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老大被兩個大軍抬回龍船河時,全身已青紫。寨裡老少都勸巴茶預備衣服,並將場壩清掃出來——凶死的人是不能擺在堂屋裡的。面目清�尷熊鬫悀G卻一言不發,俯在老大身上揉摸半天,忽地飛起一刀砍去了老大的右胳臂,周圍人甚至沒看清他從何處摸出刀來,便見血光四濺,大半截胳臂短粗地落在塵埃,手指向空中抓撓,斷口處冒出黑血來。那老大身子如弓彈跳了幾回,洶湧地吐出滿盆黑血。
白果樹下搭起一張三十六把刀口的馬梯,覃老二穿起青鑲紅衫子,腰繫五彩八幅羅裙,頭戴高聳法冠,叮噹作響的八寶銅鈴隨老二上下環繞,「燒了一炷金香啊,二炷銀香,三炷王臘寶香啊,請動普司城,請動河伯……」
老二口裡唱著,繞著堂屋徐徐灑酒,一時間氣氛瀰漫厚重,覃老二飄出門坎站定在白果樹下,一口叼起捆緊四腳的肥羊,赤足向刀梯登去。
「騎騾跨馬啊,小刀封了三尺,大刀封了三丈——」
到得刀梯頂上,老二將羊抬至頭頂,一隻老鷹盤旋飛來,說時遲那時快,老二一刀砍下羊頭,將羊摔下刀梯,隨即向鬼神菩薩訴道:「兄弟的大哥啊,今年是踩巖垮巖踩坎垮坎,吃鹽有蛆吃水有刺。他早晨出門歡歡喜喜,夜頭回來倒在水邊,茶路不通酒路不暢,我要擊卵翻案啊,木羅報講——」
老二唱完從高高的刀梯頂上擲下生死巖來,端端落在波兒腳下,波兒小小手掌摸起遞到媽懷裡,巴茶看是一個「生」字,當下歡喜得流下眼淚。
石板屋裡躺著的老大喉嚨裡一陣響,深陷的眼睛緩緩睜開,在屋頂上睃巡一時恍然清醒。
當晚喝下巴茶燉的雄雞湯,老大自語道:「要死卵朝天,不死好過年!」
(註:木羅報講——用一枚扁圓卵石,一面寫生一面寫死,稱作生死巖占卜。)
沒想到真的活了過來。魚湯和野兔補充了吃去湯藥後的大吐大瀉,週身的血煥然一新,覃老大自覺又強壯起來。縣裡有人騎騾子告訴,請老大到縣裡做貧協委員。老大猶豫一時,不顧老二和巴茶默默的反對,懷著某種希冀又去了縣衙。
大軍們見了覃老大很是高興,把他摁在籐椅上,都親熱地招呼說:「來了?來了?」
鬍子笑瞇瞇地給老大一塊橙黃獎章和一張印了字的毛邊紙,覃老大雖不識字但也明白那是對自己的好,單手接了掖在懷裡。恍眼看月白衫子從窗外閃過,心裡不禁撲通亂跳。心想怪事,在龍船河即使上山趕豹下河捉怪也未曾眨過眼睛,躺著站著都是條漢子,可進了這城就找不到自己了,鬼摸頭似的心慌氣短,舌頭也差了半截。想著懊惱,單手一砸桌子,嚷道:「有酒沒得?」
鬍子一愣,即刻笑道:「有酒有酒,犒勞犒勞。」
說話天就黑了,屋裡也是雕龍畫鳳的窗戶,白日裡也都有些昏黃,但那時已點上一盞洋油燈,燈罩擦得透亮,朝四周散去一圈圈富麗堂皇。窈窕腰身的蓮玉一挑簾子走進來,滿屋頓時熠熠生輝。
蓮玉淺笑道:「你來了?」
覃老大慌忙站起來:「來了。」
蓮玉掃了掃覃老大空去的袖子,說:「你坐。」
覃老大就坐下了。面前擺起精緻碟兒,紅蘿蔔絲雪白豆腐,鹵豬腳和炸黃豆,蓮玉收拾得齊整,又擺上兩隻酒盅,盅子白白淨淨的,點綴一枝嫣紅的桃花。蓮玉平靜地將酒斟滿,輕輕一點頭就要離去。覃老大看女子姿態不涼不熱,也說不出毛病,但心裡莫名窩火,便一推酒盅,叫喊拿碗來。
鬍子穩住手裡酒壺,哈哈笑道:「對啦,你們土家人可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
蓮玉也不說什麼,轉身找來青花大碗放在老大面前。覃老大也不看人,劈開雙腿挺胸坐著,單手把酒齊齊端到胸前,低頭如蛟龍戲水一氣吸了個精光,抬頭之時,嘴唇只略濕了些。
鬍子高聲叫好,誇道:「南方老鄉,還真是條漢子!」自己也甩開肩上的大衣,抄起碗來。
半罈酒漸漸落下去,覃老大眼前的洋油燈一跳一跳地遠去,剩下一圈光環,套著客家妹子圓潤的肩膀,他伸出手去喚道:
「你也喝一碗。」
蓮玉坐著一個勁搖頭,覃老大便固執地伸著手不肯縮回來。鬍子婉言相勸,喝一口喝一口。蓮玉拉下臉無奈地走過來,就在覃老大端著的碗裡呷了一口。覃老大朦朧地看著女子鮮紅的嘴唇在酒裡浸泡了一下,獨手就簌簌地抖了起來。
正喝著,通訊員咚咚地跑來叫鬍子,說後鄉農會押來七八個土匪,請示處理。鬍子頓時嚴肅,說覃老大你喝著,便利索地提了盒子槍走了。
覃老大搖搖空了的酒罈,口乾舌燥得緊,虛張聲勢地嚷道:「拿酒來。」
蓮玉也不理。
覃老大就想發火:「你擺什麼擺?哪個……沒見過?」
蓮玉掀起門簾就要走,覃老大砰地摔了碗,上前一把攥住那女子溫熱的肩膀,女子壓低喉嚨一聲驚叫:「你要幹什麼?你?」
覃老大憤怒地高聲叫道:「你都忘了?……你這個女人……」
女子貓一樣輕柔地撲上來,熱呼呼的手摀住了覃老大的嘴。女子光滑的杏仁臉貼近得他看不清,一陣陣濕漉漉的香氣噎住了他的呼吸,耳聽得女子柔柔地問:「你別嚷。你到底要幹什麼?你啊!」
覃老大一閉眼,滾出兩顆灼熱的淚珠子。他一隻手箍住女子,千言萬語哽住了喉嚨。他想說對女子的歉疚思念,想說女子所生的娃兒怎樣吃奶說話,想說龍船河洞中的無窮回味……但還未來得及張口,就感覺到女子更緊地貼了上來,拉著他往那張小床上挪動。覃老大轟然明白了女子的意思,渾身就如火燃燒起來。
「你,就快點。」女子說著,一口氣吹滅了燈。
覃老大似乎在夢裡期待過一百回,每次都是暈眩得死去活來,眼下成了真的,他想自己會瘋狂地揉碎了那女子,便呻吟著抱緊了細條條身子,痛痛喚道:「親親的客家妹子啊……」
不想女子躲閃著避開他鬍子拉碴的嘴,催促道:「你快點呀。」那掩藏不住的一絲絲嫌惡使覃老大像走進冰冷的河水裡,渾身一激靈。眼見那女子穩坐床頭一件件脫去衣衫,雪白肉體搖晃起滿屋誘人光亮,但卻如冰雪透著寒氣。
覃老大終於明白,女子與他是沒有情分的了。女子憐惜他,多少因了她的緣故丟了右手,女子脫衣的當兒一邊又吩咐道,幹完這事從今往後再不要去找她。
女子靜靜地躺在床上等待著。覃老大在千百回夢牽魂繞的情景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身上蠢蠢的脹動無聲無息消去。你覃老大是人,不是發情的野豬。這一點真好,要三跪九叩感謝祖先人,你是人。你可以無所顧忌地呼喊著,高高地雄踞在豌豆角船頭,將船兒撥弄得如一把利刃,犁開河的胸瞠,將癡呆的峽谷和雲彩遠遠拋在身後,讓兩岸的猴兒望塵莫及地追趕不停。那時你一腔熱血一腔激情至高無上,你全身輕鬆自若出神入化一點也不勉強也不忸怩。你是應該回到那裡去,心搏鬥了這麼些時光,終於明白過來,趁著月光趕緊地走啊。
於是覃老大輕輕地拉開了門,月光正照著他,勾成一座粗拉拉的雕像。
覃老大輕言細語地說:「我走了。」
女子驚呆在百思不解之中。
七
孫問巴茶:「嗲嗲,喪鼓還要打幾夜?」
巴茶答說:「人到世上來一趟不容易,你爺爺心重,多送他一程。」
孫不以為然地笑笑,「他聽得見麼?」
「聽得見的。」巴茶說。
孫躲在閣摟上看半日書守半日靈。書看得累了,看掌鼓的二爺爺只剩一副軀殼,合著眼聳動著肩膀一上一下地敲動,寬大的衣衫空蕩蕩畫出涼氣噤人的方圓。孫心裡憐惜二爺爺的辛苦,倒杯熱茶遞上去,發現二爺爺翕動著嘴不是在唱喪歌,而在嘰裡咕嚕彷彿與人對話。
那時覃老大端然立在龍船河白霧縹緲的山尖,看老二在河對岸徘徊。老二時快時慢,總走不到老大跟前。
老大說:「老二,你不用送了。」
老二愧然道:「……老大,人一生要做錯許多事……」
覃老大爽朗說道:「都勾了去都勾了去。老二,你活出一條好漢子,哥哥心裡全都明白。」
老二用勁點頭,鼓敲得如流星亂竄。
撒憂哇撒憂哇——
後來好些年不大到城裡,陸續聽到一些事情。蓮玉同鬍子的通訊員結成了夫妻,是鬍子臨走時做的媒。鬍子到大地方做官去了,小城的人喜歡感念死人或離人的好處,說鬍子是個清官為當地做了不少好事,比如挖水渠修路等等。
覃老大聽著的時候心裡很平靜,以一種超然物外的寬容隨講述的情節喜悅或微笑。猛然有一天,兒子吃飯時瞪眼叫道:
「爹,你頭上有根白髮。」
端著碗的老大手一抖。眼見得兒子眉目清秀得明顯,嘴上有了青吼吼的胡茬,便知道自己腰背早有了佝僂,額上一道又一道抬頭紋,鼻樑不禁一酸。悵然若失地想,不覺幾十年一下子就過來了,什麼都未做下,做下的似乎只有這一個兒子。
欣慰的是兒子聰明得十里八里聞名。學堂的老師每年送上幾回獎狀來,密密地貼在了堂屋兩壁牆上,有谷穗鑲邊的,紅旗做頂的,齒輪環繞的等等。寨子人到老大屋裡來,都必先駐足觀賞一回,口裡嘖嘖不已。那時老大就含了葉子煙桿不動聲色地抽,心裡融了團蜜。兒子因此也就倔強,老大夫妻平日裡都依了他。兒子從鎮上讀書到縣城,躍躍欲試要去考大學,但後來學校裡豎了高音喇叭,老師被趕得七零八落,兒子只得怏怏地捲了鋪蓋回到龍船河來。
那時正是乍暖還寒時節,兒子回來的當晚,鎖了黑漆眉頭在小桌上鋪開白紙,龍飛鳳舞地塗抹,寫完一張又一張,到末了,兒子長歎一聲丟了毛筆。半夜,覃老大聽得轟隆一聲,忙推了巴茶起身到場壩裡,見兒子袖子高卷,把冬天僕翻在白果樹下的豌豆角端正地翻了過來。覃老大心裡一陣猛跳。
「你要幹什麼,波兒?」
兒子說:「爹,你教我划船去。」
覃老大說:「爹是要教你划船的。」
兒子眼睛亮亮地說:「我要把它劃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
眼睜睜地看著兒子修補好豌豆角,結實有力的雙臂不費勁地扛起船兒,穩穩地走向波浪翻滾的龍船河。兒子與河彷彿天生有不解之緣,兒子陌生地駕馭著小船,居然有驚無險地闖過道道險灘,綠得發黑的浪頭遊戲般咬過船頭船尾,小船顛簸翹動,激起兒子一陣陣開懷的大笑。覃老大堅決不准兒子將船划出峽口,兒子也不堅持,養精蓄銳地在近處周遊。
古歷二月的一天,縣上著人到區裡,區裡又著人在龍船河找到覃老大,說縣裡組織貧宣隊,必得請老大參加。老大堅持不去,兒子一邊惱了。
「爹,你太狹隘了,你為什麼不去?一輩子就呆在這龍船河。」
覃老大說:「看你說的,我生在龍船河長在龍船河,我不呆在這裡呆哪裡?」
兒子說:「祖祖的祖祖不就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走來的嗎?」
覃老大默然。他想一時怎麼與兒子也說不清,但不忍看兒子的滿臉失望,只好歎著氣答應往城裡去。巴茶老來變得溫順,整日裡無言地不停操勞,男人說去,便去收拾了衣衫。於是在一個凍桐子花的早晨,兒子興致勃勃地推動豌豆角,送覃老大進城。
一路也都順風。那時萬物還沒有甦醒,委婉地試探著春日,葉兒縮得小小的一團,說掉就又掉了。連過兩峽,豌豆角轉眼到了青灘,船兒揚起頭像一匹抖動鬃毛的野馬,兒子好手腳,嗖地跳下河去用肩膀扛住船幫,抵住船兒的奔騰,小船在河沙上走出「嚓嚓」的劇響。兒子咬緊牙幫,蕩氣迴腸地喊道:
「拖,拖拖——」
覃老人脫口應道:「拖,拖——」
這灘不同尋常,灘頭當門一塊巨石,撞碎了無數船帆。覃老大壓著震顫不已的舵把,單手膀子上的疙瘩肉擰出麻花,對著巨石如箭地飛奔而去,就在要觸上巨石的一剎那,覃老大猛一別舵,那船兒擦石而過,瞬間進入平坦的水面。
過了灘,兒子濕淋淋地爬上船來,臉色有些發白,「爹,這灘還真夠火色。」
覃老大說:「闖灘切記不能走神,你要是稍在心裡怯火,就千萬不要一個人獨自闖灘,這可是兒戲不得。」
兒子聽話地點點頭。覃老大在船頭坐下來抽煙,兒子見他手不方便,忙擦根火柴遞到跟前。覃老大很近地看見兒子淡紅的耳朵,皮膚下柔弱的藍色血管,就衝動地想把兒子像小時候一樣抱起來。
進了城,覃老大覺出好些年不上岸果真變了些模樣。街兩旁的木樓一概油了紅漆,十分的炫目,間或有黃的白的大字裝扮得小街酷似當年聽鬍子作報告的禮堂。要去的縣革委就在鬍子住過的衙門內,門前兩個石獅被人砸了頭去,裡頭辦事的男女都時興戴半皺的黃軍帽,很客氣地招呼覃老大,安置在招待所裡住下,交待說一日三餐不要錢還每天誤工補貼一塊二。接連有人來看望覃老大,熱情地握手。兒子目睹了這一切,帶著些興奮放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