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洞,洞裡有一塊千年萬年的老石頭。
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長江三峽沿岸高低起伏的大山裡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溶洞,它們是叢山峻嶺中一隻隻睜大的眼睛,長久地不動聲色地凝視著天和地,是是非非,風風雨雨,愛恨情仇,滄海桑田,一代又一代的,人老洞未老。
田土司將他的小兒子送進山洞讀書,但小王子卻在那裡產生了愛情
那天,姓田的少年從那個黑黝黝的洞裡走出來,朝著剛剛升起的紅噴噴的朝日伸了個懶腰,一隻鳥兒幾乎就從他的肩膀上掠過,他揚起嗓子叫了一聲,鳥兒略略遲疑了剎那,振作翅膀嗖地飛向了高高的藍天,然後又漂亮地劃過一道弧線,朝對面青綠的山坡飛去。
少年羨慕地看著鳥兒遠去的矯健身影,他的腳下是一道筆直的萬丈懸崖,崖下有一條清悠悠的小河,小河那邊便是讓少年神往的綠樹蔥鬱的山坡。每當太陽升起的清晨,會有一個穿土紅裙子的少女從半山坡的茅屋裡走出來。
她背著一隻小巧的背簍,手裡似乎還拿著一把雪亮的鐮刀,他猜想她是去山上砍柴。她娉娉婷婷地沿著青草叢生的小徑向山上走去,一會兒不見了,一會兒又從綠樹中現出來,直到消失在山那邊更為茂密的林子裡。少年的目光隨著那個窈窕身影的時隱時現期待和興奮。
少年田昆是田土司最喜愛的小兒子,土司夫人懷孕十月有整,足足生了三天三夜還不見分娩,田土司跪拜白虎神,許下鄭重心願,奄奄一息的夫人才生下他來。土司夫人視為掌上明珠,卻因他生性好動,便自小將他女孩兒打扮,想讓他因此斯文一些。田土司兒女眾多,一直沒有覺得,卻有一次在外遊歷了半年回來,見迎接的隊伍中站著一個七八歲粉團團女孩兒,清秀頑皮格外得招惹人眼,不由奇怪,問是誰家女兒。夫人笑說,他哪裡就是女的,卻是你的小兒田昆。土司聽了虎顏大怒,當下一聲暴喝,說土家的男人就要有個男人樣!立馬叫把田昆身上的鮮艷衣衫脫下來撕得粉碎。小小田昆卻不害怕,對著父親綻開花一樣的笑臉,土司從此對他特別在意,親自教他習武練功。
那田昆好悟性,學什麼都比他的兄長們顯得輕鬆自如,但卻不肯刻苦。田土司說:「男人生來就是為了建功立業,似你的曾祖父受先皇調遣,去到吳國平叛立下大功,為我們做兒孫的創下福蔭,為了日後前程,你小小年紀當加緊習文練武才是。」田昆說:「爹爹說得有理,只是建功立業並不是全憑武藝,也看時勢如何造就,所謂順勢者昌,逆勢者�H亡……�I」田土司威風凜凜,下屬沒有半個人敢與他頂撞,當下口裡一個勁地叫掌嘴,卻又架不住田昆嬉皮笑臉,也只好搖頭歎息作罷。
轉了年,田土司花大價錢從很遠的荊州請來一位先生,專給田昆教讀詩書,學堂便設在懸崖峭壁上的通天洞。
應該說土家人從他們的祖先巴人開始就對洞穴有著深刻的感情,那時在清江之畔的武落鍾離山,有著赤穴黑穴兩個山洞,住著五姓族人。巴氏之子生於赤穴,其他四姓之子生於黑穴,起初的時候不分君長,俱事鬼神,後來相約擲劍於石穴,講明能中者,則奉以為君。巴氏之子務相獨中。其後又約各乘土船,能浮者當以為君,余姓皆沉,惟務相獨浮。五姓族人於是心悅誠服,共立巴務相為廩君。廩君就是土家人供奉的祖先,死後化為白虎神,受到子孫萬代的敬仰。土家人因此對祖先住過的山洞敬仰有加。
田土司三代受皇帝封賞,本人自小在武昌學文習武,是一個見多識廣、精明強幹的人,他把高高山上的通天洞當成兒子的學堂,考慮不能不說有他的獨到之處。這洞與世隔絕,風光秀美,本是一個讓人斷絕塵念修身養性的絕妙所在,且紫氣東來,冬暖夏涼,真可謂洞天福地。土司吩咐在洞中將床鋪洗漱一應用具全都備齊,著人三天送一回飯食,五天送一次衣衫,下令親戚六眷一概不能前去探望。
田昆最初不肯,說兄長們都是去荊州讀的書,為何偏偏要他鑽到那荒山野嶺的山洞裡去。三番五次想與土司耍賴,土司絲毫沒有改變主意,反倒一臉慍怒,大有雷霆發作之勢,田昆不得已才與秀才先生上了山。土司以為田昆上山後耐不得幾日又會變著法兒下來,但卻沒有了動靜,送飯送衣的人都說小王子高高興興的,三個月來一句也沒提回家的意思,田土司十分安慰。
田土司不知ど兒除了讀書以外,早晚還有一門必修的功課便是到洞前眺望對面山上的光景,那出沒在綠草叢中的穿土紅裙衫的女孩兒就像巫師梯瑪念過的咒語讓田昆著迷,他對她的好奇遠遠超過了先生所教的書本。
這情形讓教他的先生哭笑不得,年輕的先生家中有新婚的妻子,若不是田土司重金禮聘,而秀才又確實囊中羞澀,絕不會情願到這崇山峻嶺之中的蠻夷之地,真個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綠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好在田昆天生聰穎,文章過目能誦,讓秀才省了不少勁,每日裡也就只好依他。卻不想這一日田土司帶人上得山來。
那時田昆正朝對面山上長長地呼嘯了一聲:「噢呵呵——」峽谷裡此起彼伏,像是一通通雷聲滾過。那綠樹中的少女定是聽得分明,站定身子朝這邊轉過頭來,田昆興奮地說:「先生你看見沒有,她對我笑了!」
這裡的山崖陡峭高聳,果真是看得見笑臉但猶如隔著一道天河,卻是到不了跟前,田昆只有送去一串串趕山的號子。正在癡迷間,先生拉扯他的袍袖,田昆頭也不回地說:「書也讀了,字也寫了,你還只管拉我幹什麼?」先生一把扳過他的身子,田昆順著先生惶恐的眼神望去,卻是父王與大哥田杲站在眼前。
田土司濃眉緊鎖成一個川字,滿臉沉怒,就像通天洞頂上厚厚的烏雲,田昆忙跪倒在地。還未曾開口,田土司悶悶地吐出兩個字:「掌嘴!」田昆一笑,叫了聲爹爹,田土司打斷他的話頭,咬牙說道:「我讓你自己掌嘴!」田昆依然笑道:「爹爹!我做錯什麼了?我今天的書都讀完了,你不信問先生……」
一語未了,田昆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巨大的黑影,接著轟然一聲驚天動地的脆響,他愕然發現自己已經倒在地上,父王黑色的裹腿還有拖地的披風就晃動在他的鼻子跟前。好一陣,他才覺得有一道鹹鹹的液體從嘴裡緩緩地朝外流,褐黃的山地上漸漸有了一攤腥紅。一時間,翠綠的山體也搖晃起來,重重疊疊劈頭蓋腦地朝他壓下,他不由閉上了眼睛。
他說:「父王,你真的打疼了我了!」
田土司的後裔田快活是一個普通的農民,他目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娶桃子為妻。
田快活進通天洞的那天下午,自己躲在屋裡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時窗戶底下雞在咯咯亂叫,周圍已是一片漆黑。一翻身,褲襠那裡濕漉漉的,定神一想,心裡撲騰撲騰跳,他舔了舔舌頭,那夢做得跟真的一樣,讓他不顧死活地把桃子做了一回。
桃子開始也不情願,在前面跑啊跑,他在後面追,腿邁得也不容易,軟軟地提不起來,可他心急如焚,拿出了吃奶的力氣,到底還是把桃子的手抓住了。就像攢了一坨棉花,讓他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後來就去剝那女子的衣服,才拉扯開上衣,桃子就不掙扎了,由著他擺弄。他把她放倒在青青的草地上,就在河邊,那女子白白地躺在那裡,臉兒似笑非笑的,撇著嘴,還是瞧不起人的樣子,說你在城裡打了兩年工,屁都沒撈著一個。他可顧不得許多,一下子就把自己送到了她的身體裡。她扭啊扭的,讓他發狂,可惜的是沒幾下就天崩地裂,他骨頭散了架。接下來就是一場酣睡,這一覺睡得他神清氣爽。
田快活把一大鍋油燜洋芋米飯吃得一乾二淨,連個鍋底也沒剩,他正在考慮拿什麼來喂雞的時候,大嫂怒氣沖沖地在門口叫了起來:「快活,你管不管你的雞?」田快活眼皮也不抬,大嫂就粗壯地到了他跟前,一把奪過他的碗,說:「你少裝聾!你養雞又不喂,橫豎讓它們啄我的菜,你賠我的菜來!」田快活掃了一眼大嫂,看她紅頭漲臉的胸前一鼓一鼓,扣子也掉了,只撐著一截線頭,半邊肥肥的奶探頭探腦地擠了出來。田快活就嘻嘻地笑了兩聲,說:「嫂子,小心招風!」大嫂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胸前的衣襟扯了扯,破口大罵道:「扯你媽的騷!你一雙狗眼長著朝哪裡看?我要你賠我的菜!你賠不賠?不賠,好好……」
大嫂嚷著,滿屋裡打轉,抓起灶上新買的鋼精鍋鏟,明光珵亮地掂量了兩下,說:「快活你要是不賠,這個東西就歸我了!」田快活心平心氣和地說:「歸你就歸你,打明天早晨起,我到你們屋裡去吃飯!」大嫂說:「你莫想偏了腦殼!」田快活說:「你不信就等起。」大嫂相信他做得出來,罵罵咧咧地又把鍋鏟放下了。
田快活追出去喊道:「嫂子你慢些走,柿子樹下才結了個蜂窩,小心莫撞了頭!」大嫂一聽害怕,還沒走到樹下就連忙兩手蒙著頭,把身子矮了半截,田快活看她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才又笑著喊了一句:「逗你的!開個玩笑你就當真了!」大嫂撿塊石頭朝他砸過來,叫著:「田快活,你日後得個兒子沒得屁眼!」
大哥大嫂對田快活是有些說不出口的意見,那年他說要到城裡去打工,大嫂歡天喜地給他整理衣服鞋襪,還煮了十個茶雞蛋,笑呵呵地說快活你日後發了財可別忘了我們。都以為他不會再回來,那麼他田快活名下的土地山林和房子就天長日久地歸了大哥,可田快活在城裡待得渾身長刺,清水河這地方山好水好就是太窮,窮得讓人過不下去,可出去了又想回來,這邊的石頭山、石頭洞招魂似的天天在腦子裡晃,他斷定自己只能回到這塊土地上過日子。誰知道一回來,哥嫂臉都變了,三天兩頭找他的碴子,逼他分了家,只想再把他趕出去。
田快活懶得跟哥嫂生氣,人活一世不容易,能不生的氣就不生。等大嫂走開後,他從床頭拿起一根長長的手電筒,又拖出一捆早就預備好的松明火把,紮緊腰帶褲腿上了山。山道上靜靜的,草叢中蟲兒鳴叫的聲音在淡淡的月光下分外清晰,去往通天洞的路只有一條,險峻而又陡峭,田快活不時加快腳步,心裡湧上一股做大事的雄壯氣魄。
那神秘的通天洞裡藏著一宗財寶。
這件事不是田快活自己的想像,打小就聽老輩人說起,來源有根有據。說的是很久以前清水河一帶由姓田的土司掌管,土司有一個小兒子喜歡上了牟家的姑娘,他們私下裡相好,正要談論婚嫁時,田土司被湖廣總督陷害,遭到官兵的追殺。情急之中,田土司把土王宮裡的金銀珠寶運到了通天洞裡,這個秘密只有土司的兒子們知道。可田氏全族後來都被官府流放到千里之外,只留下了土司的小兒子,小兒子說只有等到他的哥哥們都聚到一起,他才有權力從洞中取出財寶,可他的哥哥們一去都再也沒回鄉。
這個秘密流傳至今,千真萬確。那洞遠近有名,兩邊懸崖絕壁猴子也難攀登,從清水河爬上山以後只有山脊上一條不足二尺寬窄的險道通向洞口,一代代人進到洞裡探尋那宗寶貝,都一無所獲。為此有兩個人摔斷了腿,一個人被莫名其妙的鳥兒啄瞎了眼睛,還有一個進洞以後再也沒見出來,連屍骨也沒找著。眼下清水河的人都輕易再也不敢進到洞的深處,可田快活不信這個邪。
爬上山來到洞前已是半夜時分,月亮清寒地俯視著群山,一層層如煙如霧的紫色雲靄在一座座山腰飄蕩,腳下的空谷一片神秘的寂靜,只有遠遠的流水聲清清亮亮的。桃子的家就在對面山上,看來近在咫尺,但桃子如今卻在數百里之外的城裡打工,桃子不會知道他就要進入通天洞,有可能就像那位沒留下姓名的先人一去再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