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要二妹去把爹找回來,二妹沒去,她想不出什麼話來勸爹,爹只會催著石板坡的人種田,家裡糧食都吃不完,可沒有錢花,買一包火柴的錢都很金貴,家家都把灶頭的火星埋著第二天再用,農戶一包火柴可以從年頭用到年尾。侯喜會家裡不這樣,侯喜會的爹有九個腦袋,一個種田,八個賺錢幹別的。爹到夜深才回來,不知在哪裡喝了酒,把早上穿出去的西裝脫了,進門就扔在地上,說:「這下好,再也不用穿這個屁名堂。」二妹和媽都不敢看爹的臉,怕把自己的心情寫在臉上,讓爹看了難受,爹等不到她們一句話,就倒頭睡了。
等爹第二天一早起來,二妹已經收拾好了一個小包,裡面裝了兩件換洗衣服,一柄綠色膠皮包著的長柄鏡子,一盒抹臉的香香,還有一個日記本。爹起來就喊頭疼,說:「二妹,你給我沏杯熱茶來,在灶頭多煨一下,熬濃一些。」二妹按爹說的話辦了,把又香又釅的罐罐茶捧到爹的跟前,然後輕言細語地說:「爹呀,我走了。」
爹沒抬頭,兩手摁著太陽穴,說:「嗯。」
爹在二妹走到堂屋門口時才看到她提著的小包,說:「哎,你要到哪裡去?」二妹站住腳說:「我進城去。」爹霍地站起來,說:「……進城去?這麼大的事,哪個同意的?」
二妹很平和很當然地說:「我自己呀,爹。」
二
你的故事實際上是從那裡開始的,有一個女孩子在街頭徘徊,手裡提著一個粉紅的小包,有半截綠色的鏡柄從包裡伸出來,她腳上穿著一雙尖尖的皮鞋,一看那鞋就不是她的,她說,我的腳都走疼了。為了讓我相信,她在我面前又走了兩步,身子一歪一歪的,她討好地笑著說,真的走疼了。
我對她的話敷衍地含糊了一句,說你是誰?她急急地表白著,說我就是二妹呀,你從那邊過來,我一眼就認出你了……她後面的話我沒有聽清,只覺得女孩子的臉亮亮的,晃來晃去……
以上的話是邢斯文想寫的一篇小說開頭,但寫來寫去再沒有往下進行。邢斯文是一個散漫的電視台記者,他對這項很被人羨慕的職業並不感興趣,他覺得自己更適合做一個自由撰稿人,無拘無束地想寫什麼就寫點什麼,不必受部主任和欄目組長的吆三喝四。生活是這樣的沉悶啊,他在酒吧裡常常發出感慨,頭髮遮蓋了他的額頭和半隻眼睛,那副皺著眉頭把玩酒杯的樣子很讓一撥又一撥的女孩子動心。
二妹拎著小包在城市裡兜了兩圈也沒找到三姨媽的家,不是二妹不記路,是那一帶的小巷子沒有了,明明記得是處賣菜的地方卻變做了一個草坪。太陽很大,小樹還形不成陰涼,二妹走在城市的馬路上,感到了跟石板坡太陽同樣的灼熱,將她的自信一點點地融化。她問過無數的人,賣報紙拉三輪還有模樣厚道的老人,一概都搖頭,用最簡單的話回答她,不知道。
二妹坐在草坪外面的石階上,各式各樣的車像流水一樣從她面前經過,沒有一輛車按喇叭,但它們經過的聲音匯成了一道厚厚實實的網,二妹不一會兒就覺得自己出不過氣來,她拚命地想一個奇怪的問題,好讓自己清醒。為什麼在石板坡,方圓幾十里大山只有幾十戶人家,但隨時能感覺到人的存在,某人唱支山歌某家爭個嘴大家都知道,某人去砍柴某人去走人家大家也都看得明白,而在城市裡卻感覺不到人呢?密密麻麻走來走去的人是不是都匯到那層網裡去了呢?
夜幕降臨的時候,二妹真正認識到自己進城的唐突,她在不知不覺中哭了。
要不是邢斯文偶然想起要跟小意到廣場上走一走,二妹初進城的那天夜裡就要露宿街頭了。邢斯文把二妹從廣場上撿回來,三姨媽正在看一部電視連續劇,其中的情節正演到女主人公在出差途中意外返回,不料家裡的大門卻打不開了,丈夫正與一個女人在她的床上偷情。三姨媽很不情願這個時候被任何人打擾,她說:「二妹,你們一家人怎麼總是招呼都不打一個就來了?來之前應該給我們這裡打個電話。」
一見到三姨媽那張酷似媽的臉,二妹的膽子就又壯了起來,雖然肚子餓了一天,但她還是提高了聲音說:「石板坡沒有電話,你是知道的。」三姨媽朝她身後看了看,說:「你爹呢,媽呢?」二妹說:「三姨媽,我是出來找事做的。三姨媽,你幫我找個事做。」
三姨媽一轉身笑起來,說:「找事做?邢斯文,你們聽到沒有?我還不到五十歲就下了崗,自己都打起燈籠找事做呢。你這二妹,真是的。」
邢斯文對二妹和善地笑了笑,說:「二妹,你先坐下,有話慢慢說。」他接過二妹手裡的小包,邢斯文的手白白的,骨節很大,顯得既男人又溫柔。邢斯文說:「二妹,你先到廚房裡吃點東西。」
三姨媽說:「哪兒還有現成的?」邢斯文將二妹領到廚房裡,高高興興地打開櫥櫃,說:「哇,還有魚、豆乾,行了,我幫你在微波爐裡熱一熱。你看,這個鈕是這樣打開的,轉一轉就可以了,不過你得記住,金屬的碗筷不能放到微波爐裡去。」
邢斯文那雙白而大骨節的手就在二妹眼前忙活了一陣,二妹真的是被感動了。她想哪一個女人若是嫁給表哥邢斯文,那將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邢斯文看二妹吃著他熱好的菜和麵條,說:「多吃一點,要吃飽啊。」他們回到客廳裡時,三姨媽和邢斯文的女友小意都在一言不發地看電視,但顯然她們的注意力都沒在屏幕上。小意開始還有些微笑,等到邢斯文說今天就讓二妹睡在我的房裡,我在客廳沙發上睡這話以後,小意就無論如何不想再做大家閨秀,她繃著臉說:「我該走了。」
才來的二妹感覺不到邢斯文女友的不快,她只顧目不轉睛地觀察這個城裡的女孩,頭髮長長的,卻又一絲不亂,那黑髮的光亮和柔順使那小小的肩頭有說不出的溫柔,還有那屁股圓圓的結結實實地被一條修長的牛仔褲包裹著,真的跟外國電影裡的漂亮女郎差不多。她很想跟小意說上兩句話,但那女孩子看也沒朝她看,只跟三姨媽打了個招呼就蹬蹬地走了。
三姨媽說:「邢斯文,小意生氣了。」
邢斯文坐著沒動,用手掠了掠散亂在額前的長髮,說:「是嗎?」
三姨媽說:「邢斯文,你到底想找什麼樣的人?」
邢斯文像是沒聽見他媽的話,他說:「二妹,你去睡吧,你幫我把房間裡的那個小CD拿出來。」二妹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東西,還是邢斯文自己去拿來了,把耳塞套在耳朵上,然後唱:「茫茫的草原我的家�H鄉……」�I關於二妹的問題,這家人經過了好比中國加入WTO的多輪談判,最終還是決定將二妹留了下來。三姨媽就跟二妹正式進行了談話,她關了電視,用一種很莊重的姿勢在沙發坐下來,然後嚴肅地說:「二妹,你過來。」
過去到三姨媽家裡來,都是由爹媽領著,爹將幾包茶葉香菇和媽曬乾的土豆片豇豆從蛇皮口袋裡掏出來,三姨媽愛吃這些老家的東西。三姨媽將二妹一家當客人待,但現在二妹站在三姨媽跟前,不由自主地垂了手。三姨媽說:「我們得先把條件談好,你在我們家裡做,管吃管喝,再給你一百元的工資。加起來也是四五百塊了,這比一個下崗工人的工資都要高。按說我們家兩個老人都退了休,只有一個人在外面上班,根本沒有多少家務,請一個阿姨是挺不合算的,所以你得把事情做好,比方說,這衛生得每天全面做一次,不要光做表面的,尤其要注意那些陰暗角落,還有飯菜,光做熟不行要提高質量。」
等等說完以後,三姨媽把二妹的小包從邢斯文的房裡拎出來,放在了陽台的鞋櫃上面,說:「你把儲藏室那個鋼絲床打開,這裡還正好擱得下一張床。不過澆花就不怎麼方便了,那些月季馬上就要開,你看都打了苞,澆水不能太多,每天早上輕輕地灑一遍,像下小雨似的最好。」
二妹說:「三姨媽,那現在到底是讓我開床還是澆花?」
三姨媽說:「大人說話你不能打岔,你懂不懂?你應該學你媽的性子,從小到老都溫溫和和的,沒跟任何人紅過臉,一輩子只會做事。」
二妹說:「我學不來我媽,我說過的,我不想學她。」
三姨媽大驚小怪地說:「我倒沒看出來,你人小鬼大,你不學你媽學誰?」
二妹說:「我要學我媽我就不進城了。」
三姨媽說:「噢,你是想學城裡人?城裡人是學得來的?你要這樣,我就讓邢斯文把你送回去。」
話說到這裡,二妹就不做聲了。
三姨爹早晚在一個楹聯學會裡以書會友,三姨媽吃過早飯以後就出去打牌,她走的時候補充交待,不許白天打開電視。二妹拖地板擦桌椅櫃子,還把紗窗也擦了,就去擇菜洗菜。完了以後,屋裡靜靜的,二妹就趴到陽台的欄杆上寫開了日記。
其實二妹高中的時候就寫過詩,你是一片火,我要撲向你的懷�H裡……�I劉光明看到的這段話並不是對一個男人而是對一種生活,她寫道,我期待前面的生活像一團火,我抱著勇氣和幻想投入進去,哪怕把自己燒為灰燼。寫著寫著三姨媽進來了,說:「二妹,你在哪裡?」她手裡提了兩把青菜,一把是半斤豆芽,一把是半斤菠菜,路過廚房的時候三姨媽沒放下來,她覺得應該由二妹來接。
但二妹沒有聽見,她正在寫幾句要命的話,那是:「無論侯喜會再有錢跟桔子再好,我都不會羨慕,我要用清醒的頭腦提醒自己,我要走自己的路……」這時三姨媽就尋到了陽台上,聲音裡明顯地含了怒氣,說:「二妹,二妹!」
二妹嚇了一跳。
三姨媽眉頭皺得像絲瓜,說:「你看看你,大白天的在這裡鬼畫桃符,我交待給你的活幹完了嗎?」
二妹認為已經幹完了,沒有什麼可挑剔的,但是三姨媽在衛生間裡走了一圈,開始發起火來,說:「你這丫頭真懶,連馬桶都不洗,難道你的鼻子長到天上去了,聞不到臭味?」
二妹覺得三姨媽實在有些苛刻了,衛生間的白瓷馬桶乾淨得像洗過的瓷碗,這樣想一點都不噁心,她說:「我沒聞到什麼臭味。」三姨媽一聽更來氣,「如果你沒來,這馬桶就是我們家裡人用倒也罷了,可是你這丫頭一來,這股子臊味就大得不得了,你身子裡火氣太大,撒出的尿幾間房裡都能聞到味。」
二妹紅了臉,說:「三姨媽,你是我的親姨媽,我要是身上火氣大也是你們老一輩傳下來的。」
這一說三姨媽倒笑了,說:「那好,你這樣說倒顯出我的責任了,我得把你身上的火氣褪一褪。」三姨媽就讓二妹吃飯的時候少吃肉和蛋,專門給她炒一盤青菜,少放些鹽,特別是晚餐,喝一碗稀粥就可以了。三姨媽說這樣過個三年五年,二妹身上那股子腥臊氣就會褪去,她說我當年從石板坡嫁給你三姨爹以後,進了城就是這樣過了好些年才把火氣褪下去的。
邢斯文穿一件有七八個荷包的背心回到家來,他一連好些天都在外面忙,他隨隨便便地拍了拍二妹的肩頭,說:「嗨,幾天不見,你怎麼好像瘦了?」二妹就覺得一股暖流從頭灌到了心窩裡,如果邢斯文再接著問一句,她的眼淚就一定會情不自禁地掉下來,可是邢斯文說完話就轉過身子四仰八叉地靠在沙發上,說:「太累了。媽的,受制於人,真是沒意思。」二妹不懂他說的是什麼,邢斯文說:「二妹,我看還是你們這種人活得單純,我真羨慕你。」
二妹說:「斯文表哥,你何必笑話我們鄉下人。」
邢斯文說:「鄉下人怎麼了?我現在巴不得做個鄉下人,哎,二妹,石板坡的地價是多少,你知道不知道?」
二妹說沒聽說過什麼地價。邢斯文說:「要是你爹還當村委會主任就好了,讓他給我用最低價買一塊地,我在那裡修一幢小別墅,閒雲野鶴,采菜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二妹說:「就是沒有自來水。」
邢斯文愣了一下,笑了起來:「這個二妹,真是單純得可愛。」
二妹辯解道:「我說的實在話,你想沒有自來水,你們用慣了馬桶,哪來的水沖?再還有,洗澡怎麼辦?」
邢斯文眼睛裡放著光,說:「真有意思。」他突然又說:「二妹,哪天我們台裡拍電視劇,我把你介紹去演一個角色,你願意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