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娃要過河 山上有個洞 (7)
    田快活朝洞的深處墜落,腦子裡奇怪的是空前的活躍,在那短短的幾秒鐘或者再短一些的時間裡,他飛快地想到了桃子的笑臉,甚至還有桃子知道他的噩耗以後吃驚的樣子,心裡不由閃過一陣陣遺憾。沒有吃上那餐火鍋,鄉巴佬火鍋,那家餐館就叫這個名字,他和桃子從門前走過,清楚地看見裡面熱氣騰騰的檯面,還有螞蟻一般擁擠的食客,桃子的眼光裡明顯流露出想進去的意思,可他裝做不懂,其實他被大門裡飄出的香氣熏得直流口水,如果放開肚皮吃,他覺得自己可以把整個餐館都吃下去。

    遺憾的滋味揪心的疼,還有外面的陽光和藍天,為什麼生命這麼短暫?是什麼鬼使神差,讓他一次次走進這個倒霉的洞?錢財那玩意兒終究抵不上性命的重要……這一切刷地閃過,砰地就落在了一堆軟綿綿的東西上,山洞裡立刻迴盪起一聲淒厲的尖叫。

    田快活最初以為碰到了野獸,但他的手卻觸到了布的感覺,那哼哼聲就像是一個人,他儘管毛髮乍起,還是不得不大著膽子問:「你是誰?是人還是鬼?」那東西哼哼嘰嘰地開了口:「你……你把我的……腿,砸壞了!」田快活不禁喜出望外,自己沒有死,還碰上個活人,簡直是想不到的好運氣,上去就抱住那人,一迭聲地說:「太好了,在這裡碰上個人,比中了大彩票還要好!你是哪兒的?怎麼到這洞裡來了?」

    那人卻說:「快活,你一開口我就聽出你是田快活,你快把我扶起來,我是你的村長啊!」田快活大吃一驚,說:「村長,你怎麼了?也是到洞裡來找寶的嗎?要知道你來,我倆還不如搭個伴,互相照應著,說什麼也不會掉進這天坑裡了。」村長哼哼著罵了他一句:「你曉得個屁?我這裡才說了一句,你恨不得把十句都接了去,我是被人綁架來的。」

    原來就在前日,大太陽照著,村長從他開的小煤礦上出來,到鎮上的館子裡喝了三盅酒,真也不算多,但那酒性子烈,一出來在太陽底下一晃,頭就暈了。後面跟上來一輛吉普車,說村長坐車吧!糊里糊塗地就被架了上去,一溜煙開到山根腳,然後兩個人把他的頭一蒙就往山上拖。村長這才明白事情不對,酒也醒了,使勁想掙扎,但哪裡由得他?人家把他往地上一放,就問他錢放在哪裡?存折密碼是多少?村長聽那口音都是外地的,但人家對他的情況卻是瞭如指掌,知道他開著小煤礦,每年少說有幾十萬的進項,又從村裡得了不少好處,房子修成了鋼筋水泥的小樓,裝了馬賽克,在清水河畔分外的打眼。人家說到這裡時,村長就在心裡暗暗地罵自己從前的女人,就是她好張揚,非要修什麼小樓,那婆娘出的主意沒一個幫了他,真是個掃帚星。但他捨不得把錢告訴人,那些錢來得都不容易,他不能因為一頓酒一喝,半道上遇著個人就把一輩子的積蓄全都拱手相送。

    村長因此任那幾個人問啊罵呀打呀,就是死活不肯承認自己有錢,更別說是密碼什麼的了。到了下半天,村長感覺到身上都有了涼氣,那幾個人也都累了,說既然你不肯說,那就怨不得我們了,送你去一個地方吧,到那兒你就會想說了,可惜的是我們再也聽不見。那幾個人就把他往洞裡一推,他轟轟隆隆摔了下來,也是以為自己死了,沒想到還活在這裡。兩天兩夜了,也沒進一口水。四處也都摸遍了,沒有一個出口,今生今世只有死在了這裡。

    說著說著村長就哭起來,說:「早知道這樣,我要那錢做什麼?要是那幾個人還來,我把什麼都給他們,錢也好房子也好,要老婆都行,只要他們能讓我出這個洞,村長也讓給他們當……」田快活摸了摸村長的頭,並沒有高燒,倒像是說著胡話。村長又說:「快活,你身上帶了什麼吃的沒有?快拿出來。」田快活渾身搜了一搜,從家裡出來時他帶著幾個苞谷粑,可他這人嘴饞,沒事的時候嘴裡就要嚼點什麼,剛才在上面不知不覺地就把幾個粑粑全都啃了。村長一聽又忍不住哭了,說:「那你來做什麼?既不救人又不帶點糧食,你這不是來氣我的嗎?」田快活說:「村長,你這就想不開了,你死到臨頭了,還有人來陪著你,這是過去皇帝才有的事,該你輪上了,你還不知足?」村長拼著全身力啐了一口,說:「我要人陪著死幹什麼?我不要死,我就要活,好死不如賴活著。」

    田快活說:「村長你既然不想死,那你就先別罵人,我們倆再想想有沒有別的活路?」他說著,突然驚喜地叫了一聲說:「嘿嘿!我這口袋縫裡居然還藏了幾顆板栗!」村長一聽朝他撲了過來,說:「在哪裡?快給我!」摸索著就從他手裡搶了去,連皮也捨不得丟,囫圇地嚼了又嚼,吞得咕咕的,說:「我的媽呀,真沒想到這板栗這麼香。快活,你還有沒有,再從口袋裡搜搜。」快活說:「要再搜出來,村長你得拿錢來買。」村長忙不迭地說:「行行,莫說錢,你要救了我的命,我出去把小煤礦讓給你來開,包你一年成個大富翁。」

    田快活在黑暗中突然叫了起來,說:「村長你快來摸!」村長問摸什麼,田快活顧不得細說,他從那洞壁上摸到了一道道半寸來寬的溝,像是一道道梯階往上伸去,他大叫著:「我們有救了!」

    田快活說那洞壁上有一道淺淺的石梯,肯定是從前有人在這天坑裡待過,慢慢挖出來的,順著一定能爬出去。可他還沒來得及往上爬,村長就摸過來一把推開了他,說:「你讓我先上!我年紀大些。」但村長爬了兩級就爬不動了,說:「這麼窄的石頭縫,人站都站不住,哪還爬得上去?田快活你死到臨頭還來捉弄人!」田快活說:「哪個讓你爬的?我這裡話都沒說完,你就爬了,又來怪我。」村長一撲爬落下來,哼哼道:「算了,我就在這裡等死吧。剛才你說得對,過去皇帝有人陪著死,我有你快活陪著,黃泉路上也不算孤單。」

    田快活說:「說到死,村長我問你一句話,你活了一輩子,做了哪些虧心事?」村長惱了,說:「田快活,把你當個人你就把自己當個神了!我堂堂村長當著,有什麼虧心事?」田快活說:「你看看,你看看,不過是說著解悶罷了,人都要死了,就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說說又有什麼?你沒看人家外國電視裡,人死的時候都有神父在跟前,專門做懺悔,把一生做的壞事都抖出來,死了靈魂才能上天。」

    村長半天沒做聲,幽幽地歎了口氣,說:「快活,我要真說出來怕嚇著了你,這麼說吧,如果按量刑的話,我做的那些事判個槍斃重了點兒,判個無期差不多。就說去年煤礦那次塌洞子,把兩個活蹦亂跳的十六歲的娃娃砸在了裡面,都怪我。他兩個都是高中生,家裡窮上不起學,硬要來挖煤,我曉得洞裡設備要整修,縣裡一再不讓開工,可心裡一時貪利,就讓他們也跟著下了洞,有經驗的跑出來了,兩個娃娃連個屍體都沒挖出來。後來我光做噩夢,看見他倆血糊糊的臉,心裡那個後悔呀,唉!沒法說。」

    他們沉默了好一陣,田快活問:「沒有了?」村長說:「你少問這些好不好?說了又有什麼用,人當真死了還上得了天堂不成?」田快活說:「你不願說就算了。要我說,你這個村長早就不該當了,沒給清水河做一件好事,旁邊那些村子好多都富起來了,只有我們這裡還窮兮兮的。」村長說:「那也怪不得我一個人。」村長聽田快活又窸窸窣窣地在巖上刨,問道:「快活,這半天我還沒問你,你究竟到洞裡幹什麼來了?」

    田快活說:「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我是到洞裡尋寶來的。」村長來了興趣,說:「人家都說過去姓田的土司把財寶都藏在了這洞裡,我也曾打過主意,那一年還找了幾個人到洞裡來摸過,啥也沒找著。你這傢伙找出什麼名堂來了嗎?」田快活說:「找出來了呀!」村長一聽,霍地朝田快活跟前靠了靠,問:「在哪裡?」

    田快活說:「問題是我們要出不去,就是找到一座金山,又有什麼用?」村長喪氣地說:「那倒也是。不過你說給我聽聽,讓我過過乾癮也好。」田快活說:「實話告訴你村長,我是到洞裡來求仙姑的,你沒聽人說,這洞裡出過仙姑。一個兒子不孝,把老爹爹背到洞裡一丟就跑了,過了幾天偷偷去收屍,一看發了呆,那爹爹不僅沒死,還養得紅光滿面的。原來是洞裡有個好心的仙姑,給老爹爹挖了一個石飯甑,老爹爹肚子一餓,就到石飯甑裡一刨,就刨出又熱又香的大米飯來。」

    村長說:「田快活,你把我當苕是不是?真要有那麼個石飯甑,我們清水河的人不需種田了,也不需你爭我斗的了,到了吃飯的時候就只管排隊就是。」村長說著說著聽不到田快活的回音,就說:「快活,你怎麼不說話?哎,你人到哪裡去了?」村長用手在小小的天坑裡摸了一通,卻什麼也沒摸著,不禁驚叫起來:「快活快活!你成了精了?」

    田快活在他的頭頂上邊笑了起來,說:「村長你莫叫,一叫我心裡發慌,我這裡正爬巖呢!」村長一聽田快活說話的聲音已經升上去老高,一下子急得說不出話來,「……哎,哎,快活,你可千萬別……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你要做這種沒良心的事,我……日後變了鬼來掐死�H你……」�I

    田快活說:「村長,要是我真的爬上去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答應了我就放根繩子下來救你。」村長說:「你只管說,我先就叫你說,要錢要小煤礦要什麼都行。」田快活說:「那些我都不要,我要你把村長的位置讓出來,我要當村長。」

    幸虧出門時給自己全副武裝,除了丟失的火把,身上還有抓釘火柴繩索等等物件,田快活就用抓釘牢牢地摳緊了洞壁,然後沿著那些淺淺的石縫,一步步爬出了天坑。那些救命的石縫長短規則,田快活在摸索著濕潤的洞壁、壁虎一樣一點點往上爬時,簡直就是親吻著它們,心裡充滿了對前人的感激。

    一邊想起了爺爺講的故事。爺爺說先人在通天洞裡九死一生,那土司王當著眾人自刎以後,湖廣總督啟奏大清皇上要鞭屍三百,然後沒收全部家產,所有妻妾子女貶賣為奴。皇上看了奏折不以為然,反念田土司先祖抗倭有功,下旨將其厚葬,並不再對土司的家人加以追究,所有財產也不動分毫。田氏族人無不感恩戴德,只是就從那年開始改土歸流,清水河畔實行流官制,州縣兩級官員都由朝廷直接委派,土司制度從此再也不復存在。

    爺爺說皇帝將土司的大多兒女遷移到千里之外的平原地面漢陽黃陂一帶,賜給各人宅院一處良田數十畝,從此遠離清水河畔成了他鄉之人。惟有田家的小王爺被允許留下,和牟家的姑娘在洞裡成了親,後來生了五兒五女,就在清水河畔男耕女織生生息息,一直延續到如今。至於說洞裡的財寶,爺爺從來就說:「你說有就有,你說沒有就沒有。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就是尋到個金娃娃,也只能管一家人吃一年,管不到一輩子。」

    田快活沒有找到金娃娃,連個銅錢都沒有找到,他找回的是自己的命,他覺得這比什麼都要緊,因此他站在好不容易爬出來的天坑邊上,心裡有說不出的快活。他好想唱一嗓子,好想找個人親一親抱一抱,能活著真是太好了,比什麼都好。他想立馬使足精神氣為清水河做些事,為桃子和周圍一切認得和不認得的人做些事,他得把這輩子的日子過得再有意思些。

    村長在黑洞洞的天坑底下叫著:「快活!……你快拉我呀!」喊了一聲又一聲,田快活忙把身上的繩子丟下去,讓村長套住腰,像拉苕桶一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村長給拉了上來。村長一屁股坐在地上就乾嚎著哭起來,卻又沒什麼力氣,嚎一陣喘一陣。

    田快活拽起他磕磕碰碰地走出了通天洞,一眼看到了外面的晚霞,正大紅大紫地起勁燒著,輝煌得鋪天蓋地,田快活興奮得一個勁地笑。村長奇怪地問:「田快活,你喝了笑菩薩的尿了,有什麼好笑的?」田快活覺得這山川樹木還有自己都神聖得不得了,他豪情萬丈地說:「村長,你莫忘了你答應的話,我要當清水河的村長!」村長打起精神罵了一句:「放你娘的屁!村長是你說當就當的?逗你的話也當真!」

    田快活並不見氣,他胸有成竹笑瞇瞇地說:「這可由不得你!你不讓我當我也要當,不信我們兩個都試試!順便再說一句,我看你跟你現在的娘子不合適,你不如跟她離了,放了她回家,免得日後遭報應!」村長莫名其妙地看著田快活,說:「哎,田快活,你真以為你自己是個人物了?!」田快活也不理他,嘻笑著站在崖上朝四周的群山打起一串噢呵,喊道:「人物——人物——」

    四山裡風起雲湧呵呵地回應著,也道:「人物——人物——」繼而遠遠地遠遠地,朝著天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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