說:「我不找你找哪個?是哪個答應的,到龍船河去?中秋過了等冬月,冬月過了現在又到了臘月,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正說著,趴在一旁玩泥的一個小男伢兒爬起來,吸溜著鼻涕,好奇地看著玉霞,卻去抓那小伙的手。小伙一把甩開了,喝道:「我手上有油!快去叫你媽給你把臉擦擦,糊得哪還有個人樣?」屋頭,白色的排風扇一直在呼呼地轉動著,從那裡飄來一股股衝鼻的魚香,還有小蔥和姜絲的味道。一個梳馬尾辮的女子這時從門裡探出頭來,揚了揚手裡的鍋鏟朝小伙叫道:「吃飯了啊!」
小伙口裡應著,又匆忙的、滿臉無辜地對李玉霞說:「你是說,要我去哪條河?」
玉霞覺得頭開始發蒙,她看看小男伢兒,說:「這是你孩子?」又看看屋裡,說,「那是你老婆?」
小伙點頭,又點了點頭。
玉霞愣了片刻,開始輕輕地笑起來,小伙驚訝地看著她。玉霞越笑越響,笑得直不起腰,手捂著肚子,眼淚都笑出來了,還是止不住。小伙問她怎麼了?梳馬尾辮的女人也從屋裡走出來,問她。屋前屋後圍上來不少人,指手畫腳地看她,問七問八。李玉霞一句也沒聽清,她只是想笑,笑著笑著身子有些發軟,溝那邊的歪樹變得正經起來,草卻歪了。一個女人在驚呼:「啊!她要倒了!」
就在這時,一雙手扶住了李玉霞的腰,硬硬的,硌得人好疼,但卻有力,一下子讓她靠住了。她就在那一瞬間清醒過來,一回眸,卻見一蓬亂糟糟的頭髮,原來是剛才蹲在門口的那位。
五
亂毛熬了一鍋魚湯,是早起從江裡打來的鳊魚,煮出雪白的湯汁,撒了一撮青蒜苗,一碗盛了熱騰騰地放在李玉霞面前,說:「快喝吧。」
李玉霞兩眼發呆。李玉霞要倒下去,但被這個亂毛扶了起來,又被這個亂毛扶到這間小屋裡。她心裡就是這樣稱呼這個人的。她想走,雖然腿發軟站不起來,但她一分鐘也不想跟這個陌生的一頭亂髮的男人在一起。
亂毛看她走了幾步,突然說:「你表舅我認得。」又說,「你的事我也曉得。」
李玉霞站住了。
魚湯的熱氣飄到她臉上,很香。亂毛說:「你坐下來,把這碗魚湯喝了,我再慢慢跟你說。」玉霞想,這不是什麼難事。她端起碗,一口氣就把湯喝了大半,鮮嫩的滑滑的,齒縫留香。她前後琢磨了一會兒,不知怎麼鼻子開始發酸。
「哎,你莫哭啊!」
亂毛慌裡慌張地說:「我跟你講,你表舅在我這裡打牌,談過你的事。你表舅後悔死了,你媽當時催他,他正忙著,沒工夫扯,小馬當時在跟前,他就順嘴說了一句,哪曉得你們屋裡頭當真呢?小馬是他現認的一個徒弟,後來一問人家早就有了家室,你表舅就根本沒敢往下�H說……�I」
李玉霞洶湧地哭開了。哭的動靜很大,又是抽噎又是擤鼻涕,連她自己也沒料到。
亂毛更慌了,手忙腳亂地扯出一條髒兮兮的毛巾,就要遞到玉霞手上,想著又似乎不妥,縮回去又到處翻,終於從箱子裡找到一條沒用過的紅條格毛巾,如釋重負地,「還行。」然後塞過來,李玉霞頭也不抬地接了,就在臉上使勁地擦,那毛巾也許在箱子裡放久了,有一股子木頭味。
「我表舅呢?」她淚眼婆娑地問。
亂毛忙說:「他上個月就走了,悄悄走的。他欠了小馬他們的工資,沒錢給,只好偷著去了漢口。外面也有差他的錢的,要不回來。小馬他們幾個拿不到錢回不了重慶,就把你表舅的鎖撬了,住在他屋裡等他。」
「你呢?」玉霞問,「也是找他討錢的麼?」
亂毛搖頭說:「他不欠我的,我是找小馬討錢的。小馬一年四季吃我的魚,賒了大半年的賬,快過年了,我得把賬做團圓。前天就想討,前天沒得空,昨天也想討,昨天也沒得空,今天下午才走到他門前,剛蹲下來還沒開口,你就來了。」
李玉霞擦亮眼四下裡看看,一張窄巴巴的小床,一個單灶,漱口杯子裡只插了一把牙刷。亂毛隨著她的目光看了一圈,問:「你要找什麼?」李玉霞聳聳鼻子,說:「你這屋裡好大一股魚腥味。」
亂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一笑顯出了年齡,估摸著比玉霞大不了多少。亂毛說:「那是,我一個打魚的,能不腥?又沒人手幫洗涮。」李玉霞就問他打的魚給誰賣,亂毛說有魚販子等在江岸上,一起網就都收去了,狗日的宰人,他們拿大頭,打魚的只得小頭。說著說著又扯到自己老家,川江邊上打魚之家,春夏秋冬都在船上,隨著魚群順江而下,哪裡魚肥就去往哪裡,可一年到頭也掙不來幾個錢……
李玉霞突然打斷他的話,說:「我來幫你賣魚。」
亂毛怔住了。李玉霞又說:「你沒人手洗涮,我來幫你洗,你一年上頭辛苦打的魚,錢都被魚販子賺走了,我來幫你賣……你聽懂了嗎?」那時李玉霞臉色桃紅桃紅的,看得亂毛直是發呆。李玉霞問了幾遍:「你聽懂了沒有?」
亂毛答非所問:「其實我像是早就認得你……」他回過神來說:「不過,冬天容易裂手。買魚的都喜歡讓人把魚刺好,一雙手天天都得泡在水裡,特別是冬天,凍得長瘡不說,真的還裂口子,一挨冷水疼得鑽�H心……�I」
李玉霞結果是沒想到地嫁給了亂毛。黃桂菊有一次進城去打貨,在縣城最大的那家菜市場裡,聽見玉霞嘹亮的嗓子,喊川江的魚幾多錢一斤。但看那臉上,居然化了淡妝,明眸皓齒地扎一根橡皮圍裙,將一雙紅通通的小手伸到亂毛跟前,果然裂了一道小口,亂毛在一旁樂呵呵地打下手,聽著玉霞的呵斥,兩口子滋潤得就跟那魚和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