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原是爺爺同班的戰友,兩個人差不多大,狗娃投軍的時間比爺爺還晚一年,來的時候也是赤手空拳,夜裡沒地方睡,就鑽到爺爺的蓑衣被裡,兩個背靠背地取暖。爺爺說:「狗娃,看你現在的樣子是當著大官了,你狗日的運氣比我好。」狗娃那時是跟著大部隊撤離的,他說:「當時都以為過個一年半載就會回來的,咱哥倆還是鑽一個被窩,沒想到一走就是幾十年。解放以後,我派人到鄂西打聽過,說那年留下來的傷員都犧牲了。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爺爺說:「叫化子天照應。」當時連長叫跳崖,爺爺本來是跟在身後跳的,一看那火燒得遮天閉日,連長他們一出去就沒了蹤影,就不由自主地退回了洞裡。那洞深不見底,他想反正是個死,就什麼也不顧地往裡鑽,直到一跟頭摔了下去。爺爺在不見天日的洞裡也不知爬了多遠,結果從另一個洞口鑽了出去。以後爺爺離鄉背井跑到重慶碼頭背腳下力混生活,直到1949年才回到寨子裡。
當了副司令員的狗娃走進田大膽住的小偏房,看到屋裡四壁空空,床上就是一床爛棉絮,一個糠殼子枕頭,油光光的,不禁大發雷霆,把當地的鄉長縣長臭罵了一通,說:「你們給老紅軍就是這種待遇?我槍斃了你們!」鄉長嚇得不輕,一個勁地叫委屈,說田紅軍只是一個叫法,上面可從來沒定過他的紅軍待遇。爺爺說:「狗娃,日子過都過來了,現在已是離天遠離土近,什麼待遇不待遇,你不要再給我找麻煩。」
這事後來也就漸漸過去了,爺爺還是喝他的小酒,人們也還是叫他田紅軍。
半夜裡,田昆從土司宮中逃了出來。那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父王早在三年前,就給這土王宮周圍布下了密密麻麻的崗哨,父王要防的是來自四川雲貴的蠻夷侵犯。田昆以前在對秀才先生說起這一點時,秀才先生不以為然地笑笑說,你的父王真是奇怪,他把別人當蠻夷,其實據我所知,荊州以下甚至包括施南都把你們這些地方當做蠻荒之地,把你們土人當做蠻人。田昆聽了十分不快。父王其實很小就在外讀書,後來面見過皇帝,被皇上派往北京通州做過官,後來為承接土司職位才回到鄂西。父王知書達禮,應是開明之人。
田昆偷了父王的令牌,過了三道關,終於站在了遠離宮外的山頭上。天已放明,土王宮的輪廓在若明若暗的天際中默然而立,田昆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傷感。
自小長大,他還沒體會過憂愁和焦慮,可昨夜他算都嘗到了。父王不由分說地要他離開鄂西,儘管不肯說明原委,但他已從父親的臉色感到了事情的嚴重,他最後表示尊從父王的指示,可是請無論如何讓他在臨走前去看一看心上的姑娘。田土司聽完小兒子的話,苦笑著連稱荒唐,田昆還想申辯,可田土司半點也不願再聽,說明天一早必須啟程,任何人也不能更改。田昆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半夜溜出了宮。
順著清水河的北岸,是一道綿延向上的山路,他在黎明時分來到了那塊讓人魂牽夢縈的地方。那一片綠茵茵的草地含著珍珠般的朝露,沐浴在金色的晨曦之中,他再一次地看到了那個驚心動魄的田字,還有那條像一團火焰一般的土紅的裙子,一下子照亮了他的雙眼。
女孩兒正站在銀杏樹下,一動不動地朝對面的通天洞眺望著。她一定不知道他下了山,一定在奇怪為什麼久久不見他的身影,田昆想張開喉嚨大聲叫喚,可並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還是叫了,朝著心上人的背影,朝著峽谷對面陡峭的山巖,他喊出了一串號子:噢呵呵!——山那邊很快做了回應:噢呵呵!——
雲隨著他的號子奔騰,河水也在隨著他的號子奔騰,女孩兒迅速地轉過身來,那雙明亮的大眼驚喜萬分,有一千道光芒一萬道風情向外流洩,她向他跑來,他也向她跑去。他們都跑得太急了,到跟前的時候都差一點撞在對方的身上,女孩兒歎息著說了一句:「哦,你終於來了!」就歪倒在他的懷裡。
他們彷彿認識了一千年,沒有絲毫的陌生。田昆撫摸著女孩兒濃密的黑髮,隨著奔跑,她的髮辮已經散開了,長長地披在腦後,像一道瀑布。田昆吻著那些柔軟光亮的頭髮,一邊驚異它們的芳香,說:「你真好,你為什麼這麼香?」女孩兒低低地回答著,聲音裡像加了蜂蜜,她說:「我每天到清水河裡洗頭,因為那裡有一潭水像一面鏡子,我可以看看我到底長得醜不醜,能不能配得上我心上的男人。」田昆被她的話說得醉了,他開始吻她紅潤的臉頰,他說:「你是天底下最美的姑娘,清水河可以作證,讓我親親你的臉,親親你毛茸茸的眼睛,還有你的耳朵,還有你……比山茶花還要紅的嘴唇……」
再也說不出話來,他們的嘴唇緊緊貼在了一起。等到終於鬆開,女孩兒的臉比天上的朝霞還要紅,她說:「田哥哥,我一直在等你。」田昆狂熱地摟住了女孩兒柳枝一樣的身軀,他說:「我不是在做夢吧?快告訴我,這不是在夢裡。這樣的夢我做過一百回了,每次到這裡就醒了,好妹妹,你不要讓我醒過來。」女孩兒咬住他的耳朵,說:「田哥哥,這不是在做夢。你看看我,這一切都是真的。」
田昆看著女孩兒,她的眉眼她的笑容都是那樣的甜美,讓他怎麼也親不夠。他說:「你是天上的仙女嗎?你是白虎神送來的精靈嗎?為什麼我們會隔著山崖相識,又隔著山崖相愛?」女孩兒說:「田哥哥,你說話就像讀詩。」田昆說:「快告訴我,你是誰?」女孩兒說:「我姓牟,叫杏兒。」
杏兒是清水河南岸牟土司的女兒,杏兒媽卻是河邊一個普通的苗族女子,牟土司那年帶著一群人踏青,跟著一隻野免兒策馬追到河邊的草叢中,一眼就看中了正在河邊洗衣的杏兒媽,杏兒媽窈窕少女,白嫩的雙腿在碧波中分外耀眼,牟土司丟下弓箭,不管不顧地就朝她走了過去,一把將她拉上了馬,杏兒媽連叫喊都來不及。牟土司把她帶到草木掩映的山洞裡,輕而易舉地佔有了她。
杏兒媽始終沒能正經八百地嫁給牟土司,隨他走進土司的皇城,苗人的酋長無論如何不讓她嫁給那個粗蠻的一口氣能吃上半隻麂子肉的土人,哪怕他是個土司,便何況在他的皇城裡已經有了大大小小七個夫人。杏兒媽對牟土司恨了一輩子,但因為有了杏兒,她不得不認可了自己的命運,獨自守著杏兒出生和長大。
杏兒和田昆偎依在銀杏樹下說著綿綿的情話,一雙憂鬱的眼睛遠遠地看著他們。當母親的從對面山洞前一開始出現那個少年,就發現女兒粉紅的臉上有了異樣的表情,女兒向那裡投去的目光越來越忘我,神情越來越恍惚,這讓當母親的不能不憂心如焚。「杏兒——」她悠悠地叫起來。
杏兒拉著田昆,像一對燦爛的蝴蝶翩翩地飛了過來,她把田昆送到站在屋簷下的母親面前,說:「媽,我給你帶來了客人。」杏兒媽看也不看田昆,別過臉去對杏兒說:「你給我進屋去。」杏兒詫異地說:「媽,你怎麼不問問客人是誰?」杏兒媽說:「我知道他是田土司的小兒子,我還知道他本來是在通天洞裡讀書,但卻私自跑到了這裡。杏兒,你讓他趕快離開,我們不想見任何人。」杏兒抱住媽的肩,羞紅了臉說:「媽,你聽杏兒說一句話,田昆哥哥是杏兒喜歡的人,杏兒要嫁給他!」
杏兒媽一下子癱坐在門檻上,無力地說:「天啦!我的杏兒……」杏兒扶住母親,驚詫地說:「媽,你怎麼了?」杏兒媽說:「這都怪我,讓你見的世面太少,你太天真了!杏兒,你聽媽的話,不要走媽的老路,你應該嫁給一個老老實實的男人,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不要受媽受過的�H苦……�I」
杏兒說:「媽,杏兒不會的,田昆哥哥不是像我爹那樣的人!」杏兒媽嚴厲地打斷她的話:「住口!不許你用這種口氣說你的爹。」田昆上前一步鞠躬到底,說:「伯母,上有天下有地,清水河可以為我做證,我這輩子要娶杏兒為妻,你答應了我們吧。」杏兒媽氣惱地看著他,說:「你赤手空拳地來到山上,看你身上的袍子,連腰帶都跑得沒有了!赫赫田土司的兒子有這副樣子來求親的嗎?我知道你們這些男人,都是想拿著窮人家的女兒來開心。杏兒,你要是再敢跟他在一起,我就從前面的崖上跳下去。」
杏兒的臉變得慘白,她哆索著嘴唇說:「媽,你怎麼會這樣?你平時最疼愛杏兒了,杏兒要天上的星星,你也會去替杏兒摘,可現在杏兒最想要的你為什麼不肯答應?」
杏兒媽固執地決不肯在女兒的眼淚和懇求下鬆口,田昆被關在了木樓的門外。黑夜裡,他不知往何處去,想起父王和宮中面臨的不明不白的變故,自己卻不辭而別,不知會使父王和母親多麼的焦急,不禁越發心亂如麻。等到月亮升起,他走到了山崖邊,對面就是他住過了許多時日的通天洞,此時靜靜地黢黑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看見對面山上有火光閃爍,不禁驚訝地從草叢中站起身來,他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那火光黃澄澄的越來越多,照亮了通天洞口,並且就在火光映照之間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不由失口叫道:「父王!」接著他還看見了大哥田杲,帶著一隊隊兵丁忙亂地將一些箱子朝洞口搬去。兵丁們忙碌著,而父王卻始終對著蒼茫的峽谷一動不動地站立,儘管是在黑夜,田昆似乎仍然感到了父王那雙鷹一樣銳利的目光,他想大聲地叫起來,讓父王知道他就在這裡。
就在這時,田昆身後的草叢被一陣輕盈而急促的腳步劃開,杏兒氣喘吁吁地叫著:「田哥哥,你在這裡嗎?」田昆回過身來,杏兒已到了跟前,將一團溫熱投到他懷裡,說:「你餓壞了吧,快吃。」
田昆狼吞虎嚥地吃完杏兒拿來的蕎麥粑,杏兒切切地說:「田哥哥,你不要怪我的阿媽,她是怕我像她一樣,被人給騙了。等明天我再給她好好地說,說不定她會回心轉意的。」田昆看看對山的火光,卻說:「杏兒,我得走了。」杏兒吃驚地說:「你要走?」
田昆說:「是的,我們田氏皇城裡像是出了什麼大事,雖然我一時還不太清楚究竟為什麼,但十有八九凶多吉少,要不然我父王他不會帶人連夜上通天洞來。我得去見我的父王。」杏兒一把拉住田昆的手,「田哥哥,你帶著我一起走。從此以後。你走到哪兒我跟你上那兒,我不想再離開你一步。」
田昆心裡感動,卻說:「杏兒,我這一去吉凶未卜,你還是不去的好,就乖乖地在家裡等我的消息,只要父王那裡沒什麼要緊,過一陣我會讓父王派人到你家裡來提親,再把你風光地娶回去,讓你的阿媽放心。」杏兒撲在他的胸前,說:「不,田哥哥,我心裡有一種感覺,你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必須跟著你,要不然,我會再也見不到你了。」說著說著,田昆覺得自己胸口那裡溫濕了一片,那是杏兒的淚水。
剎那間,他心裡突然感到了生離死別,一種從未有過的傷痛讓他喘不過氣來。他低低地說:「杏兒,我真的是不願意離開你,可父王他就在對面山上的洞前,他的眼睛就像在死死地盯著我,我是田氏家族的男人,我不能在他們最困難的時候藏匿在一邊。杏兒,你原諒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岔洞一拐彎突然凹了進去,就像端端正正一間房,甚至靠牆的下方又突出來一條,再好不過的一張石床。田快活走到這裡獨自笑了,心想******那傢伙還蠻會找地方。上個月有一天他剛走到這石房子前就聽到窸窸窣窣響,嚇得他打了個尿噤,早聽人說這洞裡有野的活物,那個沒走出洞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被野物吃掉的,他不得不防。
但接下來他聞到一股熟悉的腥味,在空氣中瀰漫著,一下子讓他的心落到了實處,從十四歲那年,他自己糊里糊塗往床上拋灑第一道印漬開始,就一次次聞到那股生動的味道,他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滅了火把躡手躡腳往前走了幾步,儘管一片昏暗,他還是不用費勁就看清了石床上蠕動著的兩個人,像兩團糾纏在一起的白雲,伴隨著風雨雷電的聲響,上上下下鬥得驚天動地。他站在那裡看了一陣,先是渾身發熱頭暈腦漲的,後來突然一激靈身上鬆下來,便替自己也替那一對男女不好意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