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娃要過河 撒憂的龍船河 (5)
    屢次送飯都未逢面,這日起得早,蒸得一甑新苞谷粑,巴茶用篾籃提了,笨重地又往老二洞裡去。才到洞前,便聽得洞裡一片嗡嗡聲響,見老二手捏竹卦,核桃大喉結上下梭動,端坐著合眼唸咒。巴茶心悸,身上驀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來做什麼?」覃老二突然睜開眼睛問道。

    巴茶忙說:「蒸了幾個粑粑,你嘗嘗。」說著過去將篾籃放到老二跟前。

    覃老二臉色發青地看著她如山的肚子。

    巴茶不自在,訕訕道:「老二,你替嫂子請一請巴沙老母,讓她老人家保佑我母子平安。

    「哪來母子?」

    巴茶怔住了。兄弟冰冷的臉上神秘莫測,絲毫難尋從前的影子,兄弟如此古怪和不通人情,真讓她後悔不該進洞來自找氣慪。正當她轉身踩著凸凹不平的巖殼地往外走去時,忽然聽得背後說道:

    「你不會有兒子的!」

    她大吃一驚,腳下不慎踩到一塊稀溜的泥窪,人重重地跌了下去,一股溫熱從下身唰地流將出來。

    覃老大正在寨頭深潭裡摸魚,他估摸女人這兩天就要生產。那時他剛巧活活逮住一條甩排長的大魚,魚直瞅著覃老大,通體銀白的魚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嘴一張一合地像是在訴說一件不言而喻的事情。覃老大就覺得心裡被什麼所觸動。他剝開纏在魚身上的網,猶豫不決地將魚的身子送上船舷,那順從的魚突然騰躍而起,在高高的空中甩下一串珍珠似的水花,然後輕盈地插入水中,在潛向水底的那一刻它扭曲身子,回頭深深地瞥了覃老大一眼,轉瞬便了無蹤影。

    接著就聽得岸上放牛娃尖細的叫喊:

    「大伯伯大伯伯,快回屋去!」

    肉團團的胎兒果然是個兒子。生得四肢滾圓,臉如滿月,然而被一圈圈臍帶絞索般纏繞在脖子上,勒出無救的青紫。

    巴茶仰翻八叉地睡在床上,身下團團污血,被龍船河女人們的同情密密包圍。覃老大抱住女人的頭,濃密的頭髮窒息了他心中慘痛的呼號。

    人事不醒地睡過三天三夜之後,巴茶倏地坐起來滿床找娃兒,肥碩的奶子吹氣似的脹鼓飽滿,奶水牽線地流淌不止。巴茶時哭時笑,將二尺五的蕎籽枕頭抱在懷裡,撩起褂子,「吃哞哞喲——娃兒吃哞哞㙉喲——𤥂」

    請來先生看過,吃了調劑陰陽的方子,熬出一河的藥味,但總未見效,巴茶一時高聲叫罵,一時嚎啕大哭,一時又狂笑不止,石板屋裡像關了一頭母獸。

    三十天頭上,覃老二灰暗臉色從洞裡伸出頭來,逕直走進石板屋。老大正給巴茶餵藥,見老二影子一般閃進來,劈手奪過巴茶懷裡的枕頭,凌厲地扔進火塘裡。

    巴茶一把未搶過,渾身顫抖地嚎哭起來,「我的兒啊——」

    「你兒死了!」覃老二咬牙切齒地說,「你兒死了!」

    巴茶怔怔地看了看覃老二,突然臉色陡變,呼地狂跳下床,扑打在她眼前漂浮不定的青布衫子:

    「打鬼呀,打鬼呀——」

    「啪啪!」覃老二高高揚起手臂,邪邪地打在巴茶臉上。那臉剎那間腫脹紅潤如一團砸爛的石榴,巴茶兩眼一翻往後栽倒。

    覃老大一個箭步上前扶住,怒喝道:「老二,你要幹什麼?」

    覃老二說:「你出去,老大你出去,我會把她救活。」

    老二的眼神裡有一股動人心魄的冷峻,覃老大就十分不情願走出了石板屋。聽得老二在屋裡喊:「走遠點,你走遠點……」

    兩隻腳不期然地就走到了龍船河邊,覃老大腦子空空地蹲坐在河邊鬱鬱蔥蔥的青草地上。那時剛升起了太陽,鴉雀子在樹上歡叫,河面上白霧消散,紅葉滿山閃爍,一切都似乎有了好的轉機。屁股底下的青草隨著太陽的升起蒸騰一道道熱氣,老大感覺到熱氣從襠間進入到全身,渾身脹鼓鼓的。他想活著就好。他要下河去,把豌豆角裝得滿滿的,劃到長江,劃到好遠好遠的地方。他還會有兒子的,還會有孫子……他不信他覃老大會生不出一個兒子!

    他興趣盎然地回到石板屋,發現屋裡顯然經過了一番打掃,但女人卻不見了。他等候了片刻,又去陽溝後頭白果樹下高聲叫喚巴茶這女人:「哎——回來得呢!回來得呢——」

    到處都沒有女人的回音,連老二也不見了蹤影。

    一天一天的,覃老大早晚都到埡口上那條小路去打探,他想女人興許是回神農架娘屋裡去了,也興許是由老二領著到後山找高明的先生去了,即刻就會從小路上晃蕩著走來。女人走路的樣子總是不管不顧的,肥大的奶子如水中的葫蘆一起一伏。然而過了好些天,小路的天地間空落落的,只有雀兒一翅翅飛去飛來。他開始懷疑女人是不是久存積怨再也不會回來。

    沒有女人的屋角生出白霉和青苔,床窩冰涼徹骨,覃老大有生以來第一回真切地感到這女人實在的好處。他想這女人好比龍船河裡的水,摸得著喝得著,實實在在的。而那客家妹子好比峽谷頂上的雲,看得見卻琢磨不透啊。他思想著要去神農架尋找巴茶,不管親戚們會不會恥笑他沒本事,連個姑娘客都看不住。

    但就在那天,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咚咚的腳步聲響到灶屋裡,咕嘟咕嘟下去一瓢涼水,便聽得巴茶理直氣壯地喊道:

    「覃老大,你出來!」

    女人臉曬得黝黑,神采飛揚地衝著他笑。

    「喏,我給你弄回來了。」

    毛藍布裹著一個瘦小人兒,黑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小嘴吮著腦殼邊上的布片片。覃老大猛然醒悟,一把將女人和娃兒摟到懷裡,忍不住幾聲啜泣。娃兒受不了鬍子的刺扎,響亮地哭了起來。巴茶柔情滿懷地抱在胸前,將櫻桃似的奶頭塞到娃兒嘴裡,娃兒一下止住了哭聲,狼吞虎嚥地吧嗒起來。

    巴茶滿臉自在,「娃兒吃哞哞喲,娃兒吃哞哞喲——」

    覃老大潸然淚下。

    他到底有了一個兒子。第一眼上看去,覃老大就明確無誤地知道那是自己的精血所釀就的兒子。他無需向女人詢問是怎樣尋找到娃兒,女人穿破的鞋底說明功夫來之不易。他將終生感激賢慧的女人。

    那以後的日子裡,覃老大是寨子裡最好的男人。他早起晚歸,農忙時整治坡上的苞谷紅薯,農閒時架豌豆角打魚撈蝦,很少喝酒。石板屋裡不斷傳出老大逗弄娃兒的溫和笑聲和巴茶伺弄飯菜的香味。過路人從白果樹下走過,遠遠地就從乾乾淨淨的場壩、屋簷下一串串金黃苞谷坨和大門口斜靠著的明光珵亮鋤頭,感到這一戶人家的溫馨。

    騷擾也有,抓兵的來過,拉夫的也來過,恰好覃老大逢時都不在家。回來聽說,便將當年土匪插在爺爺胸口上的那根梭標取出來豎在大門外,傳言道,寨子裡無論是甲長保長,若是敢領了軍官——都將吃兵糧的叫軍宮——來抓兵拉夫,他覃老大就豁出命去魚死網破,這聲明果然使得門前清靜。世上都怕惡人。

    六

    棺木停過了五朝尚無氣味,幸虧是在秋末,山裡氣候已是涼浸浸的了。

    秋風高高地掠下,在一片赤裸的脊樑上刷出無數隱形的字跡。漢子們夜裡靠苞谷酒來驅寒,酒碗碰出道道閃電。藍光之中,一個個寬額寬鼻樑寬嘴——龍船河人特有的臉型——笑咧咧噴出紅彤彤的酒氣。

    啊啊

    跳撒憂兒呵哇

    麒麟乃獸中之王

    鳳凰乃百鳥之君

    龍乃魚之長

    龜乃蟲之尊

    卵胎石化千百種

    世上萬物人最能

    …………

    幾十條漢子舞蹈在靈前,狹窄膨脹的靈堂裡絕無碰撞地交織融合,變化出高低起伏的山巒。漢子們恣肆地扭動腰胯,朝上蒼宣示亙古以來人們熟知的秘密,那一片不可抑制的生養之力旺盛蓬勃,得意洋洋的神態使鬼神們敢怒而不敢言。

    死亡像一道門坎,隨時跟在腳邊。漢子們蔑視地跺著腳,踩踏著門坎,嚮往覃老大走去的情形。

    來也好,去也好,將覃老大送過陰陽之界,需得七天的工夫。

    死對覃老大來說,並不陌生。

    那年冬天就要來臨時,他決心在冰封之前再下一次河,把一些秋橙拖到城裡去,為妻兒換回一個快活的大年。瑟瑟秋風之中他把豌豆角推進河水,水已經很淺了,一路上費了不尋常的功夫。但到了長江口,耳邊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槍聲。

    河對岸的縣城如搗碎的蜂窩,一群群人蜂兒似的亂哄哄鑽來鑽去,覃老大立刻想到黃桷樹下的客家妹子。那女子的安危緊揪了他的心。他打消了回轉的念頭,決計拚死要去看個究竟。在礁石叢中隱匿了兩夜,終於等得河對岸的槍聲停了,他冒死將船兒劃過江去。

    持槍的軍官守候在碼頭,但見了他這般補疤衣衫粗手大腳,便面目和善得叫人不知所措。小街的石板路上,又有幾個軍官端著銅盆灑水清掃。街上行人都相互謙恭地微笑。覃老大忐忑地走到黃桷樹下,卻見木板門上一把銹鎖,心下不禁一沉。

    當下忍了惶惑,到附近人家打聽,即刻有人快言快語告訴,木屋的女子隨同挑水舅舅前日裡都到縣衙內給大軍做飯去了。覃老大想想,愈加不放心,便循了小街走去,很容易就找到了縣衙。

    那不同於一般的高高石階上蹲兩隻瞪眼咧牙的石獅,居高臨下地傲視著街上人等。進得大門,見那些房屋少說也有了上百年的歷史,高簷大柱,刻著些飛龍走獸,斑駁得辨不清面目,只覺著一股森然。但好在進出的人多,覃老大不顯山水地走到了後院,在炊煙繚繞的格子窗前,一眼看到了牽腸掛肚的小女子。

    那女子果真是出落得越發好了,穿了月白衫子綠夾褲,臉兒清瘦了些,但顏色紅撲撲的,正滿臉悅色地守著一個大篩籮,細細地摘黃豆。在人影憧憧的屋子裡,女子如眾星拱月才下凡的仙女。覃老大看得入神。

    背後卻有人問:「老鄉,你找人嗎?」

    覃老大回身一看,面前站著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軍官,卻笑瞇瞇的。覃老大訥訥不知說什麼好。鬍子又問,老大只好往窗子裡指了指蓮玉,鬍子就連忙熱心快腸將那女子招呼出來。

    「你找我?」蓮玉見了老大先是一怔,繼而平淡了顏色問道。

    覃老大本想拔腿走開,兩腳卻如落地的釘子,他無奈搖搖頭又點點頭,心裡對自己有說不出的惱恨。他擔心女子又會翻下臉來給他一個狗血淋頭,不想蓮玉悠悠抬起雙眼閃過他的頭頂,望天井上方蔚藍天空,慨然歎道:

    「解放了。」

    那時,識得文墨的蓮玉因了命運的突轉,心胸正處在一種怡然壯闊的境界。自從肚裡的孽障生下來被舅舅抱走,蓮玉傷心到絕處過後反倒平靜下來,一如青燈女尼終日守著木屋扎鞋底賣,不想黯淡光景之中突然有了起色,挑水舅舅在槍戰中為大軍送茶送水而成了功臣,蓮玉也在解放的第二日工作了。久違的尊重使知書達禮的蓮玉重新有了自信和寬容,對龍船河的橈夫子淡化了憎惡。她想世事真是個難測的謎,倘若不遇到這人不出了這事,她自然是綢緞莊的少奶奶,那麼解放了的情形會是相反,這樣想著,再看眼前鬍子拉碴的覃老大,感覺就如同看一個遠在鄉下的窮親戚,無愛也無恨。

    覃老大並不曾了然意思,但聽出女子話裡的興致,心下也不禁鬆快起來,想想可以放心地回龍船河去了。人卻密麻地湧到後院來,八個人一圍吃苞谷飯喝搾菜湯,鬍子又笑瞇瞇地走來招呼覃老大,喊老鄉吃飯吧。蓮玉也就遞過碗和筷子,老大猶豫著雙手接了。有生第一次吃官飯,有那女子親手做的豆腐,味道自是不同。吃著飯,軍官鬍子蹲在地上同老大拉家常。聽說是龍船河人,鬍子眼睛一亮,放了碗問:「你熟悉那邊地形嗎?」

    「哪有不熟的?」覃老大說。

    「給我們當一次嚮導如何?」鬍子殷切地說。

    覃老大脫口就要回絕了去,河邊有一船未賣的紅橙,家中還有久盼的妻兒。但一眼看見蓮玉滿目的期待,話到嘴邊便成了「行」。

    後來就出了那事。

    沒幾日,覃老大領著隊伍到了深山剿匪。鬍子和他的兵個個是經過槍林彈雨的硬漢子。但鬍子怕蛇,見了滑膩膩的長物就驚嚇不已。那時埋伏在齊腰深的茅草裡等一股往河邊匯合的土匪,天色陰霾一群群驚惶不安的鳥雀從河面上低低飛過,覃老大匍匐著突然感到喋血前的狂喜,慶幸自己應允了軍官鬍子的邀約,總算有機會也將一根梭標或馬刀插入土匪棒老二的胸脯子。但就在那時響起了鬍子含糊的叫聲,一條五寸長的棒槌蛇豎著平板身子,一僕一翻地向鬍子腦袋直去,覃老大炸出一身冷汗。那蛇毒性極大,觸人人倒,活不出三天。那時他不及細想,伸出胳臂猛勁一掃,棒槌蛇直戳戳倒地,覃老大的胳臂也同時感到一點冰涼。他身後湧出幾個大軍,槍托如搗臼地搗去,棒槌蛇片刻稀爛。而覃老大體內一根涼絲絲長線迅速拉長,他手抬起來又掉了下去,他說:「……回龍船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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