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後,覃老大就被稱作了貧宣隊。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覃老大如墮五里霧中,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做什麼,被動得像一匹牛兒由人牽來牽去。每天早起,會有人客氣地來請覃老大去開會,開什麼會覃老大往往不清楚,只是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聽人不斷地輪流上台演說,完了又一起拍手鼓掌。彷彿也被人點到過名字,台下齊刷刷的目光燈泡似朝著覃老大一閃,他就從頭到腳一片灼熱。書也發了好幾本,覃老大在招待所暈紅的燈光下就著葉子煙摸索一個個黑豆豉似的字,倦意和焦躁河水般地往上湧。
那晚正靠在床上琢磨,捨了這一塊多錢補貼回龍船河去,門上響起了怯怯的叩擊聲。覃老大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齊耳短髮顏色憔悴的中年婦女,穿一件小翻領的灰上衣,兩袖套著藍袖套,謙卑地弓著腰。見開了門,臉上立刻堆起一眼笑:
「……你在家呀。」
覃老大怔住了,他一眼從那張布了皺紋的杏仁臉上看出了客家妹子的影子。
「是你?」
女人站在半開的門外,小心地向裡探頭,「……你有事?」
覃老大返醒過來,趕忙讓出道來,「沒事沒事。」
女人怕冷地縮著肩膀,四下張望了一回,坐了床沿窄窄的一塊。覃老大笨手笨腳地從鐵殼水瓶裡倒了半杯水,放在女人身旁的條桌上。女人眨巴著眼睛感激地一笑。兩人都有些尷尬,屋裡飄一層沉甸甸鐵�蛌躓臐C
女人先開口說:「沒想到我會來找你吧?」停了停又似怨似嗔地說:「你恐怕早就把我忘了。」
覃老大無言以對。實在說,雖到縣城來了這麼久,但他即使打從前的豆腐店或黃桷樹下經過時也心裡平靜如水,淡漠地回想起一些情景,就像是想起從前看過的一齣戲文。
女人臉上浮起一層傷感,「男人就是忘得快。」
分辯是沒有用的,但覃老大很想說,其實他一刻也沒有忘記過她,永遠也不會,雖然那想起來的時候沒有了如火的情懷,但她的身影糅進了他的血液,就那樣平靜地跟隨著他。
女人卻不是來懷舊的,話鋒一轉,小聲地絮叨起來。女人說自己一生都命不好。當初嫁給小袁,小袁本來很紅火的,偏偏撞上風口成了右派,連累得她在婦聯也呆不下去了,就到小學校去教書。本來也還過得去,小袁當校長,她教一年級算術,可這兩年又遭了運動,小袁被批鬥了一年多,弄到鄉里去種田,而她在學校裡掃廁所,女兒初中也讀不成了,走到哪裡都受欺侮。
女人補充說:「小袁你不認得吧?就是首長當年的通訊員啦。」
覃老大滿懷同情地聽著,不時隨著女人的話而歎息。女人講著講著淚水流了出來,眼巴巴地望著覃老大,「你現在走紅了,我只有拉下臉來求你了……」
「求我?」聽得沉重的覃老大一驚。
「你現在有權了,你跟學校說說,讓他們把老袁解放了吧,只有他解放了我們一家才見得著天日。」
覃老大不知說什麼好,他本來弄不清自己是怎麼回事,在堂堂的縣衙裡,會聽了他一句話?女人看出他的躊躇,眼淚水潑似的流下來。
「老大,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幫我一把。」女人說著,往覃老大跟前移了移,一股雪花膏味直衝到老大鼻子裡。女人為到招待所來特意買了藍盒子百雀羚,又往皴了的手背上抹了些蚌殼油,頭髮梳了又梳。
「你要什麼我全依你。」女人痛下決心地說。
覃老大臉上像潑了盆豬血,心裡惱怒而又感歎不已。他與女子終究是兩座山上的人,歌子裡的詞這樣唱的,見面能搭話,相見要一年。他與女子的心總是遠遠地隔著。她始終沒有明白他覃老大是怎樣一條漢子,而這女子對於他來說也永遠是一個摸不透的謎。
「唉,看你說到哪兒去了?能幫的我還不幫麼?」
女人失望地說:「那你就是不幫了?」
門咚的一響,風塵僕僕的兒子闖進門來,脆喊了一聲:「爹!」屋裡的話頓時凝固了。
覃老大忙迎上去接了兒子背簍,「波兒,你來了!」
兒子說:「媽叫我給你送衣服來,還有雞蛋,都煮熟了。你慢慢吃。」兒子額上熱汗直冒,眼睛亮閃閃地看了看坐在爹床沿上的女人。
覃老大說:「要來你不早點來,天都黑了。」
兒子笑著說:「不是你囑咐我不要一個人闖灘嗎?我走旱路來的。」
兒子一邊說一邊從背簍裡往外撿雞蛋,兒子雖回到鄉里干了農活,但手依然學生模樣,白皙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光光的,一手就抓起三四個蛋來。
那時彷彿有暗紅的電光在空間流動,癡呆了的女人從波兒進門的一剎那就如遭了雷擊,臉上淚跡殘存,眼睛卻粘貼在波兒身上磁鐵一般牢固。覃老大強烈地預感到似乎會有一些不測發生,他憂鬱地看著憔悴的女人,不忍心將希望她快走的話說出口。女人突然聲音異樣地問:
「你叫什麼名字?」
兒子一愣,看看覃老大又看看女人,「你問我?」
「噢,他叫波兒,波兒。」
「波兒?」女人喃喃地說,「我在哪裡見過你?」
兒子粲然一笑,「那可能,我在縣中讀過書的。」兒子接著問得女人是小學裡的老師,就連忙興趣盎然地打聽學校復課的消息,有沒有考學的通知。女人心不在焉又滔滔不絕地敘述所有聽來的小道傳聞,眼神卻如飢渴至極地望著一堆令人饞涎欲滴的食物。覃老大坐立不安。
房子裡的燈光突然忽閃了兩下,熄了又亮了,覃老大吐出一口氣說:「要熄燈了。招待所在打招呼要熄燈了。」那口氣分明催促著女人動身。
女人恍惚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出門。覃老大送到走廊上,接著是兩節黑咕隆咚的樓梯,兩人一前一後往下走。覃老大模糊地看見走在前面的女人瘦削的小小肩膀,心裡就有些脹痛。
「那件事,我試試看。」他說。
不想女人倏地轉身揪住他的手:
「那是我的兒子!」她熱烈地說,「那是我的兒子!」
覃老大掙脫女人,「你瞎扯什麼?」
「你不用瞞我,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就是我夢見過好多次的那個年輕人……」女人夢囈般地說,「他順著那條河走哇走哇,就在我的眼皮下,我知道,他就是我的兒子。」女人狂熱地轉過身,逕直向樓梯奔去,「他就在我跟前,我要去叫他,去叫他……」
覃老大一把抱住女人的身子,女人掙扎著哭喊起來。一腳沒站穩,兩人拉扯著咕咚咕咚滾下樓梯。
第二天麻麻亮,覃老大叫醒兒子,義無反顧地離開了雜亂的小城。兒子背著昨日背來的家什,大惑不解地跟在覃老大身後,不顧臉色地一個勁追問:
「那女的是誰?她說什麼了?」
覃老大只是不答。
兒子一屁股在江邊濕潤的沙灘上坐下來,眼望著豌豆角在江水中晃蕩,清秀的臉上固執地鎖緊了眉頭,他深思著說:「爹,你不應該不告訴我。」
覃老大熱血奔湧地一把抱住了兒子毛茸茸的腦袋,「波兒,我會告訴你的,會告訴你的,你再等一等。」江上朝霞如火如血,江水一片血紅,兒子身上流著那女子的血。他不能想像兒子知道了真情會是怎樣情形。兒子會像出窩的雀兒一翅飛去,飛到一個不屬於他和龍船河的另一個天地,他對這一點確信無疑。
回到龍船河,覃老大拋開一切當緊的事,催促著巴茶給兒子說媳婦。女子很快就找到了,團團臉像一枚熟透了的漿果,手腳也都很粗壯,一看就是能生兒育女種田理家的好女子。說親的事沒跟兒子挑明,臨到結親的頭一個月才把置辦起的聘禮給兒子看了,叫兒子到女家報期。
兒子大為震怒,當著覃老大的面掀了桌子。覃老大不同兒子計較,依舊計劃行事,著人去報了期。女子就在一片驚天動地的哭嫁聲中來到了龍船河,兒子那晚形同木偶,被寨子裡的後生子灌得酩酊大醉,嘻嘻哈哈入了洞房。
那一夜暴雨如注,河水陡漲。
天未曾亮得分明,石板屋就咯吱響了一聲,兒子就那麼走了。
兒子光著頭頂著狂風暴雨,將豌豆角推入那黃水滔滔的龍船河。
八
繚繞香煙又一次濃重地升騰起來,四周亮起輝煌的霞光,覃老二和漢子們齊聲高唱,送走各路請來的神靈。
一送歌娘天仙女,
二送歌爺許良成,
三送打鼓唐三藏,
四送田家四歌神,
五送五猖回家轉,
六送六方老道人,
七送天上七姊妹,
八送神仙呂洞賓,
九送九牛推車轉,
十送南海觀世音。
土家信奉多神,手腳繁多,一時間環珮叮噹,芬芳襲人的香草氣味飄然而過。
在龍船河上彷徨滯留了七天七夜的覃老大就要遠遠離去,心底一片洗過的澄靜。
那時,他知道那龍船河是一條詭秘的河流。一床河水裡一股溫潤如玉,另一股冰冷徹骨;時而溫順如處女,時而狂躁如潑婦。它輕易地帶走了兒子。兒子的船在青灘不偏不倚地照準那巨石而去,覃老大那時真切地聽見驚心動魄的巨響。陰霾的空中升起一群四散的黑鳥,兒子長長的手臂畫出一道閃電,咆哮的河面上濺開鮮艷奪目的紅霞。
兒子就果真順著龍船河遠遠地去了。
他始終猜不透兒子是要去尋找什麼。他也為兒子做了一回法事,一班鑼鼓師傅在龍船河的卵石灘上響亮地敲了整整一夜。
覃老大那時扶住悲痛欲絕的巴茶,油然想到:我死後會是怎樣的呢?龍船河又會是怎樣的呢?那時沒有想到石板屋寬敞地變做了兩層小樓,吊腳樓的木陽台上學城裡人栽了滿盆的鮮花,有一節蜻蜓似的東西伸出樓外;也沒想到豌豆角拖貨派不上了用場,一輛輛嘈人的汽車不停地開進寨子來,將無數的東西拖來拖去,也帶走寨裡俊俏的女子。豌豆角用油漆刷得如新婚的架子床,鮮艷的花布蒙了船頂,悠悠地載了肥男瘦女們飄蕩。
只有龍船河不變地流去,水裡有很多真實的東西。
撒憂兒呵哇!
年過六十的覃老大一生本分,兒有過孫也有了,無病而壽終,自然地受到全寨人的羨慕。七朝喪事做滿,等候在場壩裡和白果樹下的男女老少一起站直了身子,擦去幾天未洗的眼眵,精神抖擻地看著起棺上山入土。
覃老二七魂散去,三魂歸來,瘦骨嶙峋的手掌顫抖抖扶住棺木。喝道:
「天煞地煞助,年煞月煞助,日煞時煞助!推喪喪動,推喪喪晃,前有九牛,後有金剛,八大金剛齊作力,升起!」
八條漢子在覃老二斷然喝聲中肩膀一聳,那黑漆大棺離地而起。
孫捧了覃老大牌位前面緩緩行走。
喪歌裡最後唱道:
竹蕭鼓樂從天降,
接亡要去極樂鄉。
又過了些年。孫有了十餘條豌豆角,請了數十人幫忙,或叫雇工。孫不再單想著念大學,也不想入非非地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孫覺得賺錢是一件很快活的事情。船一律油漆了戴上花篷,河上五顏六色一片。孫順著龍船河把豌豆角劃到縣城去迎接遊客。
逢灘過灘,逢峽過峽,不時高喊著,「拖,拖拖——」「拖,拖�H拖——�I」這船那船都喊,峽谷熱鬧得一如秋天的集市。
城裡人老遠老遠地奔來,驚歎龍船河普通的山巖和石子,照相機一閃一閃的。孫和同伴淡然而又富有耐心地聽他們大驚小怪地呼叫,把眼光放得遠遠的,看湛藍的天空。
那也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船兒從城裡拖來一群穿紅著綠的年輕男女,一個劉海寬寬杏仁眼的短髮妹子湊到孫跟前一個勁兒問這問那。待孫跳下河拖船時,妹子眼睛亮亮地又問:
「聽說龍船河的橈夫子下河不穿褲子,是嗎?」
孫說是的。妹子又大膽地問為什麼。孫說水上水下的,褲子濕了擦襠呢,襠的皮肉破了那滋味,連路都走不得。妹子又不歇氣地問,那你為什麼要穿褲子呢?
孫愣了一下,嘻嘻地笑開,說怕你們臉紅呢。那妹子毫不退縮地迎著孫的目光,也嘻嘻地笑,說:
「我們不怕,你脫就是。」
說歸說,終究未脫。也怪,龍船河的水比往日淺了許多,剛好在大腿根之下。
那天碰巧來了陣雨,前後的豌豆角都吆喝著上岸躲雨。岸上新修農舍點點,竹林幽幽。人們上岸四散紛紛去到農家或竹林裡躲雨。孫和那女孩不約而同地飛奔到一處溶洞前。
妹子好奇,率先闖進去,孩童似的打轉,「啊,好大,好美的洞啊!」
又在洞的深處找到幾塊破碎的碗片和柴禾,希望再扒拉出什麼來,一時半刻沒有。
雨還未停,就一左一右地坐在石頭上看洞前紛紛揚揚的雨絲,有一搭無一搭聊天。
「你姓什麼?」
「姓覃,西早覃。土家人最多的姓。」孫驕傲地說,指著前方蒼茫的雲際,那裡有一座高聳的山峰,「我爺爺就埋在那裡呢……」
妹子很嚮往地看了那神奇的山峰和雲霧,說我從來沒有出過城,我的爸媽都是個體戶,賣衣服的,有很多錢,但就知道掙錢旁的什麼也不知道,連玩兒都不會。
孫聽妹子說話,看她那紅艷艷的唇蠕動著像嚼著一枚香甜的橙子。
雨停了,上船的時候,妹子滑了一下。孫很自然義不容辭地伸手一扶,妹子在孫溫熱的肩膀前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